两个班先后做操，又一前一后地开始慢跑两圈——800米。
800米是一道大坎，但大多数人尚且能咬牙忍忍。毕竟体育课最美妙之处，就是跑完就自由活动，一周就盼着这一次为数不多的自由之身。
不过每次集体跑步都会出现这种情况——
领头的学生在前面呼呼地跑，大部分同学在后面死命地追，边跑边喘：
“跑慢点，跟不上了，好累啊……”
“不跑了，累死了……”
“跑得老子腰子疼……”
脾气大的就在后面破口大骂：“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跑慢点会死吗？”
两极分化的抱怨，结果最终是——
前面领跑的永远听不到后面的哀嚎，反正跑就完了。
后面的就一个劲骂爹。
对于大部分常年久坐教室，埋头苦读的学生来说，自知自己的身体素质堪忧，慢跑两圈简直是一段长达六七分钟的漫长折磨。
不过邱意是那小部分。
她体能相当不错，常年累月地家校两边跑，加上日常生活都是她买粮米油盐酱醋，扛上扛下，她的体能耐力经久就被锻炼出来。
而她从不出风头，甚至还要审时度势避开风头。她不会抢跑，也不会刻意追赶别人，默默地跟着大部分人的速度，最后形成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地跑着，只为看上去合群，不让自己惹人注意。
她身高偏高，跑步的位置在女生队里的末尾。但这次她的速度明显偏慢，在女生队伍里落后，被后边的男生追上几次。
她实在跑不快，早上的伤口只结了软痂，淤青未好，膝盖骨经不住剧烈运动。
膝盖的血痂正拉扯皮肤。
“嘶——”伤口果然裂了。邱意皱眉闭眼一瞬，步子跟着减慢。
再睁眼，她发现自己周围全是男生。而赵湃在她身后不远处骂骂咧咧地跑，正恶臭地骂着领跑的人。
听见骂声渐近，她心一沉。
“没事吧？能继续跑吗？”班长温和斯文的声音在她耳旁突兀地响起，在纷乱的踏步声里，依旧清晰干净，完全没了楼道里那般的深沉隐忍。
邱意这会儿没计较这些，点头舒了口气：“没事。”
至少肖垣也在，赵湃掀不起风浪。
“要是跑不动就别跑了，等会我给老师说明下情况就好。”肖垣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神秘莫测。“我前去看下队形，你自己小心。”
邱意根本没听出后句是在提醒她。
没等邱意回应，肖垣即刻出列，往前跑提醒前边的女生注意队列队形。
后边的赵湃见班长出了队列，立刻盯上了邱意，像鲨鱼在海里闻见了血腥味一般，兴奋起来。
邱意咬牙忍痛加快步伐，结果赵湃声音在她身后冷不防响起。
“哟，这谁啊？怎么自己还送上门来了？这下跑不动了,***，早上有胆敢打老子，可让老子逮到你了。”
周围的男生面露尬色，觉得赵湃太恶心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她腿不太方便，到了这人嘴里全是肮脏下流话。
和邱意同一个清洁组的李丰年看不下去，“人家腿不舒服你看不出来吗？”
李丰年好心帮一句腔，马上就被赵湃劈头盖脸地骂一通，后面没人敢吱声。赵湃不做人，大家心知肚明，解围这种事费力不讨好，弄不好还惹得自己一身骚。要怪就怪邱意自己偏要惹上这人。
人群听着赵湃的骂咧沉默跑着。
这会儿赵湃正乱骂得起劲，刚好给了邱意缓冲时间。
邱意咬牙将步子跨到大。
马上就能跑出——
邱意脸唰地惨白，整个人忽地往上一仰，一切知觉短暂地没了，眼瞳里只反射出秋日沉寂的蔚蓝，耳旁只剩刺鸣，贯穿她的大脑。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才知觉后脑勺刺痛万分，眼前又一时天旋地转，她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强拖拽回沉默的羊群里。
人群那瞬沉默无声，谁也始料未及。
周围全乱了套，多数人看着这场景懵了，开始手忙脚乱地想办法扒拉赵湃。
多数人毫无办法，眼巴巴地找班长，结果班长在队伍前面，李丰年急得团团转，连忙跑到队伍前面找班长。
但此刻一切在邱意这只是徒劳。
绝望如潮水顷刻间涌来，将她紧紧包裹，要她窒息。
她的发尾被死死拽住，倔强的脸被迫扬起。
在涟漪的水面下，她与太阳对视，太阳沉默，她发不出声。
那一瞬，阳光化作无数把利刃，铺天盖地地刺入她的眸子，世界一下成为了无尽刺目的、哑言的、灼炙的空白。
她陷入了与过去一样无底的绝望，怎么还是逃不出——
过去受辱的记忆一下子向她席卷而来，铺天盖地。
