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张忆羽他们的一个星期里,述矣有两次去看了他们的排演。
述矣问他们要不要帮忙舞台布景。
毕竟是在这里的最后一次演出,还是尽量搞得隆重一些吧。
还得是术业有专攻,这事述矣交给了八归的范思聿和付瑞序。
由于述矣是在凌晨去的剧院,他询问朋友们的消息也是在凌晨发的。
范思聿:神使大人,我拜托你看一下时间好不好,现在是凌晨两点,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啊
范思聿:手机一直在震动,我还以为谁有什么急事找,一点进来,怎么是你??
范思聿烦死了。
述矣给他改了个合适的备注:烦死鱼。
41:我这个还不算事吗?再说是我又怎么了?
41:嫌烦你开静音白天再看也可以啊
烦死鱼:你的消息跟夺命咒一样,懈怠一秒知之就到脸上了
41:行了不说别的,白天有空你就来一趟剧院
烦死鱼:。。
距离正式演出还有一天半,范思聿来和魂体们沟通舞台的布景效果要做成什么样的。
述矣这个非专业人士就不去凑热闹了,安静地坐在观众席看时闲给自己发的消息。
时闲说他送出去的邀请函快有八十张。
一开始时闲说要是能座无虚席就好了,述矣说在不约普通人的情况下,你能递出去那么多张,就已经很厉害了。
地冥府的鬼官还不一定有空来。
布景设计沟通完之后,范思聿跟述矣打了声招呼就回八归开会了。
述矣走过来听到张忆羽他们几个在聊天。
“后天结束之后,你想做什么?”有朋友问张忆羽。
张忆羽思考着,说:“出去看看这个世界。”
“还是以‘张忆恬’这个身份么?”
所有人都以为不幸离世的是张忆羽,活下来的是张忆恬。
如果现在扮演着张忆恬的张忆羽跑出去说:「我是张忆羽,我没有死」。
大概率她会被大家认为精神出问题了。
过去一年时间,张忆羽因为无边的愧疚与悔恨,顶替了张忆恬活下去,模仿妹妹的行事风格,说话语气。
学得多了,某些时候,张忆羽潜意识里会把自己当成张忆恬本人。
想起来心底就一阵唏嘘。
张忆羽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是吧,不过换一个没人认识的环境的话,我是谁好像都没什么关系。”
“阿姐,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张忆恬忽然开口,“不论我活着抑或死去,你对我来说都是最重要的家人。”
……
正式演出的那天上午,述矣在帮忙搭建舞台。
“哎,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照片。”范思聿看着述矣想起什么,“昨天我想转发给你的时候,发现一张都找不到了,特别奇怪,跟没出现过一样。”
说着他感受到了炽热的目光,转过头发现是时闲。范思聿莫名拉长音调“哦——”了声,几秒钟后,见他去注视述矣了,范思聿才对述矣笑说:“某人的手段还是太厉害了。”
述矣懒得搭理他,去和付瑞序忙上忙下布置现场了。
剧院的门蓦然被拉开,述矣看过去,是不认识的人。
述矣是不认识,但身边的魂体却一下子握住了自己的手,声音颤抖道:“她能看见我吗?你能让她看见我吗……”
见他如此激动又紧张的神情,述矣明白了。
来人是他的未能领证的女朋友。
“你等我一下。”述矣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朝门口怔愣的女生走去。
述矣掩手挥了一下信纸,便看见女生惊诧的表情瞬间转为情难自已的悲伤。
她捂着自己的嘴,盯着已经成了魂的男友,泪水从眼眶流出。
述矣侧身让开,好让女生过去。
许久不见的恋人紧紧相拥,他们颤抖着手互相擦去对方脸上的眼泪,诉说自己的思念。
或许死亡并没有人们所想象的那样痛苦,离世的至亲至爱挚友,仍有可能留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只是你看不见他们的魂魄。
要是所有人都知道,魂魄们在被称为“极乐岛”的地冥府里过得很好,也许活着的人就不会太难过了吧。
可惜思念无解,某个时刻,心里还是会觉得痛。
剧院内的魂体们为这对充满遗憾的恋人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婚礼,婚礼没有热闹的氛围,新人们也没穿婚服。
新娘子头上戴着张忆恬从后台找来的头纱,手中拿着一捧永不枯萎的假花。
新郎官没有领子的衣服上打了一条领带,看着很滑稽搞笑。
范思聿在剧院两侧的门口各铺了红地毯,一路直达舞台。
与普通婚礼不同的是,两位新人要各自从两边的门走到舞台,然后彼此相遇。
这两边的门,左边可以看作是已经去世的人走的“死门”,右边则是活着的人走的“生门”。
舞台相当于灰色地带,他们穿越生死,然后遇见。
付瑞序充当司仪,主持着这场看起来像小孩子玩游戏的婚礼。
现场没人笑,更多的是充满温情的祝福。
时闲连着剧院内的广播,播放了婚礼进行曲。
这对新人各自站在左右门的门口,阳光从身后洒进来,落在身上,好似是他们在发光。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而后同时往舞台走去。
在他们相聚的那刻,一群宛如白鸽的纸鸟蓦然从舞台飞出,它们嘴里咬着的花瓣,飞过新人的头顶时,散落下来。
新郎官掏出对戒,取出较小的一枚,戴到了新娘子的手上。
新娘子则拿出另一枚,给新郎官戴上了。
台下的魂体们喊道:“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祝相遇,祝生死。
上午婚礼,下午是落幕演出。
来的“人”很多,大多数是鬼灵,抛开有事来不了的,林林总总来了有五十多位。
受时闲邀请来的魂体们的亲人朋友,他们坐在第一排,趁着演出开始前,正和魂体说着话。
因为舍不得家人好友的别离,所以眼中含着泪水。
“好久不见神使大人。”白无行一来就笑嘻嘻的同述矣打招呼,完事之后又对时闲说,“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下次来地冥府我给你。”
