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响起,述矣让时闲过去开门。
“述——”见到开门的人不是神使,门外这群神鬼卡住话语,脸上的笑容出现短暂而空白,“哈哈哈哈是你啊时闲。”
他们手里拎着刚买回来的菜。
袋子多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集体去扫荡超市了。
“闹饥荒了?”述矣很是不可置信,“还是明天就世界末日?”
时闲悠悠接话:“我挺希望明天是世界末日的。”
述矣:“……”
“咱们人那么多,肯定会多买点菜啊。”范思聿带着大部队进厨房放袋子。
述矣:“咱们这就时闲一个人。”
范思聿:“……”
好冷的冷笑话。
反正大家都笑就是了。
付瑞序打了个圆场就挽起袖子准备做晚饭。
“要不是我,你们就不会享这个福——今天能吃上神官做的饭。”不知道范思聿在骄傲些什么。
述矣“哦”了句:“以前在天柳庭的时候,我就能天天吃。”
范思聿:“你闭嘴。”
付瑞序把要削要去皮的菜拿出来给他们处理。
太闲了他们就很容易吵起来。
述矣塞给了时闲,转头去厨房看他们放在岛台上的东西,发现只买了酒的时候,皱了下眉,“没买汽水?”
付瑞序正在处理鱼肉,没看述矣:“平常不都是只喝酒么。”
是这样没错。
但现在多了个人。
述矣拿起一瓶酒,对盯着自己的时闲慢慢说:“未成年人不得饮酒,你喝白开水。”
时闲:“?”
“那池西年就能喝吗?!”时闲顺手搂上身边池西年,不可思议地指着他的脸。
池西年从时闲手里挣脱出来:“我是看着小,不是年纪真的小。”
时闲:“……”
神使带着酒走了,且不接受时闲的任何辩解。
说是不让他喝,吃饭的时候气氛一上来,这群神鬼不管谁是谁,一个劲地往杯子里倒酒。
所以时闲还是喝了。
述矣没说什么,看他们又玩起了“行酒令”。
行酒令是一种兴盛于唐朝的游戏,形式多样,可以对诗、猜拳、猜物等。
对诗,则又分为好几类,五花八门的。
“接龙式”是我说上句,你们就接下句,“命题式”是一人出题,要求参与者读出的诗内含有命题的字,譬如“花”“月”,能说出的是胜者,败者喝酒。或者前一个人说了一句诗,后一个人要以他说出来的诗相同格式去接。
猜拳和猜物就没那么复杂了。
以前述矣和朋友们喝酒的时候经常玩,玩得最多的就是对诗。
现在述矣不参与了,光看他们玩。
“神使给我们出个题,怎么样?”黑无简问。
述矣答应了,握着酒杯思忖一会儿,说:“我们正好在喝酒,不如就说有‘酒’字的诗。”
时闲坐在述矣身边,他是第一个说话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师温接了。
含“酒”字的诗词多了去了,述矣跟故意放水似的,一轮下来,谁都能说出来,所以没人输。
他们反过来要述矣喝酒。
“你们真是反了天了。”述矣无奈喝了一口,摆摆手让朋友们自己玩,他不参与了。
心情一好,述矣喝的酒便比以往更多。
一旦喝酒,他就会变得安静。这会儿述矣去洗了个手,靠在厨房的门边垂眸想回回神。
述矣睁眼时,眼前不再是现代的各种智能化电器。灯泡变成了蜡烛、油灯,沙发变成了木榻,窗外也不是高楼林立,而是竹林和青山。
他晃了神,低头去看自己的穿着——简单的T恤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长衫,两边衣袂还有记忆里的银色金色边。
短发变长,甚至还编了麻花辫。
做梦了?
还是灵体自己归体了?
述矣按了按太阳穴,正要起身往屋外去,外边就跑进来两个人。
他们身上的穿着皆是宽袖长衣裳。
先进来的人是范思聿,准确来说,是年少长相的范思聿,他手里抓着一只活野鸡:“述矣,瞧我们刚刚在山上抓到的这野鸡!”
后进来的是付瑞序,他也是少年模样:“它上蹿下跳的,我们可花了不少功夫才抓到呢。”
范思聿笑道:“一会儿叫上时和欢,生火烧了吃这野鸡,如何?”
