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飘忽,脑海里的“思无”渐渐变得遥远,随之而来的是语调清晰明快的:
“述矣!”
述矣站在相远寺最高的一座神像殿堂门前,腰间的长带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这座殿堂要爬两百九十九级台阶才能上到。他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时和欢正在往上来。
“时和欢?”迟寻看了眼述矣,“他怎知你在这的?”
述矣笑道:“许是知之告诉他的吧,他能变我的纸鸟玩。”
自灯会之后,述矣就很少见到时和欢,偶尔想起来时,述矣会过去找他说说话。
“有些时日没见他,怎么感觉他又长高了呢?”陶酥辻打量着跨台阶的人。
付瑞序手中拿着一颗桃子,咬了口对述矣说:“既然他是来找你的,那我们便先行回天柳庭等你吧。”
话音落,四位神仙就只剩述矣独自在这。
述矣抬了下手,逗时和欢玩似的放了只纸鸟到他面前。
爬楼梯的时和欢一见纸鸟,以为述矣要走,慌了神,两级台阶并一级跑上去。
边跑边喊:“述矣你等等!”
他跑得太急,又忘了当心脚下,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步子跨小了,被台阶绊倒在地。
刚好跪在述矣跟前。
“那么着急做什么。”述矣的右手放在时和欢的脑袋上,“记得看路啊。”他轻揉了揉时和欢的头,在感受到对方的僵硬时,笑了声。述矣的手往下,食指挑起时和欢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
“找我有事?”述矣看着时和欢眼里的失措,蓦然弯腰凑近他。
“……”
时和欢别开头,自己站了起来,捻着耳垂:“……过几日我就要跟兄长去行营了,想来见见你。”
“此事当真?”述矣打开折扇,晃了下。
见述矣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时和欢心尖一颤,回了句“当真”,接着动作僵硬地拿出三炷香,兀自点燃了它,面对着述矣举起来。
当着殿堂里神像的面拜述矣,时和欢真是好大胆。
述矣轻飘飘的目光落在时和欢身上,收起折扇,拂了拂袖子,低眉浅笑道:“你拜我不如进殿堂去拜那神像,近日那位神仙实现的心愿可不少呢。”
这话原本就是打趣时和欢的,述矣知道他肯定不会去拜除自己之外的神仙。
果然,下一秒述矣就听见时和欢说:“我是来找你的,不拜你拜谁?神仙实现了我的心愿又能如何,我的愿望是讲给你听的,你不知道,那就不算实现。”
他总能说出令述矣意外的真心话,不过述矣只是听听罢了,并未当一回事。
时和欢拜完将香插在了旁边的香炉里,淡烟飘散开来,与风融合在一起。
它是相远寺唯一的香火。
冷清的寺庙难得升起白烟,述矣多看了几眼,笑着问时和欢:“你何时回来?”
“一个月后吧。”时和欢束起的高马尾随着他作揖的动作晃了下,“也许是两个月。”
如今世间算得上和平无事,他大概是去学习的。
“好。”述矣说,“愿你平安。”
时和欢有些不太满意他的回答,正要说话,一抬眼,述矣又不在了。
他留住的,只有相远寺那唯一飘渺的白烟。
……
“又去偷吃贡品!”泥佛子一听述矣回来,传话让东西南北四位神仙来了自己的佛殿,“第几回了?念叨那么多次,你们怎么就是不听呢?”
述矣的歪理话说得叫人啼笑皆非:“寺庙又没有香客,何来的‘偷吃’?既然不是偷吃,那便是正大光明。你说你要念叨我们很烦,我们听得多也烦,你不说就好了啊。”
师祖:“……”
旁边的陶酥辻和付瑞序乐得偏开头笑,迟寻是想笑不敢笑。
“无法无天了。”师祖没脾气了,他抬了下手,往后喊了声“师温”。
随后,述矣见到有个小神仙慢慢走过来,站到师祖身边,他不敢看被师祖挨骂的四位神仙,光盯着地面上的花纹。
“他是昨日来天柳庭的小神仙,师温。”师祖将师温推到述矣面前,“神使,你带带他。”
“?”述矣打量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师温,笑了:“我带他?你不是唠叨我成日不做正经事么,我不干。”
师祖哼声道:“此事没得商量,你们几个一起带,如何带我不插手,只要别把他弄没了。”
“我们来天柳庭也不久啊,就能收徒弟么?”付瑞序开口。
迟寻也说:“万一带不好呢?”
