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矣的笑没收回来,时和欢看了半晌,伸手碰了下他的眼尾。
“你是如何做到笑得又真又假的。”
又真又假?
这是什么形容。
述矣摸着蹲在自己腿上的纸鸟知之,没躲开时和欢的触碰,反而因为他的触碰笑得更深了。
“你是真的在笑么。”时和欢又说一句。
他的目光不加掩饰,直勾勾盯着述矣的眼睛,好似要看透述矣眼底迷雾般的情绪。
任凭时和欢怎么看,就是没办法看出述矣的情绪。
不是纯粹的迷雾,更多的是如水似的清澈,能瞧见的,仅仅是笑意。
笑意背后是什么,看不出来。或说,什么都没有?
述矣更靠近时和欢一点,几乎是自己握住了时和欢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手心里。
“你觉得我在笑么。我有没有在笑,你不是最应该看得出来的吗?”
没经历过这种情况的时和欢,不敢有所动作,只是任由述矣靠近自己。
手心不断传来述矣脸上的温度,时和欢动了动手指,碰到了述矣的眼睫毛。
“述矣……”时和欢轻声喊道。
“你直说就是了。”述矣淡笑着,远离了时和欢的手心。
时和欢垂下手,不自觉蜷缩起手指。
那点述矣的温度,仿佛仍留在手心里,沿着手心烧进了心底。
时和欢直视述矣的眼睛开口:“你这样好看,有没有人喜欢你?”
述矣看了时和欢半晌,随后移开视线,望着被落阳照耀的苦楝树,平和道:“喜欢我的人可多了去了。”
“……”
早该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
“你会有七情六欲么?”时和欢换了个问题。
述矣沉吟下来,最后移来目光,同时和欢对视:“你为何要问这个?”他半阖眼帘,掩去大部分笑意,“有与否,又有何不同。”
余晖消逝殆尽,屋内的油灯点起来。
院子的草丛飞舞着萤火虫,像可以触摸到的星星。
述矣无声看了会儿,下了窗台,捻着时和欢的发带,忽地扬起另一只手,点了点时和欢的额头。
一阵风吹来,吹落时和欢的发带,束起的头发瞬间散落。述矣笑了,退了一步。
周身场景转变,变成了不知谁家的婚房。
大红色的“囍”字贴满了房内所有的物品。
明明是喜庆的日子,却无端生出各种凄凉的意味。
“这是……”时和欢不解地看向述矣。
述矣手中攥着时和欢的发带,绑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答道:“有人要结冥婚,亡者的魂灵被困于此,我们来救救他。”
说着,述矣拉着时和欢走到门边,欲想开门出去,就外边传来吵闹的说话声。
正有人往这边来。
述矣用了隐身咒,退至角落。
“不要说话。”他叮嘱身旁的时和欢。
房门被打开,他们推进来一位穿着喜服的年轻女子,随后在外边锁上门,用冷漠的语气告诉她:“子时我们便来接你拜堂。”
这女子跪坐在门边,小声噎泣着。
述矣解了隐身咒,走过去:“你要走么?”
女子被吓到了,惊恐地盯着述矣和时和欢,以为是什么刺客,想叫出声,蓦然被述矣打断:“我们并非刺客,你且放心。”
“……”
她扶着门站起身,警惕地打量述矣,说:“不是刺客,那你们为何会出现在此?”
“救命。”述矣言简意赅,“你要走,我便能让你走。”
女子动摇了:“当真?可是……”
“我自有办法解决。”
“好。”
这女子是位聪明人,不该问的一律不问,只管换了身行头,通过传送阵离开了。
时和欢不懂:“你的办法是什么?”
“你等着便是。”述矣没有解释,当着时和欢的面换上喜服。
“?”时和欢一愣,别开头,动作不自然地捏了下发红的耳朵。
莫不是疯了,才会替别人拜堂……
述矣把发带还给时和欢,兀自拿起红盖头,但没有盖在头上,他坐在床边,捏着信纸。
周围魂体的气息较为薄弱,大概不在这里。
看来真得等到子时了。
等着也是等着,述矣便想和时和欢说话,一抬头,见时和欢站在门边,抓着发带发呆。
“你站那么远做甚?”
时和欢看了眼述矣,含含糊糊应了声,才束好头发慢慢走过来。
“是不是没想过我穿喜服的样子。”述矣饶有兴致地逗时和欢,“你怎地不看我,是不好看么?”
“不是!”时和欢立马道。
说完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他不好意思地转过身,不肯面对述矣。
述矣轻笑一声,走到他面前:“时和欢,那你看看我。”
“……”
时和欢直视述矣的笑脸,而后偏头。
他夺过述矣手中的红盖头,兀自盖到了述矣的头上,以此来躲避述矣的视线。
“时和欢,你做什么?”述矣带笑的嗓音响起。
“不做什么……”没了述矣直白的目光,时和欢便大胆地望着他。
喜服穿在述矣身上,真是合适,他又盖着盖头,有些分不清真假新妇。
房内的蜡烛点了许多,大概是做出平常人家成亲时的“洞房花烛夜”之意。
烛光轻轻摇曳着,投落在墙上的影子也晃动起来。
万籁俱寂下,时和欢听清了自己的心跳声。
述矣蓦地抓住了时和欢的手:“带我过去坐好。”
“好。”时和欢忽略自己过快的心跳,牵着述矣到床边。
看时和欢真挚而紧张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是他要和述矣拜堂成亲。
盖着盖头,述矣看不清时和欢的表情,只能低头盯着他的手看。
“等到子时我会给你用隐身咒,你要跟来就走在后边,不要撞到人了。不跟来,你要回府还是在这等我都行。”述矣开口。
时和欢说:“我知道了。”
语气怎会这么别扭?
