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身经历的一切被江之枣说得像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呈直线的语调听得述矣止不住叹了口气。
时闲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话:“他这样,大概是解离了,算是被迫的自我保护。”
解离症状。是大脑在面对扛不住的压力时启动的一种“自我防御机制”,将自身与痛苦分割开来。当事人看自己遭遇的种种如同看电影一般,会产生不真实感,情绪仿佛被抽离,只剩麻木冷漠。
述矣蹙眉,轻声问江之枣:“袁浩还住在那里吗?”
江之枣摇头:“我不知道,我在那儿找不到我的尸体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了。”
看他的精神状态如此摇摇欲坠,述矣不再提这件事了,暗暗和朋友们打着商量:“你们带他去玩一圈吧,我和时闲去查查袁浩的情况。”
陶酥辻没意见,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跟江之枣说话:“你有想吃的或是想玩的么?”
江之枣还是摇头。
范思聿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回了地冥府。
待在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容易发冷,他们出了家门,在一家小卖部门前等着范思聿过来。
小卖部老板养了一只狸花猫,脾气好得不得了,许是上下学的学生路过会喂它摸它,于是述矣把它薅起来塞进江之枣怀里了。
江之枣愣愣地看看怀里的小猫又看看述矣的笑脸,抿了抿唇没说话。
时闲扭头过来刚好看见江之枣抱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的纠结模样,他快看不下去了,主动把猫接了过来,放到它刚刚躺着的位置继续让它晒太阳,然后看了眼笑眯眯的表情很像在坏笑的述矣。
真是没办法。时闲过去捏了下他的手心,意思是让他老实一点。
述矣握住了时闲的手,歪了头,接着瞥眼低头发呆的江之枣和在小卖部里跟大爷说话的陶酥辻。
就是这时,述矣听到了裴松好的声音,他说:“别老是低着头啊,快抬头看看天空看看世界。”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之枣忽然就看向了裴松好。
即使他没说出口,大家仍是可以感受出来他的疏离情绪,毕竟在他看来,述矣他们仅是普通的能说两句话的“陌生人”。和陌生人待在一起哪还会玩得开心,所以范思聿又把游手好闲的裴松好拽过来了。
信得过的人总该比陌生人好。
知道江之枣的出租屋在哪儿后,述矣他们就过去了。
“人怎么比鬼还可怕啊。”陶酥辻忍不住道,“大半夜遇到鬼灵我还能跟对方聊聊天,遇到人我就要跑路了。”
述矣笑了笑:“因为人比鬼多。且鬼灵大多都是友善的,而人的性格认知想法都不同,你猜不到面前的人是善意还是恶意,抑或伪善的恶。”
范思聿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然后把屏幕面对他们,上面赫然出现的是一本名为《人性的弱点》的书。
述矣:“……”
时闲:“……”
陶酥辻:“……”
“一边去。”述矣受不了了,“我不要什么《人性的弱点》,我需要一本名为《范思聿的弱点》的书。”
话音刚落,他就听时闲“哎”了一句:“范思聿的弱点不是很明显么?”
刚要说“哪里明显”的述矣在对上时闲的目光时瞬间恍然大悟,莫名笑出了声。
完全在状况外的陶酥辻头冒问号,而范思聿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气恼地说了声:“都给我闭嘴!”