“换种吃法罢,前几日吃烧鸡,今日也吃,该腻了。”付瑞序提意见。
“那倒也是。”
述矣好半天不说话,盯着他们的脸直发愣,企图用思维迟缓的脑子想明白这一切。
听他们叽叽喳喳地又想跑出去,述矣才张嘴:“你们要不掐我一下?”
范思聿面露不解的情绪:“为何?神使这是引魂引得脑子发昏了吗?”
“我看啊,是仙官刚走的时候敲他头敲傻了吧。”付瑞序说着玩笑话。
述矣笑了,不吭声,从宽袖里拿出折扇,打开晃了晃风。他跨过门槛,眼前春和景明,万物长青,竹林里有鸟群在啼叫。
世间所有风光无限,祥和而失真飘渺,述矣只觉茫然若失,恍然如梦,忘却今夕是何夕。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神使的衣袖被风卷着乱舞,左右的那道银金边,在日光下闪着。
他低眉浅笑,眼里不见半点当年神使的顾盼生辉,反倒多了说不明白的气质,他侧身望神官鬼官:“幻境能成,记忆可成不了,你们别蒙我了。”
再一眨眼,述矣回到了自己的家。
“哎——神使真不好骗。”范思聿对着述矣又叹又笑。
几分钟前,他们看到安静倚着门的述矣就生出了一点捉弄人的小把戏。
黑白无常能布幻境,然后把戏开始了。
可惜没能骗到述矣。
“只有我骗你们的份。”述矣说。
他又笑着警告:“再乱捉弄人,你们都给我出去。”
大家嬉笑着答应不玩了。
述矣没再回餐桌,转而去阳台吹凉风。
没一会儿,时闲也过来了。
“吃饱了?”述矣随口一说。
时闲“嗯”了句。
知之忽然冒了出来,它嘴里咬着一根自己的羽毛,蹦跶着跳到了时闲的肩上,将自己的羽毛送给时闲。
述矣:“……”
“知之怎么了?”时闲把羽毛还给知之,知之又递了回来,就是要时闲拿着。
述矣说:“它喜欢你,你接了它的羽毛,就要给它下蛋了。”
时闲:“?”
阳台没开灯,借着客厅透出来的亮,述矣看清了时闲脸上的惊诧。
“你不给它下蛋它就会难过的。”述矣逗时闲玩,“你完蛋了小闲。”
时闲:“……”
时闲脸上写着“你看我像会下蛋的吗”,着实把述矣逗乐了。
述矣笑了两声,抓走了知之:“羽毛你留着吧,知之是在表达自己的开心而已,你不用真的下蛋。”
“哦……”时闲干巴巴地应着。
彼此无声地并肩站着吹了一阵风,时闲拿出一张信纸。
述矣若有所思地盯着时闲看,就见时闲举起这张纸,一会儿往上能挡住眼睛,一会儿往下只露出眼睛。
“干嘛?这是什么新型的游戏吗?”述矣没搞明白。
时闲摇头,忽然说:“你不用一直笑的。”
这话宛如惊雷,劈到了身上。
述矣怔住了,收回目光,去看远处的光点,听不出情绪的语气:“你说什么呢,我本来就是这样的。”
“一开始我的确觉得你是这样的,但挡住你的眼睛,会发现你嘴角的弧度其实不大。”时闲说,“挡住嘴巴,能看到你眼睛里若有似无的笑意,可这个笑不是真的。”
怎么会有人的洞察力如此强大。
就这么看到了一贯笑意盈盈背后隐藏的真实的述矣。
擅长说假话的述矣,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愣神地望着虚空。
时闲指着空中最为明亮的两颗星星,它们之间隔着一点距离,永远无法靠近:“你看到那两颗星星了吗,上面那颗是你,下面那颗是我,或者说,你的朋友们。”他望着述矣的侧脸,“我以为我看清你了,我以为我们走得足够近了,实际上并没有。我们之间隔着河流,就和那两颗星星一样。谁都不知道要靠什么跨过这条河,也不清楚能不能跨过它。”
“大家都说你的话信不了,可你每句话我都会信。有时候我在想,到底有谁能够真正地拆穿你像真话的假话,你的谎话说得太真了,所以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的真心话是真正的谎言,还是违心的假话。”
真真假假难分辨,述矣自认为,是真是假又有什么不同呢。
时闲手腕往下一压,纸往下落,变成了鸟。
白金色的鸟蓦地飞走了,留下一点清风。
过去很久,述矣才半开玩笑地说:“时闲,你的脑洞真的很大。”
“下次别跟着他们一起喝酒了。”述矣留下这句就转身离开了阳台。
时闲说的话的确让述矣怔然了,可被别人找到真正的自己,对一向轻佻的述矣来说,是会手忙脚乱的。
那他就当听不懂吧。
反正一直这样,不是么?
