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平堂前,述矣特意放了烟火给他们看。
这会儿天幕已经变黑了,色彩绚丽的花火骤然升起,惹得许多神仙们齐声喊道:
“多谢神使大人!”
“没想到天柳庭也会如此热闹。”时和欢惊了一瞬。
述矣微微颔首:“天柳庭可不比灯会差呢。”
也不比地冥府差多少。
即使没去过,他听黑白无常念叨过很多遍,自己再琢磨了一番,也能想个大概模样。
“述矣。”远远有神仙在喊,述矣扭头看去,发现是师温。
述矣装模作样地敲他的头:“你该喊神使,师父也行。不许学东西北神仙直呼我的名字。”
“神使。”师温看了眼时和欢,微微低头以示尊敬。
“何事?”述矣这才满意地应声。
师温说:“付瑞序在厨院等你。”
“消息竟传得如此之快。”述矣笑了下,“这就去。”
离开平堂,沿着行廊一路向前,再拐个角便能走到厨院。
“你闻到烧鸡的气味了么?”述矣惊喜道。
时和欢闻了一下,只闻到天柳庭常有的清香,摇头:“好像没有闻到。”
述矣笑起来,拽住时和欢的手,朝厨院跑去:“我闻到了,付瑞序做了烧鸡!”
还没到厨院,远远便在门口看见了迟寻。
迟寻也注意到了跑过来的述矣与他拉着的时和欢,浅笑,大声喊:“神使又闻到付瑞序的烧鸡香了。”
“在平堂就闻见了。”述矣夸大其词。
进了厨院,付瑞序给述矣和时和欢各塞了一个鸡腿:“再晚些到,就要被其他神仙拿完了。”
“那便明日再吃,明日不是要去抓野鸡么。”述矣说。
时和欢终于知道为什么述矣要他明日到行重山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述矣趴在木桌上和知之玩,等着付瑞序烧好茄子。
瞥见时和欢站在门边和迟寻干对眼,述矣笑了声。
他勾勾手指,让时和欢过来坐好。
吃了饭,述矣盯着厨院窗外的果园,又有点子了。
于是他问时和欢要不要吃果子。
时和欢还未答话,述矣就走到了窗边。
似乎述矣只是问个乐,并不是很在乎时和欢的回答。厨院的窗台没有窗棂,大开着,他从窗户翻出来,冲时和欢欣笑:“时和欢,你也翻过来。”
窗子不高,时和欢轻而易举便翻了出去。
“刚刚那桌子上不是有果子么?”时和欢说话了。
述矣说:“桌子上的哪有自己去摘的有意思。”
他动作熟稔地上了树,摘了一大串荔枝丢给时和欢接着。
时和欢看得呆住了,没想到平时在凡间见到的温和又爱逗弄人的述矣,会有这么一面。
所谓人不可貌相是真的。
述矣又去摘了另一样,就听到迟寻在厨院的窗户那喊自己。
迟寻说泥佛子过来了。
放平日,述矣是不会跑的,但现在带了个时和欢,性质便不一样了。
绕了个路出果园,述矣走上行廊,手里抛着一颗荔枝。
时和欢抱着一兜子果子问述矣:“果园的果子不能摘么。”
“不是不能摘。”述矣说,“神仙们要是想吃果子,会去厨院拿摘好的,去树上摘有失风雅,还有就是有些树上的果实还要留着做糕点用的。”
平堂依旧吵吵闹闹,述矣让时和欢随便逛,玩累了到南角找传送阵回府中就好。
“你去哪儿?不一起么。”时和欢问。
“领罚。”述矣笑得坦荡。
随意带“凡人”回天柳庭是要挨罚的,不过是罚扫平堂罢了。
对述矣来说并非难事。
-
雨下了一夜,在第二天就停了。
行重山的空气清新,鸟儿在啼叫,述矣边煎茶边等朋友们过来。
前几天,述矣在屋舍后山碰见过几只野鸡,跟朋友们提过一嘴。朋友们来了兴趣,说要去抓野鸡。
人来齐之后,除了述矣留下来之外,其余的均上了山。
述矣在厨房做烧着水,在想谁会是第一个抓到的。
下过雨,山路泥泞,大概会抓得比较困难吧。
这么想着,述矣往火灶里添了些柴火。
过去一个时辰,水烧开了又凉,凉了又继续烧开,如此循环往复,述矣不厌其烦地烧着火。
火烧得正旺,蓦然,述矣耳尖听到了一些动静,下意识看往门口,就跟回来的时和欢对上了目光。
时和欢手里拎着一只蔫巴巴的野鸡,他衣服上、脸上沾了泥,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狼狈,唯独落在述矣身上的目光很是清澈,且明亮有温度。
他笑了一下,笑容动人心弦,“我不小心摔了……”
“啪嗒——”
述矣手中的折扇因为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蜷了下手指,收回目光,没什么情绪地弯腰捡了起来,收好折扇后,述矣拿来一块儿干净的手巾,打湿拧干。
站在时和欢面前纠结了好久,述矣还是放弃替他擦脸的想法,转而塞到他手上:“擦擦吧。”
述矣接过野鸡,放到了一边。
“你怎么摔的?”述矣问起。
时和欢擦着脸,回答道:“光看野鸡忘看路,绊到了竹子。”
“见你第一面时就告诉你要当心脚下了。”述矣有些无奈。
所幸时和欢并未摔出伤,不然就完了。
又一个时辰过去,朋友们都回来了。
“这野鸡跑得太快了些,路又滑,我们费了好大功夫。”范思聿和付瑞序一起抓了只。
陶酥辻和迟寻亦是如此。
他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沾了泥。
“下回还玩么。”述矣调笑道。
朋友们:“下回你去!”
