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快,为什么自己会有所触动。
述矣不敢去想,他回了天柳庭,在殿堂内打坐了一整日。
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后,述矣才起身。
坐得久了,双腿有些发麻,他无暇顾及,接着去往泥佛子的佛殿。
今日要去收香火。
“没歇息?发生了何事?”付瑞序一瞧述矣眼下淡淡的乌青,就知道他定是没休息。
述矣半开玩笑道:“我昨日用功念经了,便忘了歇息。”
付瑞序顺着他的话去接:“你能念经书,自然是好事。”
收香火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地方,述矣忙里偷闲,又跑去相远寺了。
寺庙内的僧人们在扫地,述矣同他们说了几句话,之后找了个清净的地方睡觉。
朋友们过来寻他回天柳庭的时候,述矣还没醒。
“他真念经书了?”迟寻举起桃花扇遮住嘴,压低声音说道。
付瑞序在想要怎么把述矣弄回去,说了句:“你问他都念了什么,他能答上来,定是念了。”
陶酥辻想用自己的红线绳给述矣绑回去,但被迟寻拦住了。
他说惊扰了述矣就不好了。
“好端端的怎会跑去念经书,述矣不是最头疼这个么。”陶酥辻奇怪了。
他们说话音量不大,又站在远处的阶梯上,声音传不过来才是,可述矣还是醒了。
“我不就是用功了一回么,你们竟是这样不信我啊。”述矣的嗓音听着有些懒意。
迟寻不太好意思地捏了捏衣袖:“往先要你念你都逃了……”
“罢了罢了,不说这个。”述矣说,“我饿了——”他拉着嗓音,勾住了迟寻的脖子,将重心放在迟寻身上,“吃些东西去。”
述矣打坐的那一整天,的确念了经书,念的清心静神。
不敢想的事情过去几天仍是不敢想。
不敢想归不敢想,神使还是坦坦荡荡。
他遇见了时和欢他该笑依旧笑,宛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述矣对谁都是一副温和的态度,不愠怒不计较,得了新鲜玩意儿会想法子分一些给朋友们。
猜不到述矣的心思,因为他对谁都好。
好像不存在“例外”这种情况。
但时和欢就不一样了,他想不明白,述矣是如何做到这样的。
看着述矣的眼睛时,时和欢能看到的依旧是淡笑。
你总是如此的坦荡,好似什么都无所谓。
为什么?
因为问心无愧么。
“说好给你带的糕点。”述矣拎着付瑞序刚做好的花糕来了时将军府。
时和欢说:“谢了。”
述矣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倚着,上回说好在时将军府用膳的,最后走了,怎么说这次也要留下来。
“你对别人也这样好么?”时和欢看着花糕,忽然说。
“是啊。”述矣笑了笑,正视时和欢,“我本来就是这样的。”
时和欢不说话了,他和述矣对视,轻叹了口气。
他在想什么,述矣很清楚。
那个吻,不管时和欢是真心实意的还是假情假意,述矣都不在乎。
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好,不愿面对事实也罢,述矣自始至终没有要答复时和欢的意思。
不答应,也不拒绝。
风吹过来了,感受到了它的气息。仅仅是感受到,却无法抓住。
有仆役传膳,装着饭菜的食盒摆了一桌子。时和欢做了个“请”的手势,让述矣过来吃饭。
“你府中的饭菜都这么丰盛么。”述矣在天柳庭的厨院都没见过这么多菜,偶尔在上元节时多几样,平日里极其少见。
时和欢“啊”了句:“你是客,我便让他们多做了些。”
正所谓,待客之道。
述矣在天柳庭吃了几块花糕,现在不算饿,把菜全尝过一遍便不再动了。
“你要走了吗?”时和欢问。
述矣想了想,笑:“再陪你坐一会儿。”
他又撑着脸,低垂着眼帘,不知是不是乏倦了。
往往这个样子的述矣,都是在想事情,想的是什么,无从得知。他不表露自己的情绪,说出的话也分辨不出有几分真心。
时和欢看着述矣,忽然发觉他的脸上沾了根小鸟的绒毛,下意识伸手过去想拿掉。
述矣抬眼了,没躲开时和欢看起来像摸脸的动作。
在时和欢要收回手的刹那,述矣贴近了,他贴着时和欢的手指,轻蹭几下,用含笑的目光盯住时和欢微微颤抖的瞳孔。
故意的么。
时和欢呼吸放缓,没抽回手,等到述矣不继续了,他才把手收回来。
时和欢感觉得到自己心里在发酸。
酸涩得心脏要缩成一团了。
为何你总是这样,想做什么就能做,不管不顾。
问你,你说你就是这样的。
我不清楚自己对你是怎样的感情,爱吗?好像不完全是。恨吗?我并不觉着自己恨你。
要怎么办才好呢。
“你为何对所有人都一样?”时和欢捏着被述矣贴过的手指,问述矣。
述矣歪了歪脑袋,似乎是真的奇怪:“我为何不对所有人都一样?”他沉吟着,又说,“时和欢,我是谁,是什么身份,你自然最清楚不过。神佛普度众生,众生皆平等。爱恨嗔痴贪欲,与我无关,也不能与我有关。”
是,时和欢是清楚,清楚地明白自己只是“众生”之一,可……
“你对我有过真心吗?”时和欢苦兮兮的表情,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瞧着很叫人心软。
但述矣没有看他。
真心,真心。
到底何为真心。
真心的界限到底在何处?