她就像溺水的人本能地拼命挣扎，有种水面明明在眼前，却被水草死死缠住脚踝的无力，她仿佛呼吸停滞，无比痛苦安静地凝视着水面之上的世界——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她恨——
她挣扎——
她不肯低头——
她凭什么屈服——
她心底的不甘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像是触底反弹一般清醒过来，挣脱出虚妄的沉沦，她只能自救。
她卯足劲，一手反扣过去牢牢抓住发圈根部的头发，身体扭折回去，与赵湃正面对峙，整个人充满戾气。
赵湃明显一愣，更加发狠扭抓她头发，发力往下拽。
邱意马尾被扯得生疼，心中窜出怒火，她另一只手臂条件弯曲，蓄足力气，手肘往赵湃小臂上狠狠砸去。
“妈的，敢砸我。”
几乎是砸下去的同一时间，赵湃双手一松，吃痛喊娘。
下一秒，地上闷声一响。
邱意站直定眼一看，是一瓶全冰的矿泉水。
还在丝丝冒冷气。
邱意往正北方看去，几米远的树荫底下站着一个身形利落的男生，斜靠着树，面无表情地看她，目光意味不明。
人群这边。
邱意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和他对视了半秒，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
回头看见大家还懵逼的状态，正适合逃跑。
但邱意咽不下去那口恶气，临门一脚，朝他脸上呸了句“先洗干净自己身上的骚吧——一股尿骚味。”
众人正拉扯着赵湃，都听得真真切切，都乐了，她骂的可太对了。
赵湃才反应过来，怒目圆睁，骂咧地扑了个空：“***，敢骂老子，先给老子等着。Tmd，居然还有帮手……”
他话还没说完，前边有人喊道：
“班长来了——”
李丰年在前边飞速跑着，像是古代传捷报的斥候一般。
赵湃今早上才被警告过，班长一来，他一下不敢造次，安静得跟鹌鹑一样。
肖垣在李丰年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脸上有几分着急，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后面的男生队伍，早和前面女生队脱了节，乱成一锅粥。
那边人多，赵湃再怎么样也不敢太过分。但心底一直提着口气，毕竟有时越是稳操胜券，有时越容易出乱子。
下一秒。
他看见邱意冲破那团人群，一瘸一拐地跟上女生队伍。
肖垣松了口气，眉眼疏淡，远远注视她苍白如纸的脸。
直到他俩影交错那瞬，肖垣蓦地偏过头，平静开口：“想好了吗？”
接的是楼梯那的对话。
邱意此刻没多余的力气和他周旋，气息微弱地骂一字:“滚。”
但她的理智很快占据上风。
她突然停下脚步，朝身后偏头冷声道：“你是故意激我吧，觉得我慌不择路就会来找你？”
她没斟酌语气，直接放出狠话：“别忘了，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
肖垣看见邱意发白的嘴唇微微颤动，一眼勘破她在强撑。
肖垣神色复杂了一瞬，没多说话。
他到底还是主动退了一步。
邱意趁机端起架势，声疾色厉，“你求我跟你合作，而你的诚意，就这？！”
肖垣收敛下淡漠的眉眼，无声张了张唇，最后缄默不言。
她态度强硬，不肯让步。
她要看到他合作的诚意，而不是威逼利诱。
而后，她毫不犹豫地扭头，咬牙拖着步子，堪堪追上前面不远的女生队伍。
肖垣盯着她艰难跑步的背影，注意到她高扎起的马尾此刻溃不成军，心忽然像被蚂蚁蛰了一下。
他知道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可是不逼不行。
邱意归队后，所幸没几个女生注意到刚刚后面的躁动，一直有秩序地慢跑。
邱意跟在女生队伍的末尾慢跑，也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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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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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