“他的弱点是什么?”陶酥辻不顾他的死活,一定要说话。
时闲述矣:“神官啊——”
这三个字刚说出口,范思聿气得不行,收好手机就要过来抓他们了,述矣眼疾手快拽了时闲一把,往江之枣给的出租屋所在的位置跑。
最后他们还是被范思聿抓到了,然而鬼官并未做什么,他说自己大度。
当然了,主要原因在于他的“弱点”众所周知,也就没有什么值得计较的。
出租屋在新城区的边缘,往前看是高楼大厦繁华大道,往后是旧城的市井生活气息与喧闹的街道以及风土人情味。
述矣边走边数着巷子口,数到第二十一个时,走了进去。这里的建筑低矮老旧且群密集得要命,拐进一条路,下面还会有另外的数不清的岔路口,永远没有尽头,一户连一户,就像一个人身上无法分割的血肉。
站在小路抬头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这栋楼和那栋楼之间紧挨着的窗户,还有纵横交错的电线。
道路坑坑洼洼,下了雨还会有积水。由于阳光照不进,不知得花上多长时间才会完全干涸。
来到这座城市打工的人很多,他们大多住在这里,抬头可以望见繁华的都市,却被困在了这片天地。
说不清的心酸与出自生活的无奈。
“好压抑的环境……之枣现在跟着松好也算得到心灵上的解脱了吧。”陶酥辻看见一只老鼠从面前窜过,叹了口气,“那么年轻的一个孩子,却被生活逼变成这副模样。”
时闲说:“长期生活在没有阳光的地方会让人的精神状态变得越来越糟糕,但事实上想见到阳光也需要花钱。”
“人各有命,人命不同。有时候命运总是喜欢这样的捉弄人。”述矣又数着分岔口,继续往前走。
拐了又拐,绕了又绕,他们最后停在某栋楼房前,门口乱停乱摆着许多电瓶车,还有三三两两的小孩围在一起玩玩具。
述矣小心翼翼地跨过电瓶车,进了门,回头问:“几楼来着?”
“六楼。”范思聿记得。
上到六楼,他们就见到江之枣口中的那个袁浩,对方穿着休闲,提着一袋垃圾准备出门,看到述矣他们先是一愣,然后换上笑脸,问:“你们是……?”
时闲也微微笑着回答:“我们是之枣的朋友。”
“这样啊。”袁浩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他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穿过他们径直下了楼。
若不是他们知晓他的所作所为,大概只会觉得他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斯文败类。”陶酥辻对着袁浩下楼的背影唾弃道。
范思聿跟着接下去:“衣冠禽兽。”
时闲也说:“道貌岸然。”
述矣:“?”
“你们在玩什么成语小游戏吗?”他笑了笑,随同他们的话说了一句“徒有其表”,而后拿出江之枣给的钥匙打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在报纸上用红色颜料写下的“活着”两个字,极其醒目,它贴在墙面上,正好对着门口的方向,一打开门就能看见它。
“我的天啊……”陶酥辻探脑袋过来看到这两个字,惊出了声,“他每天打开门都是这样对着这两个字强撑自己活下去吗?”
没人知道江之枣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写下的这两个字,明明遭遇了那么多,仍然在很努力活着。
屋内是没人的,可总让人生出一种恍惚感,觉得江之枣就在面前,在“活着”的旁边静静地注视打开门的他们。仿佛在说:“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是你们所看到的这样无聊、死寂且望不到头。”
述矣皱了皱眉头,进了门。屋内的东西不多,可以称得上空旷,只有生活的必需品——这房子的面积是不大的,却由于没有过多的装饰而显得空荡不堪。
除了那张活着,卧室里还贴了一张白底黑字的“加油”,贴在一起床就能看见的方向。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面也没有任何垃圾,能看得出房子主人的性格是怎样的。
卧室里的窗帘是拉上的,可惜并不遮光,拉着还是透进淡光,就算拉开也看不见外面的风景,只能看见隔壁楼的墙体。
述矣凑了过去,想看看窗户外的楼面离得有多近,出人意料的是,他拉开窗帘后发现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海报,是山水风景。述矣看了会儿便收回了视线,没有继续去打开窗户。
窗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盏老旧的台灯,以及翻开着的读到一半的那本励志小说。衣柜门开着,门上挂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它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亮色的存在。
范思聿认得这件外套,他说:“我去年见裴松好穿过几遍,后来就没见过了。”
“松好是好鬼。”陶酥辻夸赞似的说出这句。
除去裴松好的外套,衣柜里的衣服都大一号,有的甚至掉了色,黑的变成灰,白的开始发黄。江之枣提到过小的时候妈妈总喜欢买大一号的衣服给他穿。买大一点的话,明年长高了还能继续穿,就不用再花钱买了。久而久之,便成了他的习惯。
述矣离开卧室走进厨房,灶台边放着几颗鸡蛋和一袋已经干瘪的番茄。江之枣原本是打算给自己做番茄炒蛋吃的,因为那天他领到了老板发的奖金,虽说只有三百。
房子里的东西没有任何问题,江之枣的尸体不在此处。
即便江之枣说他找过袁浩家了,述矣还是很想去对门看看。袁浩应该不会留着尸体,但可能留有当时他用了巫术的东西,述矣得知道那是什么。
总不能一直让恶意的人没脸没皮,善意的人饱受伤害。
隐身术成了后,他们出了江之枣家,来到对门。
用灵力开了门,他们轻手轻脚进去了。袁浩家里的东西比江之枣家的多,至少没那么空。客厅和卧室都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述矣正想是不是自己判断有误时,陶酥辻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来看看这个!”