无法无天了。
述矣笑笑不说话。
三只野鸡,最后只动了两只,剩下时和欢抓回来的那只蔫巴巴地耷拉着脑袋。
它的羽毛也都是泥。
看来是被折腾得够惨呢。
最后这只野鸡被述矣带去了时将军府。
美其名曰:送礼。
经过几日的休息,这野鸡又生龙活虎起来,一旦松了手,就再难抓住。
述矣在它脚上拴了绳子,把另一头绑在了苦楝树的枝头上。
等着时和欢发现它的存在。
时和欢回来的时候,述矣正坐在木榻,趴在榻上几歇息,他昏昏欲睡的模样如同听了泥佛子的念叨。
在睡着的边缘徘徊,述矣忽然就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揉了一下。
述矣:“?”
他骤然就不困了,抬起头看来人。
“那野鸡是你带来的吧?”时和欢说着话。
述矣撑着脸,懒洋洋道:“是我,喜欢么。”
若不是野鸡在自己的屋舍成日鸣叫,述矣也不至于睡不好了,现在送了出去,感觉耳根子清净好多。
时和欢不说话,垂眸盯了一会儿述矣,片刻后也在木榻坐下了。
他给述矣倒了杯茶,“你做事总是这样的看兴致。”
述矣捏着茶杯,晃了晃:“你才认识我么。”
自然不是。
但认识与理解是两回事。
迟寻他们与述矣相识两百多年,仍旧看不透述矣的想法。
想要理解述矣,真是一件难事。
“那野鸡我让人拿去处理了。”时和欢说,“你要留下来用膳么。”
述矣笑了起来,将问题转给时和欢:“你想我留下吗?”
“我要是说‘想’,你会不会留下?”时和欢又把问题抛回去了。
如此一来一回,倒像是在玩游戏。
述矣转过脸面对着时和欢,直接回道:“会。”
一向喜欢说假话的神使大人,少见地说了一回真话。他一说真心话,就习惯做些小动作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情绪。
譬如,述矣此刻在拿起茶杯又放下。
他在紧张。
“那么好。”时和欢弯唇浅笑。
述矣放好茶杯,不继续拿起来了。
“你为何这么想我留下了?”述矣撑着脸,直视时和欢的眼睛。
还是说些真真假假分不明了的话适合自己。
时和欢说的是真心话:“你没有在我府中久待过,能留下来我当然高兴了。”他停顿一下,垂眼继续说,“述矣,你的来与去我都察觉不到,你是风还是雾呢。”
是风是雾抑或是雨。
述矣都不像。
因为风吹过来会有动静,雾会被看到,雨亦是。而述矣是无法被感知到的。
述矣对时和欢笑:“我是神使啊。”
是了,神使。
神使就是这样处处受人敬仰,来去自如且看心情。
心情好,便多陪陪你,兴致缺缺,便消失不见。
永远不知他何时停留,何时走。
这一秒,下一秒,或者更久一点。
要用什么才能留住他?
又有什么是能留住他的?
企图留住飘渺的青烟,不亚于折断了飞鸟的翅膀。
想让他留在自己的世界里,首先要做的就是放手。
“你的名号很好听。”时和欢突然这么说。
“你觉得,我的名字和名号,哪个更好听?”述矣眼里的笑没完全收回来,晃人眼的笑颜使时和欢呆住了。
他很喜欢说这样的话,时和欢最清楚不过。
不管述矣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时和欢都诚恳道:“和你有关的,都是一样好听。”
真心话真是烫得人不自觉蜷缩手指。
情感丰富的人总是这样的吧。
述矣想着便注意到了时和欢过于灼热的视线。
他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发觉时和欢忽然朝自己凑来,淡茶香也随之飘进鼻腔。
心尖颤动着,述矣怔然了。
在时和欢即将吻上述矣嘴唇的那刻,述矣几乎是下意识地偏了脑袋,顺势举起夹在两指间的信纸,挡在了自己的脸侧。
下一秒,叫述矣意料不到的是,时和欢就这么贴着他的信纸,亲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茶的淡香,嘴唇的温度、柔软,述矣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述矣的呼吸停了一瞬,眼睛不自主地睁大了些,他的脑内一片混乱,想理清却无从下手。
等到时和欢坐直了身,述矣才愣愣地扭头去看他,对上时和欢说不清情绪的眼睛时,述矣掐着信纸的手没了力气,信纸倏然飘落在地。
不等时和欢解释,述矣捏着衣袖,勉强维持正常的模样站起身。但眼底一览无余的紧张、无措与解释不清的动摇出卖了他。
“我、我先走了。”述矣说话少见的结巴,如同落荒而逃般离开了。
他走得快,衣摆飘了起来。
述矣留下的仅有那张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