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秋雨下得漫长,连着下了五六天,空气阴郁潮湿,好些地方生起苔藓来,让人生厌。
教室窗台边上堆满了雨伞,垒了几层又放了几天,霉味和锈味混杂在一起,闻久了直让人发呕。
“哪些人的伞啊?别堆在一起,全都生锈了,一股子霉味。”丁巧巧皱眉,越过坐窗边的邱意,两根指头嫌弃地捻起其中一把深红色伞面。
“这谁的啊?在这放了好几天了没人拿。”
好些人闻声回头看了眼,都摇头否认。
有人嫌吵,“公共区域还不能放东西,又不是你的地盘。”
有人和稀泥,“先放着吧,班长不是在网上买了置物架吗,还没到啊?”
“嗐,关键是发霉了都。”
几个补觉的同学“啧”了一声,不耐烦抬头,“还让不让人睡觉?”
丁巧巧吃瘪地努努嘴,噤声坐回凳上。
这会儿早自习下课,大部分人倒在桌上酣然入睡。谁也没注意到教室里空了两个位子。
就在几分钟前,早自习一下课郑辛就把赵湃提溜到办公室,顺带叫上了班长。赵湃请了五天假,今早才“康复”回校,大家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是为了拖堂课那事。
班长人影忽然出现在窗口,隔着铁栏,压低声音,“丁巧巧,邱意,老师叫你们去办公室。”
丁巧巧一下子不安起来,满脸愁容地离开座位。她知道自己逃不了一顿痛批,毕竟邱意和赵湃公然起冲突这事都是因她而起。
倒是旁边的邱意脸上没什么额外情绪,整个人淡淡,搁下笔从容起身,随在丁巧巧身后,一同跟去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只见赵湃一脸不服气地对着郑辛唾沫横飞的诡辩场面。
郑辛听得头疼且火大时,恰好注意到肖垣领着人来了。
他手一挥,示意他们在旁边暂时等会儿。
赵湃眼一斜,注意到邱意,表情霎时狠戾精彩起来,拳头一紧。
他目光斜落在邱意身上,一脸不怀好意看她。他在她那吃的瘪,势必要讨回来。
郑辛很清楚前因后果,只走过场似的把邱意和丁巧巧不轻不痒地批评了一顿,转头开始狠狠教育赵湃。
赵湃一脸不痛不痒,反正他仗着家里有点关系,班主任也不能拿他怎样。
而郑辛很了解赵湃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能再激化矛盾,自己对他动不了真格,只能三令五申,额外严管施压,最后让他写两千字检讨,暂时放他回去。
郑辛招呼邱意和丁巧巧,对她们语重心长,且再三嘱咐不要招惹赵湃。然后谈了两三句学习,就放她俩回教室上课。
丁巧巧和邱意一前一后地出了办公室。丁巧巧率先注意到肖垣站在门口,像是等人,疑惑还没问出口,就听见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肖垣突然开口。
“邱意,等等。”肖垣拦住她。
丁巧巧好奇又狐疑地看去,对着邱意一副“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这么熟”的八卦神情。
邱意抬眼只讶异一瞬,又飞快平静下来,语气没什么温度:“什么事?”
“借一步说话。”
丁巧巧识趣地回了教室。
就剩邱意和肖垣隔着半米,在廊上两眼相视。
“说吧。”邱意淡淡挪开视线,目光拂过光洁的瓷砖,她整个人有一种遥远的距离感。
“你应该清楚,他不会善罢甘休,你一旦惹上……很难说。”
邱意很敏锐听到一个字“他”。
“但你需要我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肖垣忽然欲言又止,话里含糊不清。
他停顿半秒,眼里闪过一丝如赌场老手般举棋不定的犹豫。
他闪烁其词,“试着相信我……也许我们是一类人。”
“?”邱意回过眼,一下子没太懂。
肖垣一贯平淡如水的眼波里竟有种难以克制冷静的疯狂。他不再浪费时间,疾快经过她身侧,掠过她耳畔时故意留下悬念——
“我的意思是,你会需要我的,也许某天我们会合作。”
“什么意思?”等邱意猛然回神,却仓促发现肖垣已离她好几米远。
邱意杵在原地,长久迟疑地盯住那道保守克制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教室口。
视线里肖垣校服背上墨蓝大字“菱安一中”,竟变得无比陌生以及捉摸不透。
邱意收回视线,伸手点触瓷砖上的雨水,莹白的指尖悬停几秒,才回神发觉这阵缠绵秋雨已停,现下天边一角隐隐有放晴的趋势。
在收回沾附雨水的手之前,她抹掉瓷砖上雨迹,像是刻意抹掉她内心一瞬的动摇。
一类人……他凭什么这么认为。
邱意一边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边心不在焉地抹掉手上水迹。她思绪莫名飘回,肖垣的话似乎在引导她。
思考过于出神,以至于她凭着本能,完全没注意前边的路以及不知从哪冒出的人。
“喂?诶诶诶……前面有个……”
熟悉的前调一响,邱意忽然直觉没好事。
果然,下一秒祸事临身。
她听见某人一贯招惹的腔调陡转,下一句提醒还未出口,她的脚一趔趄,鞋头被坑沿勾住,踉跄几步,身形挣扎摇晃几下,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面前的水洼重重跪去,膝盖惊起一片水花。
震惊之余,那人慢了半拍,跟马后炮似的,嘴里就那么缓缓蹦出最后一个字:“……坑……”
邱意没抬头,心说,还需要你强调?