述矣无声笑笑,忽然感受到了有魂体的气息。
他让知之过去看看。
“你找我?”魂体过来了。
他以为是时和欢找的自己,便盯着时和欢看。
然而时和欢没跟他对视,一直在看述矣。
“不是想走么?”是述矣说的话。
魂体又去看述矣,发觉是个男子之后,面露难色。
显然他以为要和自己结冥婚的人是同性。
述矣没掀盖头,就这么说话:“我能让你入地冥府,不过,你得按我说的来。”
魂体迟疑了一下:“……真的?”
“是真是假,你试了便知。”述矣微抬脸,隔着盖头与魂体对视。
但他的目光却是锁定在时和欢身上的。
.
子时一到,有人进来请“新妇”出门。
有人见“新妇”不哭也不闹,跟着出了门,觉着奇怪,按理说,与死人结阴婚,她应该会和开始那样拼命挣脱才是。
这么安静,倒是有些反常。
但另有人解释道是“新妇”想明了了。
于是便不琢磨了,带着述矣往正堂去。
平常人家都是在酉时前后行礼,现在是子时。他们这家结的冥婚,时辰自然不寻常了。
述矣的视线范围有限,能看到的,仅仅是那魂体的肉身躺在正堂的木榻上。
他身上同样穿着喜服。
走来两个人将新婿扶起来——硬要制造普通的拜堂仪式。
可叫人唏嘘。
手掩进衣袖里,述矣掐指用了灵力。
原本在身旁跟着的魂体,顿时穿回了他的肉身。
这是神使特有的一点小灵力,能使魂归身,不过持续时间并不长。
毕竟魂与身早就死去的那刻,就成了两回事。
“一拜天地——”
述矣转向门外,微微鞠躬,那里站着时和欢。
被人架着的新婿也对着门口一拜。
即使看不见,述矣靠想也知道这场面有多诡异。
企图伪造成寻常婚礼,还真是可笑。
“二拜高堂——”
拉长音调的尖声听着刺耳,述矣忍不住皱了眉头。
他面向坐在一旁的“长辈”,拜了下去。
正堂里除去礼生喊的口令,就再无任何声音。来围观的人也不多。
想来这事还是过于诡谲了,看得人心里止不住发冷。
“夫妻对拜——”
述矣转身面对新婿,忽然微抬起右手。
就听架着新婿的那两人尖叫起来:“他……他动了!”
“休要胡言!”一道严厉深厚的声音响起来,“一个死人,怎会动!莫不是你自己心里多虑了……”
话语中断,因为他眼睁睁看着新婿自己站直身子,悠悠睁开空洞的双眼盯着自己。
众人:“……?!”
架着新婿的两人怔了一下,惊恐不已,松开手连滚带爬跑出正堂,再不敢回头看一眼。
没人扶着,这新婿仍能自己站立。
众人皆惊惧不已,话语堵在喉咙,发不出声音。
“结冥婚可是有悖于我的意愿。”新婿脸色惨白,摆出扭曲的表情,他嗓音沙哑几近鬼嚎,吓得在场的人抖了起来,“我来找你们偿命了……”
他行动僵硬地朝坐着人走过去。
瞧着这不知是死是活,是人是鬼的新婿越靠越近,剩下的人骤然跑光了,一刻也不敢停留。
正堂空无一人,新婿躺回榻上,魂离身。
“这样就好了么?”魂体有些忧虑地问述矣。
述矣点头答:“不出意外,这怪事定会流传下去,并越传越吓人。你无事了。”
“多谢公子。”魂体说完这句,便在眼前消失了。
述矣没动,红盖头仍盖在头上,他面对着花烛,似乎在等待什么。
然后,时和欢出现了。
“怎么不动?”时和欢站在述矣跟前,低眼瞧着他。
述矣垂眸看时和欢的手,笑道:“等你掀盖头呢。你盖上来的,当然由你掀开了。”
时和欢顿了两秒,“嗯”了句。
他斟酌片刻,最终抬手捏住盖头的一边,缓缓掀起来。
红盖头下,述矣在笑,眸中倒映花烛的火光,似水般温柔动人的笑意荡漾着。
时和欢掀到一半,停住了动作,直直看述矣。
就见述矣歪了歪头,闭上了左眼。时和欢就去看他的右眼,又不自觉看他右脸上的红痣。
心弦似乎被神使的笑轻轻拨动了。
相对无言,述矣突然靠近,抬起脸看时和欢。
“为何不继续了?”
时和欢睁大眼睛呆呆地退开。他退一步,述矣就走近一步。
直到时和欢背抵上墙,退无可退,只好任述矣贴过来了。
时和欢攥盖头的手失了力气,红盖头再次落下,它的边缘刚好落在自己的脑袋上。
红盖头盖住了神情慌乱的时和欢,和平和脸笑意盈盈的述矣。
不知是不是烛光太亮了,照着盖头的艳红,它的红打在了时和欢的脸上。
“……述矣。”时和欢轻声喊述矣的名字。
述矣没有说话,只是笑。
他后退一步,盖头又盖回了自己的脸,他便对着时和欢鞠了躬。
接着述矣握上时和欢的手,带着他替自己掀开盖头红布。
等到脑袋彻底失去遮挡,述矣便松了手。那块由时和欢没什么力气攥住的红布,掉落在地上。
“礼成——”
述矣兀自说出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