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矣是我们几个里最能藏事的。不过当年刚进天柳庭的时候,他的情绪还是能从眼里看出来的,喜怒哀乐都看得见。”陶酥辻说。
“我记得,他之前老爱一个人躲起来发呆。特别是立冬前后,那段时间容易找不到人,再见他时身上就有伤。后来我和迟寻付瑞序一起计划着怎么让他开口把心里的苦说出来,我们就在吃的东西里面放了点麻椒,找他玩游戏。”
“游戏的内容就是谁吃到带麻椒的食物,谁就说一件做神仙之前发生的事情。怕述矣刻意避开重点说些乱七八糟没有意义的话,我们直接做了一大桌子的,几乎所有食物里都放了麻椒。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能就是我们这样的吧,我们几个都辣得不行了,还在继续游戏,势必要推测出述矣为什么不开心。”
“要说有没有用,肯定是有的。”陶酥辻说到这里就笑了一下,“我们当时制定的游戏规则就是不吃完不许走,述矣辣得眼泪汪汪,想跑路,又不想让我们担心,就真话假话掺在一起说,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当玩笑话讲出来了。”
“放述矣走后,我和迟寻还有付瑞序推敲着他说过的话,把可能假的部分去掉,最终知道他之前经历过怎样的痛苦。我觉得,述矣大概是不想让别人担心自己才什么都不说的,就算说了也要用开玩笑的形式表达。那之后的每年立冬,只要能逮着他,我们就绝不放他走。”
“述矣那么聪明,肯定把我们的动机看出来了,要是哪次没逮住他,他又会一个人躲起来,谁都找不到他。但等他自己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身上就不带伤了。”
说完这些,陶酥辻微微低下头,小声叹了口气。
“他是最会避重就轻的。”范思聿接话。
时闲全程没说一句话。他们现在坐在饭店里边吃饭边等江之枣过来,立冬的太阳很温暖,总会让人有种错觉,好似今天不是立冬,而是立春。
安静坐了一会儿,裴松好就把江之枣送来了。
江之枣换了身合身的衣服,头发也修剪过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不少,没昨天那么蔫巴巴随时会死的感觉。
“交给你们了。”裴松好说。
“不留下来吃个饭?”范思聿腾了个位置出来,“你别回去告我状说我瞎玩不带你啊。”
裴松好一脸鄙夷地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我又没有你这么闲。饭我就不吃了,你们忙吧。”
鬼官离开后,江之枣坐到范思聿腾出来的位置上,他支着脑袋,身上淡淡的死感重新回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刚精神状态好是大家的幻觉。
“现在总能告诉我们你想做什么了吧?”范思聿问他。
江之枣淡然开口:“我想找我的尸体,不知道腐烂在哪里了。”
这话一出,空气静默了三秒。
“祖宗,我们等会儿再继续这个话题吧。”范思聿突然就觉得面前的饭菜没了色泽,食欲全无。
“好的。”
前脚刚吃完饭,述矣后脚就回来了。他笑眯眯的,看起来心情很好,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当季的水果。
“你们都讲到哪里了?”他勾着时闲的脖子把袋子里的水果分了分。
江之枣主动接腔:“我要去找我的尸体。”
述矣多看了他几眼,昨天看习惯了他“妹妹头”的模样,蓦然回到了这样普通的短发,叫人忍不住打量。而这样的发型,是可以看出来他的长相是有点攻击性的,并非柔和。
昨天的妹妹头把他的攻击性削弱了,才觉得柔和。
“行,你住哪儿?”述矣打算从头查起,“我们能去你家一趟么?”
江之枣皱眉,面露难色:“我不是很想回去。”
以为他遭遇了什么家庭暴力才导致的自刎,述矣放轻了语调,好让它听起来是平和的:“好。那我们就不回家了,你知道自己是在哪离开的吗?”