“不说徒弟,把他当朋友看吧,你们多一个朋友又何妨?”师祖铁了心要把师温交给他们。
看来不收也不行了。
这时,有神仙过来传召小月老,要她到大平堂去。
被唤去平堂,有两种可能,一是得名号,二是出了急事。
有什么急事一般是传唤菩萨,佛祖,所以小月老大概是要得名号了。
“去吧去吧。”师祖不愿再多说什么,“带好了师温,你们偷吃贡品的事情我便不再追究。”
出了泥佛子的殿堂,述矣端出神使的姿态同师温说话:“从今日起,你见了我要叫神使。”他把迟寻拽过来,“他是仙官。”又拽付瑞序,“叫他神官。”述矣没抓陶酥辻,因为陶酥辻的名号是什么,暂不知晓。他直视师温的眼睛,故作严肃,“不许忘了礼节。”
“好。”师温应道,对着几位神仙挨个喊了名号,又称陶酥辻为一声“月老”。
哎,这小孩挺有意思。
述矣心情大好,变了只鸟给他玩。
一路逛去大平堂,不少神仙祝贺了陶酥辻。
陶酥辻倒是平静,她站在受封名号的仙台,看面前出现的名号物象——白蛇缠绕着一颗薄紫色的宝石。
名号:灵师。
物象缓慢落下来,等着陶酥辻接住它。
接住之后,灵师的名号便是她的了。
“下回见了陶酥辻,你要唤她灵师……”述矣正告诫师温,余光忽地瞧见陶酥辻退开了,没接物象。
述矣:“?”
付瑞序:“?”
迟寻:“?”
在周围看着这一幕的神佛们皆是同样的疑惑。
陶酥辻挥了衣袖,将物象推了回去,对一众神仙颔首:“我不在乎名号,我要的,是做我师父那样厉害的红线月老。”
真是陶酥辻的风格。
述矣给她鼓掌:“小月老,我信你能做到。”
“那当然。”陶酥辻笑道。
刚来就见这种场面的师温,不知要说什么,怔然地望着洒脱的陶酥辻,问述矣:“不接名号,会如何?”
“不如何。”述矣解答道,“你不接,他们定不会强求你接,只要你不后悔。”
师温应了声,又听述矣问自己:“你是如何来的天柳庭。”
“被泥佛子捡来的。”师温如是答道,“早些日子,我府内上上下下的人都被杀光了。我外出求学,得以逃过一劫。后来我便四海为家,饿死前被泥佛子点了神识。”
旁边听了话的迟寻惊了一瞬,想宽慰师温,见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又不知该不该说话了。
倒是付瑞序转起自己的长歌毛笔,说了句:“你的性格同当年的述矣很像,经历也有几分相似。”
“我觉得不太像,当时的述矣可比师温淡漠一些呢。”迟寻说,“也没他这么听话。”
述矣笑了,揽住师温的肩,往唤起的传送阵一推:“走吧徒儿,为师教你如何引魂。”
师温:“好。”
“他这一会儿神使一会儿师父的,师温到底要叫他什么才好。”陶酥辻拉着“西北柱”一块儿进了阵。
付瑞序说:“叫述矣。”
“述矣听了该急了。”迟寻笑笑。
引魂并非难事,难的是要在四位神仙教导的过程中讲的笑话里听出道理,他们讲的还是师温会当真的笑话,道理没听出多少,师温知道了他们会去摘果园的果子,然后挨罚。
师温进天柳庭的那刻起,就听神佛们讲,平时遇见“东西南北柱”,要有多远就跑多远,因为他们闹起来谁都管不住。
跑归跑,招呼还是得打。
谁叫他们在一众神佛里年纪轻轻就得了名号呢,受尊敬程度可与泥佛子媲美。
“今日就到这吧。”述矣玩累了,准备走。
看他唤起的阵不太对,不像是回天柳庭,或是行重山的屋舍,陶酥辻问他要上哪儿去。
述矣把师温交给他们:“去时将军府。”
“你何时和那非寻常凡人这样熟了?”迟寻随口说了一句。
述矣不答,笑着冲他们作了个揖就进了阵。
时辰不算晚,太阳还未完全下山,留一抹暖橙色调的光,渲染了天际线。
述矣来到时将军府,听到外院传来的热闹的动静,没去查看,熟练地来到西厢房,随后坐在了窗台上,支起一条腿踩在窗框,看自己擅自作主挪来的苦楝树。
这会儿正是苦楝树的花期,树枝开满淡紫色的花,一呼一吸间还能闻见清甜的花香。
述矣捻着自己的头发,下意识编起辫子。
等到他辫完,身后房门开了又关上。
述矣侧头看时和欢走过来,笑了一下。
“你府中今日真是热闹。”
时和欢在见到述矣的瞬间,表情明媚起来:“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述矣指挥着知之去摘一簇苦楝花,“你没猜对。”
苦楝花闻多了会觉着苦,述矣闻了一会儿苦味,顺手将知之衔回来的苦楝花插在自己的辫子上,问时和欢好不好看。
“你好像很喜欢这样问我。”这次时和欢没有回答。
述矣的手搭在支起的腿的膝盖上,对着时和欢勾了勾手指。
时和欢走过来,就见述矣笑得明媚,灰瞳里藏着光:“知道我为何这么爱问么,说我长得好看的人不少,但我独独想听你说的。”
“……”时和欢愣了下,垂眉道:“你不要骗我了。”
听述矣的假话听得多,时和欢有时候也不会相信述矣的话。
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心弦的确会被述矣触动到。
述矣语气无辜道:“我可没有骗你。”
“真的?”时和欢还是不太信。
述矣歪了头,耳朵上被夕阳包裹的蓝灰色耳饰晃了晃,他笑得不真切:“你猜啊。”
“……”
就知道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