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挺快。
述矣没回头去看来人,而是对男生笑了笑,说了句“不好意思”。
男生识趣地离开了。
“你不是未成年么,怎么进来的?”述矣调笑着回头去看时闲。
时闲夺过述矣手中的折纸爱心,坐在张边灿坐过的位置上,语气听不出他的情绪:“他们没查身份证。”
“你一个人来的吗?”时闲问。
述矣想说“你猜”,话到嘴边变成了:“不是,和朋友来的。他有事先走了。”
时闲冷冰冰地回了个“哦”。
真好玩。
述矣兀自笑了一会儿,拽着可怜脸的时闲走了。
未成年人留在那么混乱的地下酒吧还是太容易被盯上了,况且时闲长得那么吸引人。述矣无所谓有人找自己搭讪聊天,找时闲的话他就不乐意了。
一个17岁的高中生,要做的事情是好好学习。
上一秒刚带未成年高二学生出地下酒吧,下一秒述矣就被他带进了一家清吧。
述矣真是管不了时闲,顺着他的心去了。
这家清吧的整体装修偏简单的中式风格,吧台边上放了一台唱片机做装饰,角落布置了一个相片墙。一楼和二楼是打通的,旁边有旋转楼梯可以上去。
时闲轻车熟路地带着述矣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坐下后,述矣抬头看了一眼,从自己坐着的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二楼露台上有一台钢琴,不过并没有人在演奏。
这个时间点来清吧人的不多,零零散散坐着人。清吧环境很好,氛围也是轻松愉快的,没有刚刚的地下酒吧那么乱。
“经常来?”述矣见时闲那么熟稔,问了句。
时闲回答说:“之前有空的时候会跟抽子他们来玩。”
述矣扫了一眼调酒师递过来的酒单,要了杯名叫“我和你”的鸡尾酒,而时闲要的是“明天见”。
“思无,你有想听的曲子么?”时闲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没有。”述矣猜到他要去弹钢琴了,“我听什么都可以,你看着来吧。”
等到酒送上来,时闲喝了几口就迈上楼梯去二楼准备弹钢琴。
“我和你”这杯酒喝的第一口是甜的,再喝第二口那股烈劲才慢慢翻涌,灼热感从胃烧到心脏。
抬头望去,述矣和坐在钢琴前的时闲对上了目光。他对自己笑了一下,随后弹起钢琴。
琴声缭绕,是首旋律欢快且浪漫暧昧的歌曲。述矣没听过这首歌,他一边听一边喝着鸡尾酒。
时闲的指尖在琴键上跳跃着,举重若轻,轻巧地按下琴键。他低垂着眼眸,瞧着很温和,偶尔会看看楼下的述矣。
不知是酒太烈了,还是乐声好听得催眠,述矣抱着胳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闭了眼。
乐声渐渐到了末尾,直至停止。时闲下楼时得到听众们的掌声,他笑了下走回述矣身边。
述矣还是没睁眼,眼睫毛投落下阴影,他眉眼之间充满笑意,还有淡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温柔气息。
平时光盯着述矣的脸了,这会儿的时闲蓦然注意到述矣看起来瘦得不得了,薄薄的一片,如同信纸,给人一种风一吹,就会飘走的错觉。
看得过于痴迷了些,时闲无意识地伸手碰了下述矣的眼尾,宛若在触碰青烟,或是别的什么。
然后,述矣睁开一点眼睛,静静地望着时闲,紧接着瞳仁里泛起笑与光。
他分明没说话,却让人莫名觉得他在说:“你抓到我了啊。”
时闲一时间忘了收回手,也忘了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述矣不在乎他这么做的目的,仰了仰脸,脸颊碰到了时闲的手,述矣笑着贴住了。
单纯贴着还不够,述矣反握住时闲的手,带着他摸自己的脸。
时间仿佛停止了,世界只剩下彼此,以及节拍跳得一团糟、异常嘈杂的心跳声。
酒精太上头,也容易导致理性情绪失去控制,述矣把时闲拽得近了些。时闲几乎是站在述矣两腿之间的,他要是扣住述矣的头,再弯腰下去,就能跟他接吻。
述矣仰头直勾勾看时闲,灰瞳流转柔和的情绪,没人看得出来他到底醉没醉。述矣忽然抬起手,食指点了点时闲锁骨上的痣,继续往上,碰到喉结、下巴,最后是唇。
——他的手彻底停在时闲的嘴唇上不动了。
时闲张嘴咬了咬述矣的手指,那颗尖牙在指腹留下了一个印记。述矣轻笑声,往前倾身,脑袋埋进了时闲的怀里,双手也环上了他的腰。
四周都是酒香,独独时闲身上是茶香。
清雅的味道想让人多闻闻。
无人知晓述矣这样做的原因出于什么,可以是好玩,可以是调戏,可以是哄骗,也可以是诱惑性。
那么,可以是真心吗?
他有真心吗?
时闲低眼注视着述矣,片刻后一手抱住述矣,一手揉了揉他柔顺的头发。
不管是不是真心的,至少这一刻,你主动靠近了,还为我停留了那么长的时间。
桌子上的那杯“我和你”已经被述矣喝完了,这是杯度数稍高的酒。
后来述矣再点了杯“普通朋友”。
算上在地下酒吧的那杯特调,述矣今天一共喝了五杯鸡尾酒,度数有高有低,这么喝完,怎么说都会醉了吧。
可除了述矣思维迟缓和不爱说话以外,他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述矣问时闲:“你知道梁嘉哲的魂在哪儿吗?”
听听着语调清晰的话,他肯定没醉。
至今没人能知道述矣的酒量究竟有多好。
“你调查明白了?”时闲只喝了一杯酒,没半点微醺的感觉。
“嗯。”这个字眼是从述矣嗓子眼挤出来的,懒洋洋的语调,“你是怎么查得这么清楚的?”