有真心又能怎样呢。
述矣是这样回答时和欢的:“我对所有人都是同样的真心。”
他的平静,倒显得时和欢在无理取闹。
“述矣。”时和欢叫他的名字。
述矣笑意犹存地对上时和欢的目光:“你说。”
“……”
时和欢就没见过述矣除了笑之外,脸上有过其他表情。
不对,也见过其他的。那天他亲了述矣的脸,述矣有过短暂的晃神。
抛开这些呢,还有什么?还有别的吗?
不知道。
“怎么不说话了?”述矣突然走过来,笑眯眯地看时和欢。
时和欢顿了顿,往旁边挪开了:“……别过来。”
他让述矣别过去,那述矣偏要过去。
不仅如此,述矣还拿出了折扇,挑起时和欢的下巴,端详他眼里的乱成一片的情绪。
“述矣。”时和欢皱眉了,推掉折扇,抽出剑鞘里的剑,抵着述矣的脖子,“别动。”
述矣瞥了眼脖子上的剑,再看看时和欢脸上那称得上痛苦的神情,扯了下嘴角,捏着剑身,往下带了一下,剑尖顶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捅下去的话,你会不会好受一些?”
时和欢惊了,“什么?”
“我说……”述矣笑得纯善,他抓着剑身,用力扎进了自己的身体,“杀了我。”
血液染红了白衣,时和欢呼吸一滞,瞳孔颤抖着,他下意识要从述矣手中抽回剑。
事实是,时和欢抽不回来,述矣抓得太紧太用力了,他的手心也被剑划开了。
血腥味弥漫开来,闻得人想要皱眉。述矣胸口的血已经流到了衣摆,滴在地上,他还在往里捅,似乎不扎进自己的心脏,就善不罢休。
“不要——!”时和欢的眼泪骤然流淌,他不敢抽回剑,因为述矣抓着剑身,用力一抽,会划穿述矣的手心,时和欢便苦苦哀求着,“述矣,你放手啊!放手吧,求你了……”
述矣还是一副平和的态度,好像这把剑在扎的不是自己。
他说出口的依旧是那三个字:“杀了我。”
剑一点点顶进去,每进去一下,血就流得更多。
有血液顺着剑淌到时和欢的手上了。
“不!!”时和欢情绪波动过大,无暇顾及自己,他抓着剑柄,不让述矣彻底扎进去,“述矣,你为何要这样做?!”
述矣从容地笑起来,说:“你知道我不会出事的,捅下去啊,这样你不就会不难过了么。”
“神使!捅下去我只会更难过!”时和欢拿不稳剑了,他跪在述矣跟前,眼泪掉在地上,“述矣,我求求你,放手吧。不是说普度众生么,你渡一渡我好不好……”
述矣笑了一声,拔出了剑,用全是血液的手捏住时和欢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自己:“哭什么?不应该是解恨吗?”
“我不恨你!”时和欢抓着述矣的手,去看他的伤口。
划得太深了,几乎快看到肉,时和欢刚要说话,述矣蓦然抱住了他。
浓烈的血腥味包裹着自己,时和欢还是第一次在述矣身上闻到味道。
原来你不是没有味道的。
可惜血腥味不太好闻,若你是有味道的就好了。
述矣的语气如出一辙的淡然:“你也不爱我。”
时和欢呆住了,他想说话,可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算能说话,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说他爱述矣吗?
这份情愫也许并非是爱,可能是仰慕,是敬佩,是将其他的东西误认成了爱。
是爱吗?
真是的是爱吗?
爱是痛苦的吗?
不是爱的话,是恨吗?如果我恨你,为什么剑在你身上捅进去,我会觉得难受。
不是爱也不是恨,说实话,时和欢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感。
“时和欢,你不必因为我难过,我既然死不了,那你倒也不用担心我。”述矣温和的语气听得人心里一阵酸楚,“捅进去了又何妨?”
作为神使,述矣其实并未感受到多少痛感,普通的剑带不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像他和时和欢之前说过的那样,伤口只是瞧着吓人,不会有事的。
更不会致命。
述矣的血也染红了时和欢的衣裳,时和欢不管不顾,死死抓住述矣:“你要我伤你,我更乐意伤自己。”
“为何这么说,我很重要么?”述矣松开他,站起身来,半垂着眼望他。
时和欢跪着没动,喃喃道:“重要。”
述矣笑了,没有说话,抬手轻轻拍了拍时和欢的头,然后走了。
时和欢怔愣地盯着地上的血,又想到述矣说过的话:
「爱恨嗔痴贪欲,与我无关,也不能与我有关。」
我也与你无关么。
我不能与你有关么,神使。
那什么是有你有关的?
时和欢苦笑着。
抬起头发现下雨了,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冲刷着所有苦楚。
时和欢将剑上的血洗净,放回了剑鞘。
望着雨幕,时和欢忽然将手放在心口的位置,感受自己心脏的跳动。
神使,你这样坦坦荡荡的态度,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觉得有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