江之枣摇头,想到了什么,解释:“我家里没有人了。”
范思聿听懵了,“你的意思是……”
江之枣平静开口:“我爸是消防员,他在我九岁的时候就因工作殉职了,我妈在我十四岁那年生病离世,我姐在我过十七岁生日那天跳海了,我家只有我一个人,我是户主。我初中毕业后就没继续去读高中了,上高中要很多钱,我们都无能为力。”越说到后面,他的音量就越小。
几句话把他命运多舛而又短暂的一生概括完了。
述矣辻看着他的脸,一时间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了。身边的时闲也张开闭口好几回,仍是说不出话,最后垂了眸。
大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江之枣,或许说什么都没用。毕竟语言有时候过于苍白,经历这么多的苦难,不是一句“没关系”“都过去了”就能解决的。
说者平淡,听者心痛。
除了江之枣,其余的人都站在光亮处晒太阳,述矣伸手把他拉了过来。虽说现在还不是冬天,不过待在阴凉处被风吹还是容易哆嗦。
立冬的太阳是温暖的,身上残余的冷气全部被晒成气化成雾。述矣打了个响指,知之蓦然飞到了江之枣脑袋上,伸展着翅膀低下头去蹭蹭他的头发。
“我可以带你们去我原来的家。这附近的房子是我租的,因为离上班的地方近。”江之枣低着头,没去碰知之,“不过家里应该很乱,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述矣轻声答话。
从新城旧城的交界一路往后去到完完全全的旧城区地带,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旧城区没有什么高楼大厦,多的是居民楼和老旧的建筑群,随处可见的小摊贩在吆喝。江之枣家附近有个小学,这个点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上学去了。
穿过学校路段,拐进一个巷子,江之枣说他家在前面那栋楼的五楼。
走进巷子,述矣抬头望去,看到了蓝天,阳光能洒下来,显得这里很宁静祥和。
上到五楼后,江之枣在积满灰尘的地毯下找寻着房屋门的钥匙,开门前,他回头看着述矣他们,又说了一遍:“我家挺乱的,很久没有回来过了,灰尘也很多。要是你们受不了,可以随时离开。”
“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任何意见的。”范思聿告诉他,“我们几个活了那么长时间,多脏多乱都遇见过。”
有他这一句话,江之枣也就不纠结了,直接打开门。
总听他说家里乱,述矣以为是所有东西都摔在地上,搞得哪里都是碎屑,可他见到屋内的场景分明是整齐有序的,每样东西都摆放得明明白白的,只是被浓重的灰尘笼罩起来了而已。
直到这时,述矣才反应过来什么——在江之枣看来,他们都是从城里来的“老板”,他怕他们见惯了干净和繁华的都市,来到这里会不习惯,所以提醒了一遍又一遍。
见到江之枣脸上略显拘谨的表情,剩下的人皆恍然大悟了。
陶酥辻第一个进屋子,她转了一圈说:“你家好温馨啊,这个布局我还挺喜欢的。”
“开了窗阳光洒进来一定很温暖。”时闲温笑着附和,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果然有阳光洒进来,他面向江之枣,“温暖到有种在冬天里烤饼干,屋内全是香甜的味道。”
“谢谢。”江之枣淡笑着。
述矣无声扯了下嘴角,也进了屋子,顺手将门关上。他打量着陈设,玄关处摆着一张他们全家人的合照。照片里的光影很好,让他们一家人的笑脸变得尤为生动灿烂,好似可以透过镜头看向现在的每个人。
那会儿是江之枣七岁的时候,于当时的他们而言,未来肯定是充满希望的。
述矣转了个身,看到客厅角落的那张桌子上放着江之枣父母和他姐姐的遗照,面前有个小香炉。
“你为什么自杀了?”述矣看向低头站在遗照前的江之枣。
“我不是自杀。”江之枣转过身,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出一句让大家心惊的话,“我是被他杀的。”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瞬,安静到能听见外面收废品大爷的扩音器发出的吆喝声。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自杀,包括他为数不多的朋友。毕竟经历过太多苦难痛楚的人的精神状态会比较让人担忧,他们想自我了结的并不在少数。
可真相如何,往往只有当事人清楚。
述矣还没说话,就见时闲走到遗照前,变出三炷香,点燃插上香炉,望着江之枣的眼睛,说:“你还记得是谁杀了你么?”