时闲学到了述矣说话的精髓:“你猜。”
述矣笑了一声,不想猜,转身就要走了。
“哎哎哎思无你别走!”时闲立马拉住他,实话实说道,“好奇心使然,我没事的时候喜欢研究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抓到苗头就能顺藤摸瓜了。”
原来如此。
述矣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被时闲握着的手,说:“时间还早,我们去找找梁嘉哲在哪儿吧。”
即使时闲早就习惯述矣的抽离,再亲身经历一遍,心里还是会觉得落寞,他只能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笑笑:
“好。”
梁嘉哲不是离世的人,不能用常规的找魂体的方式去找。
述矣反手掐灵信符纸,在空中迅速划了个“小于”的弧度,它受到指引,往北去了。
北边是墓园的方向,述矣没有犹豫,直接唤阵到墓园旁的公路。
刚出阵,述矣先看到的是满天飘荡着的铜钱纸,和各自手中皆举着死者照片和牌位的十几个“人”。
他们头戴麻布,低着头看不清脸,集体听从走在前头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吹的唢呐的声音。他们一个接一个沿着路走,经过了述矣。
夕阳西下,这副场面十分诡异。
唢呐声响彻天际,凄凉凄惨凄怆,无影无形无色。
“他们这是……”时闲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述矣低声说:“亡灵的游行队伍,祭奠自己的生前。走在前头吹唢呐的应该是鬼道士。每年的清明前后都有概率遇到他们。”他抬头看了一眼夹在铜钱纸里的信纸,梁嘉哲就在周围了。
“只要不惊扰他们,我们就是安全的。”述矣打算等他们走远了再行动。
时闲望着游行队伍,突然发现了什么,他凑到述矣耳边说话:“梁嘉哲好像在队伍里面。”
述矣:“?”
他扭头看去,的确看到走在末尾的梁嘉哲。
别的亡灵举着的皆是自己生前的照片,他举着的是一场白纸。
说明梁嘉哲的意识正在被吞噬,如果不及时阻止,那这半魂魄的他将会成为亡灵中的一员;而肉身的他也会日益消亡,直到魂魄被恶佛吸收殆尽。
惊扰亡灵游行的鬼神一般都会被他们视为要扼杀的存在,就是清除障碍。
糟糕透了。
述矣面无表情地定住了末尾的梁嘉哲,顺带封他的嘴以防他喊叫。
不小心跟住亡灵游行的魂体的都会失去意识,只受鬼道士的控制。
述矣蹑手蹑脚地溜到梁嘉哲身边,等到亡灵们的远去。
谁知这时最后的那位亡灵突然回头了,他看看述矣由看看被述矣封住的梁嘉哲。
亡灵尖叫一声,其余的亡灵都回过头。
“……”述矣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运气有那么背过。
他架住梁嘉哲想走,但亡灵们的动作更快一些,他们把述矣围起来了。
斜阳照不到他们身上,漆黑的面目看着怪吓人的。
他们越来越近,就快碰到述矣了。
“时闲。”述矣架着梁嘉哲不好使信纸,喊了声亡灵圈之外的搭档。
一把剑横飞过来,述矣弯了下腰,顺带按着梁嘉哲的脑袋也让他弯下去。
灵月剑悬在空中,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它在漫天铜钱纸中发着微光,随后横过来,沿着围着述矣的亡灵们的脑袋隔空转了个圈,他们顿时不动了,瞪大无神的双眼注视灵月剑。
三秒后,亡灵们齐刷刷退开来。
时闲用的是静心咒,不会伤害到他们。
远处的鬼道士继续吹响唢呐,亡灵捧着照片跟了上去。他们走远之后,空中的铜钱便消失了。
“他要怎么办?”时闲从述矣手里接过梁嘉哲。
“试试看能不能解咒。”述矣取下梁嘉哲身上的信纸,又握住时闲的剑朝自己手心划开一道口子,血液滴到信纸上,他揉成一团塞进了梁嘉哲嘴里。
看到述矣手上的那道伤痕仍在流血,时闲蹙起眉。
察觉到这点细节变化的述矣温声宽慰他:“别担心,一会儿就会愈合了。”
时闲没应声,看着梁嘉哲的双眸由无神变有神。
直到他彻底回过神,时闲就松开了梁嘉哲。
刚回神的梁嘉哲失去倚靠,一下子没站稳脚跟,差点摔倒在地。所幸述矣扶住了他才没让他受伤。
“我这是在哪儿?”梁嘉哲吐出嘴里的纸团,脑内一片空白,他看着述矣。
述矣让他站好了,回答说:“墓园旁边。”
梁嘉哲:“?”
他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很绝望:“我怎么还是魂啊……”
“我死了么?”梁嘉哲的视线游移在述矣和时闲之间,希望他们能给自己一个回答。
时闲:“大概吧。”
述矣:“快了。”
梁嘉哲:“?”
他更绝望了:“你们是来接我的鬼差吗?”
时闲:“不是。”
述矣:“可以是。”
梁嘉哲:“……”
你俩就不能统一口径吗!?
述矣和时闲相视一笑,彼此一致决定不逗他了。
“你还没死,但也快了。”述矣这样说,“你的灵魂一分为二了,得想办法让你回归身体,不然你就会死掉。”
时闲也说:“回不去你就要去地府当苦力了。”
梁嘉哲目瞪口呆,对他俩缓缓竖起大拇指,“你们其实是相声演员吧?这么会说话,太厉害了。”
述矣:“……”
时闲:“……”
这人的智商是不是都留在身体那一半的灵魂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