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浩回来了,他正打着电话。
因述矣他们用了隐身咒,所以常人是看不见他们的。正想起阵离开,述矣耳尖听到了电话里那人说的话,他捕捉到类似于地名的字眼。
或许那个地名,与阴婚法事有关,与江之枣的尸首有关。
袁浩走进了卧室,停在了桌子前。
旁边的陶酥辻已经唤阵了,她扯了下述矣的衣服让他走了,述矣说“等一下”。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话,而袁浩已经不在听了,他打断对方:“我过会儿再打给你。”
就见袁浩放下手机,拿起述矣放回来的那个小瓶子,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跪下去去看床底,发现那箱东西没了的时候,动作一顿手一松,小瓶子摔在地上,尖锐的一声响,玻璃四分五裂,液体渗了一地。
闻到花香的味道后,述矣记起那是什么东西了。是安神养心的香液。
神经高度敏感紧绷的人会买来缓解睡觉时会产生的疲劳和不安,减少噩梦的频率。
袁浩站起身,下意识看向述矣所在的方向。在他一脸茫然的走近时,述矣刚要往旁边让开看他想做什么,就被时闲拽进了传送阵里。
阵的对面是这栋楼的大门口,此时已经是小学的放学时间,巷子里随处可见穿校服的学生。
“他没看见我们的吧?”陶酥辻回想袁浩走过来的画面就极想起发颤,“这号人的危险程度不亚于恶鬼,甚至是比恶鬼还可怕。”
述矣宽慰道:“没看见,他在看我们身后那面墙上挂着的画。”他一开始就注意到墙上挂了幅不知道画着的是什么东西的画,像佛像又不完全像,仔细想想应该会是同样乱七八糟迷信玄学的东西。
“咱们现在要上哪儿去?”范思聿抬头看向这栋楼的六楼,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们,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因为他们的隐身咒还没解。
述矣静默着,回想刚刚听到的地名。
凌沙路15号街道。
“去凌沙路。”述矣说。
时闲在看手机上的地图App,疑惑地发出一声“啊”:“哪个‘lingsha’?这城市挺多凌沙路的,而且还是同音字。”他把手机屏幕给述矣看,上面密密麻麻一排下来都是同音字的「凌沙」路。
只知道读音是凌沙,是哪个ling哪个sha就不清楚了。关键时刻又卡在这里,述矣好想叹气。
盯着巷子口经过的人发了半天呆,述矣突然想起小方是本地人,他可以让小方指个路,再推测大概的方位,或许能找到江之枣躯体的所在点。
述矣没有小方的联系方式,他抬脚踢了踢范思聿,让他给小方打电话。
“……”范思聿拨通电话,递给了述矣,“你自己跟他说。”
述矣好脾气不跟他计较,接过手机时听筒刚好传来一声“怎么了范总”,述矣先开了个玩笑:“范总被我绑架了,给我五块钱我就放了他。”
范思聿:“?”
“我就值五块钱??我抽死你啊述矣!”范思聿伸手过去就要逮述矣。好在述矣身手敏捷闪身躲开了,他“哎呀”说,“说高了,其实你五毛都不值。”
范思聿:“……”
在一旁站着的时闲眼疾手快按住了想要过去逮人的范思聿,然后给述矣递了个无辜,甚至是恳求的眼神。
这回轮到述矣说不出话了,他站直身子,“好好”着收起笑容,表情认真起来,对电话里的人表明自己有事要找他,对方说了个地址,“我现在在这里,离你们不是很远,直接过来就好,回酒店太麻烦了。”
“一物降一物啊。”陶酥辻抱着胳膊调笑道,“没想到述矣你也有今天。”
述矣把手机还给了范思聿,接着装模作样卷了张信纸当烟,抵在唇边轻轻叹口气,对时闲挑了下眉:“没办法,家里那位太黏人了。”
时闲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述矣,不吭声,在陶酥辻和范思聿往巷口走的时候,拽住了述矣,将他按到拐角那个死胡同的墙边,低头亲咬他的嘴唇。
牙齿若即若离地擦过唇面,感觉到自己的唇快被时闲的牙磨破了,述矣在呼吸的间隙揉了下时闲的头发:“你的牙,收一收。”
这话并没让时闲收敛半分,反倒叫他来劲了——时闲的右腿膝盖卡进述矣的腿间,一头垫在述矣的脑后防止他磕到,一手揽着他的腰让他贴近自己。
吻毕,时闲把脸埋进了述矣的颈窝,撒娇似的动了两下脑袋。头发滑过脖子,有点痒,一脸无奈的述矣仰了仰头,半阖眼皮抬手碰了下自己的嘴,看到了手上的血珠。
“我说的不都是实话么?”述矣不管了,抓着时闲的头发,让他抬脸看自己,“我给你个眼神你就过来了。”
时闲无辜:“想亲你不行吗?”
述矣蓦地笑出声,松开他的头发,“行啊。”
走之前,述矣笑眯眯地把那张卷着的信纸塞进了时闲的领口,抬脚离开巷口。
小方所给的地址,述矣来过一遍,当时他在这里喝了杯咖啡等出现的魂体。
咖啡店旁边有家书店,小方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点完咖啡,述矣把地图上所有的“凌沙路”给他看,“你可以都跟我讲讲它们周围都有什么吗?”