江之枣沉吟不语,又低下了头。
在述矣认为他是不记得,刚想说“没关系”的时候,他说话了:“我邻居。”
这三个字听得在场的人皆呼吸一滞,述矣下意识看了大门一眼,又听他继续说:“不是这里的邻居,是住在我出租屋隔壁的那个人。”
据江之枣所告诉他们的,这件事的起因要倒推至他16岁的时候。因为江之枣还没成年,所以市面上正经的工作都做不了,只有那些不看年龄的体力活肯要人。他为了讨生计,别无他法,多脏多累的活都干过。
刚搬去出租屋的那段时间,他姐姐有时候会来看看他,后来各自忙起来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了。
某天深夜江之枣下班回来发现钥匙放家里忘带了,忙了一天的他被巨大疲惫感包围着,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他就这么靠着门坐下了。江之枣盯着楼梯口那盏昏黄的灯发了半个小时的呆,后知后觉想起来明天还得早起,于是掏出手机想要打电话叫开锁师傅过来。
不等江之枣拨通电话,有个男人从楼梯口慢慢走了过来,对方大概也是刚下班,抱着文件行尸走肉般晃到江之枣的对门,然后摸钥匙开门。
一直没见过对方,江之枣以为他隔壁没住人。他看着这个戴眼镜长相斯文的男人进门,男人关门前还扫了自己一眼。
江之枣给开锁师傅打去电话,简单说明情况后,继续瘫坐着等对方过来。
坐了五分钟,对门再次打开了。那男人靠着门框,问江之枣是不是忘带钥匙了。
对方的长相极具欺骗性,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气质。江之枣没什么力气说话,点了下头。
“你要喝水么?”男人递来一个纸杯。
江之枣扶着墙站起身,接了过来:“谢谢你。”
“我叫袁浩,你呢?”
“江之枣。”
对话到此结束,开锁师傅过来给江之枣开锁后,袁浩就关了门。
自那天开始江之枣总能碰见隔壁的邻居,一来二去便多聊了几句,袁浩说他今年25岁,正在哪家企业实习。由于江之枣年龄比自己小很多,所以他平时跟大哥哥似的多照顾江之枣一些。你来我往大半年,两人莫名成了朋友。
变故发生在江之枣17岁生日当晚,当时他正和朋友一起吃饭,突然接到了警察打来的电话,对方告知他,他的姐姐跳海了,麻烦他过来医院一趟。
记不清当时的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了,也许茫然无措,也许悲痛欲绝,也许麻木漠然。江之枣做梦般一个人忙完了所有手续,接着学姐姐当年带他跑上跑下那样,准备材料去改户口本上自己的户主身份。
原本两个人的户口,只剩下他自己了,户主是他,家里唯一一个活着的人也是他。
结束所有后,江之枣抱着他姐的骨灰盒面对父母的遗照而坐,照进窗内的那抹夕阳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消失不见,房子里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道过去多久,江之枣把姐姐的骨灰盒和父母的放在一起,然后拿来一张姐姐的遗照,摆在母亲的旁边,最后点了香,回去出租屋。
得知他遭遇了什么的袁浩请假在家陪了他一天。
“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我的,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江之枣这么说,说完之后他又自顾自补了一句“我没有恶意”。
袁浩很是奇怪地问他:“我发现你很爱说‘我没有恶意’这句话,我知道你是没有恶意的,但它是你的口头禅么?”
江之枣回答:“习惯了……之前有人讲到我没有语气说出来的话像在阴阳怪气,但是我真的不是那种意思。”
再之后袁浩说了什么,江之枣就记不清了,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力和思考能力似乎变得不好了,有时候会走神,有时候听不懂别人说的话。譬如他刚回神便听见袁浩说:“我喜欢你。”
短短的四个字让江之枣思考了十分钟,最终他还是没想明白:“你喜欢什么?”
