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辛下午一肚子火气。中午先是历史老师给他发微信哭诉说教不下他们班,正搞得他一头雾水,午休结束后,脚踩风火轮似的前脚跨进教室,还没问清缘由,后脚班长跑来找他,说赵湃中午寻滋挑事,同时也交代了历史老师被气走的原由。
听到这,郑辛头一下子大得要命,憋了一股子火气,吃一顿饭的功夫就整出这么多幺蛾子。
接近上课时,他压着火气在班上巡视了一圈,赵湃人还没来。
他到走廊,摸出手机划到赵湃母亲的电话,拨过去,等了半天没人接听,准备第二次拨去时,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他点开一看,是赵湃妈妈发来的消息,后边附加了一张输液图片。
【郑老师,赵湃感冒了,请3天假。】
郑辛心里冷哼一声,当他眼瞎是吗,照片上那芊芊玉手能是赵湃那大猪蹄子似的手?就这撒谎成性的态度气得郑辛把手机往办公桌上一摔,闷了口茶水,纳闷他妈怎么不直接请一学期?眼不见心不烦。
心里的火气稍息,郑辛没多耽搁,趁人少,调出中午的监控看看。
不看还好,一看差点没把茶水喷在屏幕上。
他手机音量一般是开到最大,还没听清丁巧巧在尖叫什么,就听见几声凌厉质问的女声劈开赵湃的嚣张声势,最后还是肖垣赶到,稳住局面,
在视频末,邱意最后出教室前,仿佛有早有预料地盯了眼监控。她抬眼那瞬,好似隔着网线,与郑辛心照不宣对视一眼。
郑辛心觉古怪,眉心微皱起,直觉起惑。
他教了十几年的书,学生什么样没见过。这段短短七八分钟的视频,尤其是她拿书直指赵湃脑门那幕,完全颠覆了他一往对邱意腼腆话少、懂事认真的认知。
他把光标往前拖了一段,仔细听丁巧巧喊了什么,才确认邱意是情况危急,不得已出手。也算是情有可原。
真正欠收拾的是这位。
郑辛琢磨着目光往右挪半寸,发愁地想着如何处置赵湃,简直太让人头疼。
不过账总是要慢慢算的。
下午八班的课排得满满当当,只有等到晚自习才严厉思想教育一番,加之最近科任老师也向他反应过学生状态不好,他训了整整一节课。
结果这群兔崽子没几个听进去,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气得他第一节的数学课没上,强制全班静坐40分钟,好好反思一顿,最后集体向历史老师道歉,并每人当堂写一份不少于800字的检讨书反省自身态度和班级风气问题。
这下搞得全班一阵萎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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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下了阵雨,就有些降温的趋势,下午眼见着放晴了点,结果天一黑傍晚这会又下起小雨,淅淅沥沥的。
这雨乍然带来绵缠不断的冷意,好些飘些在皮肤上,秋风再一吹,沁得人骨头一颤。
邱意起身关小了窗缝,坐下拢下衣服,霎时暖和了些。
晚自习安静得过分。
各科老师们心照不宣地让学生自习,没像往常一样急着讲课,像是要给学生们一个充足反思的时间,修正态度,解决问题。
倒是一向咋呼的丁巧巧,自从中午从办公室回来后,一改往常,居然埋头闷声做起卷子来。
时间一晃就到了21:30,晚自习结束,谁也没发现有个人影,在窗外站了足足20分钟,下课铃响时才舍得回办公室。
班上哗啦一阵倒腾书包的响动,全班经下午那么一训都学乖了,都焉嗒嗒地收拾书包,气氛还是到教室外才稍稍活跃些。
没一会儿,人基本都走光了,只剩几个还在拖拖拉拉。
邱意不急不徐地收拾东西,基本上每次都是她关灯锁门。或者说,她习惯等人走完。这种习惯唯一不好的就是,容易遇到晚走的老师,难免关心问候。
窗外的雨声忽地大了起来,好些同学下了楼,又折返回来拿伞。
邱意慢悠悠地独自下楼,她走时,楼道里基本没什么人了。
秋风乍起,廊台边上的树枝桠乱颤,一阵有一阵无地拍打刮擦起墙砖外围。那断断续续的声响,在漆黑无人的教学楼里,乍一听仿佛恐怖音乐的开头。
风猛然她裤脚灌上去,寒意如鬼魅般缠上她的脚踝,寸寸攀上她的肌肤。
邱意忽觉嗓子有点痒,干咽口唾沫,不自觉拢紧外套,今天的温降得有点厉害。
沙沙作响的风声里,邱意隐约听见身后与她同步的脚步声,她有意回头,却没瞧见任何人,也许是某位迟走的老师。
她安静且迅速地下楼。
但身后细微持续的声响隐约让她有些不安。
——那脚步声几乎和她同步。
她快,脚步也急促;她慢,那道脚步也出奇地慢下来。
邱意警惕起来,无声无息地加快下楼的脚步,留一只耳朵细听身后动静。
那人还在,离她半个楼道的距离。
她加快脚步,楼上的脚步越发急促起来,疯狂地穷追不舍。
晚自习后的黑夜,空旷楼梯两三阵急促的脚步……
声音越听越像——
——是影子!