“你们是打算去玩么?”明天就结束出差了,小方以为他们要留下来多玩几天,于是指着上面的「伶纱路」说,“这附近是商圈,网上有个很火的景点就是在这附近。”
“有没有哪里人比较少的?”述矣问,想了下还是说,“你干脆把上面的地址全讲一遍吧。”
小方:“行。”
等到讲完最后一个“lingsha”,咖啡刚好喝完,但想要的信息并没有得到。
范思聿压低声音跟述矣说话:“或许不是凌沙而是别的什么呢?幻听了也有可能。”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过述矣还是相信自己的听力,他又问小方:“你知道凌沙路15号街道在哪么?”
小方思考起来:“好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我知道的只有地址上附近有什么好玩的了……”他忽地想到什么,“你们等一下,我朋友也是本地人,问问他也许会有头绪。”
虽说小方不太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找人烟稀少的凌沙路,能帮上忙对他来说原因就不重要。他跑出了咖啡厅,几分钟后带来了个人回来。
“还好他就在隔壁的书店,不然又得让你们等了。”小方说着就让他的朋友过来坐下。
述矣刚要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就听身旁的时闲“哈哈”两声,说句:“谢老师,好巧啊……”
巧什么?述矣瞥了时闲一眼,“你的熟人?”
说着他转头去看来人,看清对方的面容时,述矣表情空白一瞬,随即点头微笑示意。
好了,这下也是他的“熟人”了。
他和这个“熟人”有过两面之缘,一是十年前述矣在时闲家里见过他来上家教课,二是在自己融魄刚醒没多久带地冥府的一个魂体去找过对方。
现在是他们见的第三面了。
世界好小。
“你们好。”来人姓谢,谢先生的目光落在述矣的脸上,平和地笑着,“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述矣没有直接回答,让陶酥辻把她手边的菜单拿了过来,递给谢先生:“想喝什么尽管点,我们请客。”
“算了,傍晚喝咖啡晚上就睡不着了,不过还是谢谢你们的好意。”谢先生礼貌拒绝,“你们是想找凌沙路么?”
“对的。”陶酥辻察觉到氛围的微妙,主动替朋友们接话,“请问你知道凌沙路15号街道在哪儿吗?”
谢先生思考起这个地址。述矣把手机转向了他,好让他看明了。
他垂眸扫过手机屏幕上面的那一排地址,最后点开键盘敲掉了那行“lingsha”,改为「凌厦路」,他将桌子上的手机转了个圈,面向述矣他们,指尖落在地址上面,“如果你们想找人烟稀少的地方的话,那就是这里。”他抬起眼直视面前的这四位模样年轻的人,“凌厦路离市区有将近三十公里的距离,那里有墓园和废弃的医院,五安街道附近曾发生过好几起怪异的案件,都是相关玄学的。就算那里有商场,因为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导致很少人去逛。客流量不够,商场几近倒闭。”
能和配冥婚这件事联系起来的,也就只有谢先生说的凌厦路了。
凌沙,凌厦。15号街道,五安街道。
怕不是电话里那人的普通话不标准,所以述矣才会听成凌沙路15号街道。
真实情况是否如此,只有过去一探究竟了。
“谢谢你。”述矣冲谢先生笑说,他和朋友们交换了个目光,打算去凌厦路一趟。
“那个,我们可以聊聊吗?”见述矣要走了,谢先生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述矣盯着他的脸,点了下头,让朋友们先出去等自己了。小方怔了下,也跟着离开。
时闲原本也想走,但被述矣拉住了。
咖啡店不是完全的安静,有音乐,有人在谈聊,他们所坐着的位置并不起眼,适合聊些“秘密”。
“你是……”谢先生望着述矣含笑的眼睛。
“述矣。”述矣知道他要问的并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身份,但直接告诉普通人自己的身份太危险了。
“好。”谢先生明白了,他去看站在一边的时闲,“你们是不是有办法让我见到已逝的人,或者说,我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已逝的人。”
述矣正思考如何回答才能令人信服又不失礼貌,忽然间,时闲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他开口了:“有时候活着的人的执念不比死去的人少——想见的人见不了,想爱的人没办法爱,这些都是执念。”
时闲偏头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继续说,“活着的人想离开去见思念已久的人,而已故的人想让爱的人好好活着,这些是期望或愿望。我们无法评判是非对错,每个人所遭遇的不同,做出来的选择也就不同。”
“已逝的人去到了地府,表明他的因果只能到这了,如果我们贸然带出,则是扰乱原本的果。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我们都不会插足。可既然爱着你的人希望你好好活着,那就再坚持一下吧。他还在等你,总有一天,你们会再见面的。”
之前的某天,迟寻就和述矣提到过时闲有些时候跟他很像,那时的述矣没觉得哪里像,现在听到时闲说的这些话,他突然就知道朋友为什么会说他们像了。
因为他们的底色是一样的。
不论表面上看有多不同,是闹腾不停不受管控还是爱耍性子装乖,可底色如出一辙。正因如此,朋友才会说他们很像。
述矣的眼底的笑变得柔和起来,他捏着咖啡杯里的勺子,看谢先生:“活着不一定是坏事,人生本就有千万种色彩,世界也不单单是黑白的。你吃过的东西,遇到过的人,走过的地方,见过的风景可以等到相逢的那天当故事和他说上三天三夜,然后一起走轮回路,开启新一轮的起始,接续你们的前缘。”
说完这些,他们这里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人开口,也没有谁会出声催促。
请慢一点,请轻一点,请对他们包容一点,因为他们活得很辛苦。
时间过去二十分钟,这里沉寂下来的空气流通了起来。
“我知道了。”谢先生蓦然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们。”
述矣放下勺子,勺子磕在瓷杯里发出脆响,他虚握了下搭在自己肩上的时闲的手,然后起身,他说:“应该的,我也要谢谢你帮了我们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