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述矣和时闲通俗易懂的解释,梁嘉哲终于懂了。
然而,他的关注点在于:“道士会长你们这样吗?”
“不知道。”述矣已经懒得再跟他扯皮了,“明天下午我会带张边灿来找你。”
听到熟悉的人的名字,梁嘉哲那股不正经的劲收了回去,整个人气质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他……怎么样了?”
看到如此忧愁模样的梁嘉哲,述矣给他选择:“你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旁边的时闲看了述矣一会儿。
“实话告诉我就好了。”梁嘉哲说。
“张边灿找了你很久,甚至是想以命换命找你回来。”述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点,“结果是他被骗了无数次,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
梁嘉哲沉默许久,他望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发呆,无意识地捏了捏指腹。
述矣注意到他手上也有一枚跟张边灿差不多的戒指。
“我知道了。”梁嘉哲敛了眼底的情绪,苦兮兮地笑了一下,“天也黑了,你们可以回去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述矣没过问任何,给时闲递了个视线。
神经放松下来之后,述矣感觉自己醉意朦胧的,有种随时都能睡着的预感。
表面看上去一点醉意都没有,但其实述矣完全是在靠意志力在支撑。
“我回家了,你路上小心。”述矣不等时闲回答,起阵回家。
时闲在原地悠悠叹了口气。
.
第二天下午,他们是在距离市医院几公里外的没什么人逛的街区附近见面的。
述矣提前给张边灿点过符灵,所以张边灿一过来就能见到梁嘉哲了。
故友再相见,彼此间都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对方。
先有所举动的是张边灿,他上前搂住了梁嘉哲。
两年多快三年,将近八百天的日夜,他们没说过任何一句话。
张边灿说出口的第一句竟然是:“我恨你。”
“我不恨你。”这是梁嘉哲的回复。
述矣走到一边的湖泊旁看还是花苞状态的荷花,给他们单独聚聚的时间。
“思无,在医院的梁嘉哲半小时前就出院了。”时闲在述矣眼前拉了个画面,“我查到他那一半魂魄的意识已经慢慢出现混乱的情况了。”
再不干预,就要灵魂虚空了,虚空之后就只剩下一副躯壳。
述矣盯着画面中梁嘉哲的脸,思忖片刻,说:“等会儿你跟着张边灿他们回去,我去找找符箓的分魂咒怎么解。”
时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看了半天待开花的荷花,述矣正要转身去找张边灿,突然就听时闲说:“你说等会儿会下雨吗?”
天边有一小片乌云,而此刻的这块土地是阳光灿烂,微风正好,天空湛蓝。
怎么看降雨的概率都不是很大吧。
“不会下的。”述矣回答。
“我觉得会下。”时闲看着述矣。
述矣和时闲对视一眼,“干嘛希望下雨?要是下雨,没带伞的我们都会被淋成落汤鸡。”他挪开视线望向张边灿和梁嘉哲,发现他们好像吵起来了。
走过去的时候,述矣听到时闲喃喃的一句:“下雨不好么。”
雨天不会对谁偏心,它一视同仁。只要出门,总免不了沾到湿漉漉的空气。
裤腿和鞋子都会湿掉。
张边灿的确在和梁嘉哲吵架,他们翻出六年前的事情争执起来。
前者怪后者太爱“多管闲事”,如果梁嘉哲没有碰符纸,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后者怨前者不理解自己,他说自己不后悔。爱声张正义并非是一件坏事。
“你做决定之前不能考虑一下我吗?”张边灿质问道,“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和所有人都一样?”
梁嘉哲说不是:“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对不起你,你不是‘所有人’,你是张边灿,你和他们不一样。”
看着他们因为在乎对方而说出难听话的这个画面,述矣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闲。
人是最奇怪的存在,一直猜忌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位置有多高、分量有多重。即使对方承诺了无数遍你很重要,还是不觉得满足。
有过一瞬间就想要得到永恒,有过手牵手就想躯体相贴。
该怎么表达才能真正地让在乎的人明白自己最珍贵的感情呢?