述矣承受不住过于赤忱的感情,就像他接受不了褪去伪装后真实的自己。
时闲继续吹了半小时的风,吹得淡淡的醉意都消失不见才进去。
朋友们正在收拾残局,而述矣不受干扰般安静地坐在沙发边上撑着脑袋闭目,看起来像睡着了。
思索了一下,时闲还是走过去了,挨着述矣坐下。
“时闲,这还有酒呢,你要不要喝?”范思聿拿着剩下的半瓶酒招呼时闲道。
“不了。”时闲想都不想就说出这句话。
身边的述矣动了一下,时闲以为他要睁开眼了,但述矣没有,他只是侧过脸,撑着脑袋的手跟失去支撑那样垂了下来,他整个人忽然重心不稳,就要往前倒。
时闲眼疾手快扶住了他,述矣才没摔下去。
这么大的动作,述矣都没醒。
看来是真的睡着了。
那点找回来的灵体碎片被他收回了啊。
时闲扶着述矣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顺手碰了平时不敢摸的述矣的头发。
睡着的述矣看着挺接近本真的他,脸上没有再挂笑,唇线呈直线。本真的述矣是安静的,可以随便靠近的,不用再猜他的想法。
时闲看述矣的眼神不自觉流露出温情,他轻碰着述矣的眼皮,小声说了句“晚安,述矣”。
“神使睡着了啊。”池西年拿着一盒饼干想分给述矣,可惜述矣睡着了,最后只好给了时闲。
师温说:“收回灵体之后就会嗜睡,睡多长时间谁说不准。”
“这个样子的述矣莫名有点乖是怎么回事。”白无行蹲在述矣面前打量着他的脸。
黑无简也过来了:“真的是哎,好难得啊,我竟然能看到述矣称得上‘乖巧’的一面。”
付瑞序从厨房出来听到这一句,笑了声:“被他听到你们就完了,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们。”
“应该不会听到的吧?当年你睡了那么长时间,范思聿每天跑你面前说了那么多……”黑无简后面的话被范思聿画的封嘴符咒强制性打断了。
范思聿羞愤得不行:“我求你别说了行吗!”
黑无简:“……”
她指着自己的嘴,看幽怨眼神好像在说:“你觉得我这样还能说话吗!?”
听到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付瑞序来了兴趣,无视掉范思聿的眼神,给黑无简解了咒,“范思聿都说了什么?”
能说话了,黑无简立马揶揄道:“他说他喜欢你很久了之类的!”
“对!付瑞序我跟你说,他有时候还会偷偷牵你的手!范思聿每次都会警告我们不要说出去呢!”白无行嬉笑起来。
付瑞序看向范思聿,挑眉:“你怎么还偷摸对我做这种事啊思聿。”
“?!”范思聿要杀鬼了。
家里突然就吵吵嚷嚷起来,幸好述矣楼上没人,楼下的邻居出去玩还没回来,不然就要被别人找上门了。
时闲笑了笑,凑过去看述矣的表情。
他完全不受外界声音的影响,连眉都没皱一下,依旧保持着放松平和的表情。
“晚点我送述矣回天柳庭吧。”时闲对师温说。
师温说:“好。”
眼看再闹下去述矣的家迟早会散架,师温为了神使醒过来之后大家都能保命,拉着池西年去劝架了。
真的好吵啊。
时闲对他们“嘘”了声,但作用不大,于是放弃了。他碰了碰述矣脸上的红痣,温声开口:
“希望你没有被他们打扰到,思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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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