“你。”镜片后袁浩的眼睛里含着若有似无的淡笑,“我说我想跟你在一起。”
江之枣忽然就觉得好疲惫,他皱了下眉:“你喜欢男的?”不等袁浩回话,他就把袁浩赶出了自己家,然后躺在床上继续发呆。
自那天起,江之枣刻意躲着袁浩,甚至留着自己的头发不剪,朋友打趣过:“你再留长一点,我就要分不清你是男生还是女生了。”
江之枣难得笑了笑:“真的吗?这样也挺好的。”
他的疏远并没有改变什么,袁浩依旧会时时刻刻缠着自己不放,买各种各样的东西求自己答应他的追求。江之枣从来没收下过,尽数还了回去,他不太能理解——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给对方带来困扰吗?
可袁浩没有回答,一直在说他很喜欢自己,还说他们是恋人。搞得江之枣快搞不清喜欢的界限是什么了,他真的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处理这些的琐事。最后事情演变到不可控的地步。
江之枣18岁生日当天在外面喝了酒,摇摇晃晃地走回家,打算开门的时候,就被堵自己的袁浩拽进了对门。
喝了太多酒,江之枣的反应能力比平时慢一些,后知后觉到自己身处何地时,他的那长到锁骨的头发已经被袁浩剪短至下巴了,并且还想继续。
“你疯了!?”江之枣清醒不少,将袁浩推开,不让他动自己的头发。
“你短发比较好看啊。”袁浩扔下剪刀,扑过来推倒了摇摇欲坠的江之枣。
被这么直直摔在床上,江之枣顿时摔懵了脑袋,愣愣地看着袁浩坐在自己身上开始解衣服,意识到什么的江之枣骤然抬脚踹开他,跳下床站在一边,死死凝视袁浩的脸,语气罕见地充斥着愤怒:“大哥,你到底要搞哪样?!你知道我比你小了多少岁吗?九岁啊!你想搞同性恋去找别人搞,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喜欢你,更不会和你做!我说过很多遍了别来烦我,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你一定要闹得这么难看才乐意才过瘾吗?”
袁浩不仅没被他的话气到,反而摆出表情受伤的姿态:“什么啊,我都让你在上面了,这样你都觉得吃亏吗……”
江之枣:“……”简直无可救药。
“滚!!”江之枣忍无可忍吼了一句,“别再让我见到你!你真的很恶心!”他夺门而出,没回家,找了个江边坐着。
夜晚的风有些大,寒风凛冽,吹起了江之枣的头发。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套,刺骨的冷从衣口钻进,让人忍不住打颤。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过于魔幻,以至他浓烈的醉意全消失殆尽了,余下空洞的情绪。
江之枣安静坐了一会儿,望着有几颗不算明亮的星星的夜空,无声无息笑了笑,他蜷紧了手指,正想往前一跳,肩膀倏然被人从后面握住了,紧接着一道清冽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今天真的好冷,牙齿都要被冻掉了,天气预报说晚点还会下雪呢。你别继续在外面瞎逛了,早点回家睡觉吧。”
然后有件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
可当江之枣转头时,身后什么都没有了,唯有身上有温度的衣服告诉他不是幻觉。
衣服上有股淡淡的香味,是什么香江之枣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香在自己14岁时母亲刚离世那年也闻到过。
当时的江之枣也坐在江边,有个大哥哥过来跟自己说话,还送了他一盒巧克力让他早点回家。他闻见的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就是这个淡香。
日子短暂迎来了安稳期,一直持续到了年后,元宵刚过。江之枣就被袁浩绑架了,当时对方正不知在进行什么巫术,屋内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大堆,且瞧着来路不明。
江之枣麻木到心里毫无波澜,拼死抵抗无果后,连拿刀跟袁浩拼命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他没碰到袁浩,因为他的目标不在袁浩,而在自己,他把拿来的刀转了方向,捅向自己的心腹。
刀捅的不是很深,如果及时采取紧急措施,是能救回一条命的。但袁浩并没有做出任何举措,看着江之枣浑身是血的在自己面前渐渐闭上眼。
后来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江之枣醒来就变成了这副不魂不人的模样,没有人看得见他。于是他开始去寻找自己的尸体,他先去了袁浩的家里,可那里一点痕迹也没有。
找到现在,仍然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