半透明的梁嘉哲捧着张边灿的脸,与他额头相抵。
“三年前我说要找你,就是要给你戒指。我高中的时候答应过你的,我没有忘记。”
最打动人的往往是赤诚的真心,因为问心无愧,所以能做到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对方看。
看啊,你快看吧,里面装着的都是我对你的情感。
“你很讨厌。”张边灿闭上眼睛,缓了一下。
梁嘉哲笑笑:“也就只有你会这样说我了。”
述矣又走开了,走过去发现时闲在用剑挑着树上开得最艳丽的那朵花。
“时闲你很闲啊。”述矣抱着胳膊笑。
花被挑下来了,时闲送给述矣,顺话说:“当然了,不然你猜我名字为什么有‘闲’字。”
述矣轻笑着不接话,闻了一下花香,就给站在肩头的知之衔着了。
时闲忽然伸手过来,述矣以为他要碰的是自己的脸,在快碰到的那刻,他转了方向去摸知之的头。
述矣没什么情绪地扫了时闲一眼,重新回去张边灿他们那边了。
这会儿的他们没有继续吵架了,很是温情地互相倚靠着对方。
“先回去吧。”述矣对梁嘉哲说,“我找办法解决你分魂的问题。”
“好。”梁嘉哲应道,“谢谢你。”
要找的解决办法就是找朋友帮忙——白却。
白却对符纸的研究颇多,应该能看出什么。既然述矣记不起来符箓的记忆,则说明那段记忆在剩下的灵体碎片里。他找张边灿要了照片,就去了远山。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奇怪的符箓啊,你上哪弄来的?”白却放大又缩小图片,“从笔画的结构看,邪咒的力量还不小。”
述矣说:“六年前在一所学校里出现的。”
“学校??”白却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怕不是来借魂养灵的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你能看出来符箓是什么佛的吗?”
“看不出来,它太奇怪了,跟我平时见到的都不一样。我自认为我见过的符纸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还有我没见过的。”
连白却都不知道,看来述矣得找回剩下的记忆,这个问题才有解了。
“你试试用这个能不能解咒吧。”白却拿来一个小香炉,“里面装的是听环菩萨的灵香,放在道观的供奉台上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述矣手里,“你别给我打碎了啊,很珍贵的,用完记得给我还回来。”
述矣“好好”应声:“有用的话我下回亲自去听环的菩萨殿给她拜礼。”
白却不听他的胡言乱语,摆摆手让他走了。
述矣抱着小香炉,动身去了梁嘉哲家里。
梁母开门一看是自称梁嘉哲朋友的述矣,就招呼他进来:“边灿他们都在卧室呢,你们先聊,我正要出去买点菜,晚上留下来吃饭再走啊。”她套了一件外套,留下最后一句话就走了,“当作是自己家就好了,不用客气。”
卧室里的床上躺着梁嘉哲的身体,他半部分魂站在床边。
“我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吗?”梁嘉哲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区别就是你能‘起死回生’。”述矣把香炉放在床头柜上,在上面卷了一张信纸,然后点燃了它。
信纸带着灵香一块烧起来,发着明亮的火光。
卧室内顿时被烟雾笼罩,视线一片白茫茫。灵香的烟味不呛人,是好闻的淡香,闻着感觉脑子都清醒不少。
“……大师,你确定真的不会有事吗?”张边灿看这火越烧越大,白烟也愈发浓郁,几乎快看不清身边的人。
述矣安慰说:“不会有事的,它不会烧到除信纸以外的其他物品。”
说着他攥住了梁嘉哲身体的手腕,把燃烧着的信纸放到他手中。
床上躺着的梁嘉哲猛然烧起来了,浅色的火苗窜到了天花板。
梁嘉哲:“?”
张边灿:“?”
时闲:“?”
三个头冒问号的人齐刷刷扭头盯着述矣,眼里同为惊悚和彷徨。
他们的刚落下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会死的吧!?”梁嘉哲对着燃烧着的自己挥舞双手,不知是不是想救火,“要烧别烧到脸啊!”
“不会死的,烧不死人。”述矣笑眯眯的,“顶多是感觉自己像站在四十度的太阳底下举哑铃而已。”
而已??
这句话简直比能烧死人还恐怖。
时闲仔细端详着梁嘉哲,发现的确没烧出什么问题,就是火势瞧着吓人罢了。
述矣又卷了一张纸点燃放进香炉里,等到白烟再次萦绕在卧室,他拿出来塞到半块魂体的梁嘉哲手里,魂体梁嘉哲也烧起来了。
梁嘉哲:“……”
灼烧感不算强烈,但也不是可以忽略的存在。
况且,没有人见到火烧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还能做到镇定吧!!?