反正已经迟了。
贺商陆干脆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以表示无声的同情和问候。
才下过雨,走廊有大片水洼还未扫尽。
地上的水是凉得彻骨,邱意双膝双手着地,缓了几秒,才咬牙去看已经浸湿大片的校裤。
她的手掌和膝盖也开始后知后觉地火辣辣。
此情此景,旁的贺商陆暗自咂舌……
好一个出淤泥而不染。
邱意原地深吸一口气,咬牙缓慢起身,全当没看见贺商陆,头也不回地往洗手间走。
这边的贺商陆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圆场,结果转眼邱意就走了。
她没事?
他大概松了口气,又转念一想,人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摔得那么重,抛开次要责任不谈,他也理应前去慰问,思想斗争了会儿,他还是心虚地跟着去。
他目送着邱意黑着脸进了女厕所,自觉地在门口边上等。
洗手池水流安静地淌着,邱意随便冲了下手上的泥沙,没心情仔细去看,只知红了大片,擦没擦破皮她也没留意。
最恼火的是膝盖,她不用看,就知道膝盖摔成什么样。她本就瘦,膝盖又是最先着地,全身的重量一下全冲击在膝盖骨头上,没摔成骨裂就是好的了。
她烦躁地撂起裤腿,看了眼膝盖,果不其然,惊心触目的红肿,她有点担心下午的体育课跑圈,也应该能跑。
伤口这会儿她没法处理,随便擦了下,腿脚不利索地出了洗手间门。
“你处理好了?严不严……”贺商陆看见邱意手里那团带血的纸,噤了音。
邱意心情实在不好,没搭理他。
贺商陆瞬间有点恼悔,半倚在门边,自己琢磨了阵,声音焉了吧唧:“我送你去医务室?”
“不用。”邱意声音冷冷,头也没回,为了眼不见心不烦,赶人似的反问一句,“你不回去上课?”
贺商陆知好歹便没再追问,在原地悻悻目送她一程。
这回轮到贺商陆说不出话了,他也是为了找她来的,哪成想发生这档子事。
后面的人消了音,没再跟上。
-
临近上课,没补两分钟觉的丁巧巧被迫清醒,迷糊地盯着过道来回的人分发听默本。
她虚迷的眼神散了又聚,发到自己的听默本时,眼仁登时一扩,慌里慌张地翻开听默本,不合格的话,就完蛋了,少不了阎王的特殊问候。
邱意回了座位背对着丁巧巧,扯了张纸,吸干校裤上多余的水渍,冷湿布料的黏在她皮肤伤口上,实在难受。
丁巧巧依旧凑过来,“邱意,你在干什么啊?对了,你听默成绩多少啊?”
“钟晋说老师这次改得很严,好多人都没过呢。亏得阎王看漏了一个,我才擦边过了,要不然我就完蛋了。”
然后她又得意地把手一摊,“哈,这叫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听默本呢?你快拿出来借我看看,我懒得翻书改,就照着你的改啦。”
邱意背对着她,回了句,“好,你自己拿。”
“可是你桌上没有啊。”
没有?邱意疑惑半秒,快速处理好后,才去翻找她的本子,的确没有。
奇了怪了,她见周围一圈人都有听默本,偏偏她的没有。
丁巧巧也觉得奇怪,帮邱意特地去讲台上寻了一圈,又问了课代表还是没有。
“这次连肖垣满分也没发,是不是你得了满分,汪燕要拿你的当优秀作业?”丁巧巧坐回座位合理推测。
邱意翻遍桌案上的书本,摇了摇头,她的不可能是优秀范本。
——她的字迹并不规矩正确率她一直控制到95%,她的作业只是是班上平均水准,不可能进得了汪燕的眼。
本子应该意外掉了。邱意没再琢磨这件事,换个新的就成。她正抽新本子,写名时,斜前方忽然传来一个本子,说是她的。
邱意拿到本子,看了眼名字后,默默把新本子收回桌洞。
丁巧巧眼尖,问道:“哪找到的?”