猫抓老鼠的套路,她太熟悉。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但也只慌乱了一瞬,立马调整脚步,留神身后人的速度,同时心里飞快算准最佳时机。
楼外暖黄昏暗路灯光倾洒在水磨石阶梯上,地面漫射出幽微的光,映在邱意深刻又深邃的眼眸,她眼底忽然一暗。
快到一楼了。
机会来了。
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闪下一楼,当机立地闪拐个弯,潜伏在一楼楼梯角的深黑处,死盯住楼梯口,静候猎物追击。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本事别跑啊?!就这么怕?”一声轻笑又促狭的抱怨在阶梯上响起。
邱意稍一迟疑,身体未动,眼角警惕去看。
但未见其人,楼上又有另一打俏似的声调响起。
是两个女生在互相笑骂。
邱意如刀刻白玉的脸庞匿在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听这阵刺耳嬉骂。
她紧绷的神经无端一松,锋利的眉眼由警惕转向迟钝,她思绪渐缓。
楼道嬉笑打闹持续。
“谁怕了?!你不是喊身后有鬼,别往后看嘛!”
“你不是不怕鬼吗?刚才跑什么,我差点追不上你,我还以为后面有老师呢,吓死我了。”
“谁叫你吓我,我打死你!”
“嗷疼!你还真打啊?!欸欸别打了,这当然有鬼了——”
“你个胆小鬼!哈哈哈········”挨打的女生得逞大笑,弓腰就往雨幕里闯。
“你才是!喂!等等我!还要不要你的伞!?”那个女生连忙朝雨里喊,又自言自语地头疼抱怨一句,“这鬼天气。”然后只留下一道撑伞往雨里追的影子。
邱意失神片刻,安静地在暗处站住。对面光洁白砖反射出道道昏光,像无形的光影笔刷,昏黄阴影间,晕染出她空落冷峻的脸色。
良久,她嘲讽似的动了下嘴角。
不知是秋风吹得狠了,顶上声控灯“啪”地亮起来,几秒后倏然熄灭。
她默默走出那处黑暗,但依旧笼罩在阴影之下。
刚刚那场笑骂一句无心的“就这么怕?”偏偏问住了自己。
她知道她心底还是怕的。
她垂眸收敛视线,漆黑的眼仁泛起无奈苦涩,无言走至屋檐下,前方路灯温暖照耀她的脸庞,眼前的世界再度明亮起来。
她按下心中一直逼问她的那道“她究竟在怕什么”的声音,沉默无言地用力撑开蓝纹格伞,紧握冰冷的伞把,只身孤零零步入雨夜。
她以无声对抗这种逼问,其实她自知。
-
到家时已近十点,邱意一如往常地虚掩好大门,就等何姨拉客回来再落锁。
院子不大,也很安静,总共就三户。
右边没亮灯的那户住着以捡卖破烂为生的山阿婆,一个孤寡老人平日里尽爱杂七杂八纸壳、废铁、空瓶,这不,在门前窗下堆得满满当当。
左边亮着灯的是李叔家,都这个点了,还时不时传来几声催李恒乐睡觉的骂声。
邱意在门边搁下伞,顺手把屋檐下收好的衣服抱进屋里。
应该是李婶帮忙收的,邱意边收边提醒自己,回头别忘了感谢李婶。
她步子很轻地进了屋,把晾干的衣物叠好归柜,又照常进厨房烧好热水,泡好热姜茶。
近些年来,何姨身体不怎么好,不舒服的时候买两副药勉强撑着。她偷偷找隔条巷子的李爷爷买了滋补的药茶,之后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何姨煮泡点温润滋补的药茶。
今天下雨,姜茶正好驱驱寒。喝点热茶暖身,等何姨回来温度刚刚好。
今晚坐三轮车的学生应该很多,也就这阵忙会儿,何姨应该能提前回。
忙完后,邱意这才静下来写习题册。
夜晚11点,院内传来大门落锁的声音。
邱意停笔,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好指向11点。
她到起身开了屋门,留了一条小缝,转身折进厨房准备烧水煮面。
“意意,今天又泡茶啦?不用热啦,我等会儿自己热一下就行,这么晚了快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何敏边进门换鞋,边朝厨房忙活的人影说道。
“好。”邱意表面应着,手上的动作未停,耐心等灶火加热。