梁嘉哲慌里慌张地在原地打转,结果不小心磕到了额角,他叫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了身边的人——梁嘉哲以为自己搂的是张边灿,因为原本站在身边的人就是张边灿,但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时闲,所以他搂的是时闲。
时闲:“………”
滚烫的人搭在自己身上,活像被烈阳独照,很崩溃!
“你看清楚再抱好不好?!”时闲一脸嫌弃地推开他,溜到了述矣身边卖可怜。
张边灿手舞足蹈的,想抓梁嘉哲的手,由于梁嘉哲一直在动,张边灿抓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他看着梁嘉哲跟行走的小火人一样,语气绝望:“大师,你这法子对吗??我怎么看着有点不太对劲啊!”
场面一度失控混乱,述矣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先管哪一个了。
最后他先管的是快熄灭的香炉的火,述矣塞了张信纸进去,接着揉了下时闲的脑袋以示安慰,又去拽乱蹦跶的梁嘉哲,嘴上回答张边灿的话:“法子肯定没错,我是大师你信我。”
神使快忙死了。
眼看梁嘉哲还在乱动,述矣贴了张信纸过去手动让他安静下来。
房间内有三个火光——梁嘉哲的身体、魂体和香炉。
原本适宜的室内温度蹭蹭蹭地升高,不得不开空调了。
房间里能看见的只有火光,烟雾几度让这里变成虚空,述矣左手抓梁嘉哲的魂体,右手抓他的身体,开始渡灵。
魂体是轻如蝉翼的,述矣轻而易举地就把梁嘉哲的半魂拎起来了,然后硬生生塞进床上还在燃烧的身体里,再在他太阳穴的位置上贴信纸。
看到这一顿操作下来,时闲忍不住鼓掌了。
“大师……这样就可以了吗?”张边灿异常吃惊,刚刚还在身边的半魂灵突然就回到梁嘉哲的身体里,火光也在慢慢消失,视线逐渐清晰明了。
述矣想了一下,说:“应该吧。你让他这样睡个一个月左右,不出意外的话就没意外了。”
这个起魂术他曾和迟寻在天柳庭的灵书阁看书的时候看过一眼,如果他记忆没出错的话,起魂术就是得这么来。
香炉的香是静心养性的,火光是烧借魂咒的,两者结合起来,能解咒术。
不过一体分魂那么久,需要时间融合魂魄。
张边灿“扑通”一下跪在了述矣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为什么我没早点遇见你啊……”
许久没受过如此大礼的述矣愣了一瞬,然后去拉张边灿,“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时闲注视了述矣几秒,然后帮忙拉人:“不管怎么说,不都是遇见了么,现在也不晚啊。”
“谢谢你们。”张边灿起身后对他们会心一笑。
“对了,这些事情不要说出去。”温度降下来后,述矣关了空调,“你们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好。”张边灿答应,“你们这种道士都喜欢隐姓埋名,我知道。”
述矣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点香炉。
与开始不同的是,这次的火光很小,有淡淡的香味飘荡在房间内。
答应梁嘉哲的母亲会留下来吃饭的,所以述矣没急着走,留下来了。
他去到哪都爱窝着打盹,跟睡眠不足似的,现在也是,述矣坐在沙发一角闭目养神了。
张边灿一听时闲是自己的学弟,拉着他就开始说话。
聊到六年前的事情,时闲说这事在学校当规则怪谈流传下去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张边灿笑道,突然地,他想到了什么,语调严肃了几分,“我听说最近有位姓徐的校友给学校捐了两栋楼,是这样吗?”
时闲“啊”了声:“对,好像是要做新的综合楼还有图书馆来着。”
“徐姓校友徐仟是和我同届的,他家徐氏公司须百世还挺有名的,早在我读书那会儿,他爸就捐了几百万。”张边灿说着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据说他家是信佛神的,我好几次看到过他脖子上戴着护身符,手上戴串珠。我总觉得他那护身符画着的图案跟那张符纸上的很像,奇怪的也是出现诡异事件的时候他就没戴过护身符。”
这段话表明着什么含义很好推断,时闲想到记忆里的人,微微皱眉问张边灿:“徐仟他爸爸叫什么?”
“徐吉世。”张边灿说,“很久之前他好像闹出过一些笑话,就是想把公园改成商圈,结果跑路了的那个老板。”
果然,就是当时宋岛说的那个开发商。
得到印证想法的时闲下意识去看述矣。
述矣已经睁了眼,和时闲无声对视。
看来彼此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