“前边传过来的,可能发错人了。”
“哦,好吧,我看看你听默多少分呢?”
邱意顺手打开,本子中央忽地窜出一大片淋漓的鲜红,夹杂若隐若现的脚印尘埃。张牙舞爪的红墨水,像山火似的在纸上肆无忌惮地烧开。
下一秒,“啪”地一声,本子猝然被合上。
一瞬间,她脑里闪过廊边肖垣怪异神色,原来他已经在暗示她了。
“怎么了?”丁巧巧被这架势惊了一跳,看向邱意,被从页底流窜出的鲜红弄傻了眼,“这谁干的?”
“没什么。”邱意脸上冷如寒潭,强捺下心里窜上的戾气。
“我帮你去问问。”
“不用问。”她知道是谁干的。
丁巧巧执意要找罪魁祸首,挨个问传本子的人。
“不知道,反正那边传过来的。”
顺着手指的方向——
赵湃。
丁巧巧忽然有点发怵,试探地看向邱意,不知道说什么好。下秒,丁巧巧扭头疾继续追问:“本子怎么发到赵湃手里了?谁发的?”
被问的人有点不耐烦:“平时发本子的不就是李心媛,方娉她们几个,谁还能发?”
恰逢其时,前边那赵湃正回头欣赏自己的战果,边嘚瑟边竖中指,一副“跟我斗?你也配?”的看了让人直冒火的表情。
邱意歪着脑袋长久盯他,如同看一只上蹿下跳的小丑一般——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猴子招人,哪能认真。
直到他嘴里开始冒些污言秽语,开始开黄腔,极没素质地骂起妈来。
肖垣全程袖手旁观,这正好可以借赵湃激一激邱意,直到赵湃刹不住嘴,他才打算出面稳一下局面。
没成想这一下挑动邱意微末神经,他看她手上动作疾迅,跟着听见她沉声咒骂,“犯什么贱。”
下秒,“嘶咵”一声撕破稍凝固的空气,一坨拳头大的东西飞速掠过肖垣视野,还没看清,精准地狙击到赵湃正飞快翻动的嘴皮。
飞掷过来的纸团力道大得直让赵湃闷哼一声,猝不及防地闭了嘴。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向这边投眼。
过了两秒全班才反应过来,刚刚邱意当着他们的面打了赵湃?
有人差点直呼牛逼。
丁巧巧被震惊得说不话来,十分担心地看向邱意。
邱意这会儿僵直坐着,手里还攥着揉烂撕掉的本子,莹白的指尖上开满诡异又美妙的血|花。
她的脸色极冷,毫无血色,眼底阴郁得很难形容……是他们这个年纪没见过的阴鸷,连丁巧巧看了都莫名有些畏惧。
赵湃这才反应过来,怒火上头,拍案而起,“我不弄*你我不姓赵!”。
周围人一水地拉住赵湃,险些拉不住他。
才戴好扩音器的郑辛路过门口,听见这动静两三步走上讲台疾声厉色,呵斥道,“你是弄|死谁啊弄死?我才没在几分钟,个个都要上房揭瓦了是吧?赵湃马上去办公室,其余的人给我好好上课!”
大伙老实安静下来,只有赵湃在底下粗喘着气,走时不忘恶狠狠甩邱意一记眼色,这口气他绝对咽不下。
肖垣不动声色地捡起那团纸,打开足足有4张,红色墨水和脚印污渍映入眼帘,仔细瞧底下是一排排工整的英文单词。
然后他往后斜方看过去,意味深长。
和他预想的一样,她很合适。
这会儿任课老师进了教室,拿教棍敲了两下黑板严肃课堂纪律,正式上课。
丁巧巧格外小心拉着邱意的衣袖,确认她没什么事后,才焦头烂额地翻书记笔记。
“请同学们翻到37页,今天讲立体几何。”
邱意耳朵里一阵蜂鸣此刻才停缓,她眼眶里后知后觉地泛出水汽,是她不争气。
何姨那么一个温柔无瑕的人,她绝不让别人肆意诋毁。
耳畔传来有力的讲课声,她大脑一下子清醒。
她把自己从剧烈起伏的情绪抽离出来,深吸一口气,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忽略手上的墨迹,然后稳稳翻开书页,抬头听讲,看向黑板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坚定。
此刻已天光大亮,阳光明目张胆地闯进教室,室内瞬间亮堂。
窗外云层轻薄,隐隐约约泛出秋日独特的蔚蓝。
她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下——
【千万别放弃。
带着何姨,彻底逃离这里。】
她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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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Chapter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