“对了,我看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降温,昨天还二十几度,今天转眼就十三四度了,给你把毛衣拿出来了,明天记得要穿,别把自己弄感冒了。”
邱意仍应道:“好。”
半分钟后,邱意端着稍烫的汤水:“何姨,小心烫。你喝完了我就去睡觉。”
何敏心暖地接过瓷碗,随口问起,“我进门时看你那双板鞋像是裂口子了,今天下雨打湿了没啊?我刚刚试着摸了下,好像是湿了。”
“还好,我以后穿的时候小心点就行。晴天穿它,雨天穿另一双,”邱意不假思索,点头自然接过话,她猜到何姨下一句要说什么,于是率先接话表明她还能穿。
“要穿好鞋,才能走好路。”何敏冲洗好碗筷,絮絮叨叨,“都穿了三四年了,我是该给你买双新的了。”
“意意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点……”何敏自言自语着打开冰箱门,忽然轻叹口气,“算了,明天就煮俩鸡蛋,温盒牛奶。等咱娘俩周五有空,咱们做你最爱的酱肉包吃,咱多做些放冰箱里冻着,你看好不?”
何敏关上冰箱,有点愧疚地看邱意,她这几年实在太忙。
邱意开解似的笑了,乖巧点头,“何姨做什么我都爱吃,酱肉包好吃,煮鸡蛋也好吃。”
何敏笑了,亲昵地揉揉邱意的脸,哄道,“作业做完了就快去睡吧,乖。”
“嗯。”邱意看着何姨疲惫浑黄的眼,只低声应着,心里难免微酸。
躺在床上,她闭着眼,但迟迟睡不着。
明明她生下来是被所有人厌恶的。
怎么会有人无条件爱她,为她撑起一片天。
安静的深夜里,早秋的雨淅淅沥沥,声响不大,却足够让心事重重的人睡不着觉。所有陈年心酸,在雨丝飘摇打窗的潜声中酝酿得无声浓重。
她从生下来就没见过她亲生母亲,后面长大了些,她是从流言蜚语里拼凑出自己的身世。
千禧年的时候,在某个落后的县城。
有个二十不到年轻女孩昏了头,竟瞒着父母跟着三十好几的男人领了证,第二年生了娃,孕期受不了挨打跑了。回娘家生下她的第二天,娘家人就把女婴扔在邱家门口。
邱守达说什么也不肯离婚,扯了一两个月的皮,还是女方打算给两万离婚了事。年轻的母亲说什么也不肯抛弃孩子,娘家人拿她没办法。结果邱守达得寸进尺,说带走孩子得加价,抬到五万。
那家人虽好骂歹骂,但也正中下怀,不想女儿年纪轻轻带个拖油瓶,被人瞧不起不说,关键以后不好嫁人。想着只帮女儿把婚离掉,毕竟只要人还在,年轻再嫁彩礼何愁回不了两万的本,谁还花三万冤枉钱买个拖油瓶让自己面子里子难受?
邱守达爱面子,收了钱还对外宣称,说自己那臭婆娘只生了个女儿,觉得丢脸就跑了。但街坊心知肚明那哪说是跑,其实是赎回去了,私底下都可怜这才出生的小女娃。
可怜归可怜,那邱守达这赖皮汉才是可恶,自己拿了两万块钱自己逍遥快活去,全然不管几个月大的亲女儿死活。
街坊也是担惊受怕,不主动招惹已是极大忍让。他们看这孩子可怜,又怕哪天这孩子一头栽到自家门口前,又怕邱守达耍赖皮讹钱,闹到自家门前,自然都不爱管这事。
小邱意境况好起来还是她那后娘进了邱家门,才渐渐有个人样。
不过街坊也私下嚼舌根,不知那女人脑子怎么想的,明知是火坑偏要跳。
好在邱守达前几年跑了,一直没回来过,这娘俩才能过几天平淡温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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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每天看数据陷入自我怀疑中,仰天长哭后,依旧努力写文[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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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apter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