述矣走进卧室,就见陶酥辻从床底翻出一箱东西,那些东西,述矣见过几遍,在别人配冥婚的时候。
认出这些东西的大家皆眉头紧锁,空气一度胶着。
陶酥辻翻了一下,发现不止冥婚的道具,还有各种符箓和纸人和古怪的人偶。
她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语气冷硬:“民间有个流传着的玄学,名为‘和合术’,结合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头发、指甲或是血液,做奇怪复杂的仪式法事。它通常与和合符一起出现,目的在于强行让不喜欢自己的人爱上自己,也就是八字绑姻缘。”
说着陶酥辻就从箱子里拿起一张符箓,可以看见上面用朱砂画着特殊的符文,“这张就是和合符,写下双方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再烧成灰混水喝掉,或是随身携带。民间认为这种做法可以牵动红线,改变一个人的感情走向。”
知道袁浩不是什么好人,但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
箱子里的东西结合江之枣说过的话,可以推测袁浩那天绑了江之枣是要做什么,大概是逼他喝下符水,完成法事,强行绑姻缘。千算万算,他没算到江之枣会选择自尽——也算是他间接杀的人。江之枣死后袁浩便想改为结冥婚。
所以江之枣的尸体大概是运去了法事现场,最后有没有完成冥婚仪式,就不得而知了。
谁都无法想象出一个表明斯文的人背地里到底有多极端,恶意能有多深。
简直有违人性和道德。
陶酥辻用灵力将这箱东西包裹起来,轻而易举摧毁了它。
“信玄学不如睁大眼睛看清现实。”陶酥辻这个月老都看了直摇头,“哪有人强绑姻缘的?也不怕遭报应。”
时闲还没从知道的消息里回过神,又听述矣说:“袁浩能拿到江之枣的八字,大概是偷偷进过他家。”他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我在江之枣家的衣柜上面找到的。”接着他走到桌子边,把小瓶子和摆着的那一排瓶瓶罐罐放在一起,巧的是这个小瓶子跟摆着的那些东西一摸一样,答案明了得不能再明了了,“应该是袁浩在江之枣家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落下来的。”
“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范思聿故意用新闻播报腔说话,“让我们走近普通公司职员的生活,看看他斯斯文文的背后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一个没有任何亲人的孩子被杀害,如果没人找,江之枣的真实死因是不是就不被察觉了……大家一致认为他是自杀。”时闲思索着,“现在不惊动袁浩的话,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找到江之枣的尸体么?”
述矣稍微想了想,应答:“用感应方式的话,我们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
这百分之三十里,还有许多不确定的因素,也可能在寻尸体的过程中被其他魂体干扰。
正当他们思考如何做时,门外传来开锁声。安静的环境中,声响被放得极大,敲击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