时闲欣然一笑:“好,谢谢你。”
述矣没什么情绪的看了眼时闲。
过了一会儿,舞台的幕布放下,演员们开始准备上台了。
观众席的座位稀稀落落地坐着鬼灵,有认识述矣的,隔空问了声好,之后便安静下来。
“让常人看到这些真的没关系么?”时闲小声问述矣。
近期网络上流传最多的就是神神鬼鬼的传说,信者与不信者总会吵起来。
吵着吵着人群就容易恐慌。
再亲身经历一次,说不定明天就能上新闻头条了。
神使述矣笑了一下:“没关系,结束后我会把这一切变成他们的做过的一场诡谲的梦。”
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找到灵体,述矣想着,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了。
灵体的空缺,导致灵力也会受损。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灵体碎裂分散与碎裂消失,是两件事情。
前者可以找回来,且不影响正常生活,后者找不回来,并会影响到体内剩余的灵体也发生异常的变化。
其实找不找得回来,述矣都很无所谓,不过记忆的空白倒是有点麻烦。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仙官迟寻和小月老陶酥辻会不在了,无论如何想,述矣就是想不起来。
付瑞序也记不明了,因为他也受到了影响。
东南西北四位神仙,剩下南北两位还在,但他们灵体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记忆出现混乱,乃至丢失。
天柳庭里,没有神佛知道当年具体的情况,知道的南北神仙还不记得了。
这就是述矣找灵体的主要原因,而是不是神使,对述矣来说,是一件可以忽略的事情。
剧院的灯光暗下去,述矣看着台上准备好的演员们。
六个人里,只有张忆羽不是透明化的。
他们的音乐剧叫《忏悔》,共有17首歌,讲了一个关于霸凌者们的因果报应。
开始是高高在上的霸凌者以欺压弱小者为乐,漠视他们的痛苦、生命。
最后是霸凌者们反过来被命运审判,他们开始忏悔自己的罪孽,祈求得到灵魂的洗礼。
忏悔是真的忏悔吗?他们是否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
还是做做样子给上帝看,给菩萨看?
台上的人情绪饱满,轻而易举就能带动整个剧院内观众的共鸣。
述矣正听着,忽然注意到前面的时闲猫着腰过来了,然后坐在述矣旁边的椅子上。
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述矣碎裂的灵体,还有一个是作为新娘手捧花的假花。
“这个是在花里找到的。”时闲压低声音告诉述矣。
述矣接过来时说了句“谢谢”。
但现在不是该回收灵体的好时候,得等到演出结束之后才行。
他攥在手里,感受触碰灵体时产生的联结。
自时闲出现之后,述矣引魂不再是一个人,也能找到散落的灵体。
时闲才是真正的吉祥物吧。
“思无,立冬那天,我送你一个礼物吧。”时闲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如雨箭一般,从耳朵里穿进去,尽数扎在心脏最柔软的部位。
述矣看着昏暗光线下时闲平和的面容,“嗯”了一声。
他收好灵体,继续望向舞台。
直到那句慷慨激昂的「上帝不接受你虚假的悔恨」在音响传出时,舞台两侧蓦然有烟雾喷出。
述矣凑到时闲耳边说话:“走吧,去后台,我教你渡灵。”
他正要起身,时闲突然偏过头。
彼此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述矣似乎能感受到时闲的呼吸。
“……”述矣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回神后他默不作声地往后台走。
白雾瞬间笼罩整个舞台,台上的人跳着舞蹈的身影隐隐绰绰,分不清谁是谁。
烟雾越来越浓,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会渡灵。”到后台时,述矣听到时闲的这句话。
他奇怪地看着时闲:“你会?谁教你的?”
时闲怔了怔,躲开述矣的目光,说:“看你引魂的次数多了,自己也就看会了。”
听听这有些心虚的语气,述矣笑了声,不戳穿他,反倒“哦——”道:“既然这样的话,那引魂你来吧,我去记忆转梦。”
述矣带着时闲看不懂的笑容走了。
浓雾渐渐消失后,台上只剩下张忆羽一个人,她眼眶湿润,眸子在光下发光,却能看清背后隐藏的悲伤。
然是如此,她还是在极力维持脸上的微笑,朝台下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演出到此结束,顺利地落幕了。
鞠躬结束后,张忆羽手中握着凭空出现的魔术棒,侧身空点了下布景上的天窗。
突然,纸鸟衔着信纸飞了出来,它在观众席上空转了一圈,信纸亮起,发出如太阳般刺眼的光。
在座的人以为是表演的一部分,皆举目望去。
常人看到亮光的瞬间,灵魂短暂地被抽空几秒。
“哎呀结束了。”白无行拉着黑无简一起开启地冥府的入口门,让在场的鬼灵们先走。
述矣盯着看了几秒,确定没有发生问题。
他和张忆羽说了些类似于宽慰心情的话,等她离开剧院之后,述矣又回到了后台。
魂体们不在了。
“你真会渡灵啊。”述矣故作惊讶。
时闲的手里还攥着信纸,他说:“会一点点……”
述矣轻笑出声,不接话。
信纸的亮光消失,剧院内的鬼灵陆陆续续少了,第一排的人也起身准备离开。
表面上看信纸好像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变化,实际上等到他们睡了一觉起来,现在发生的一切全会变成他们做的梦。
“神使!”
门口挤进来一群神鬼,为首的是白无常:“让我们去你家吃饭吧好不好?”
“你们又有什么坏点子要用在我身上了?”述矣打趣一句。
黑无简说:“瞎说什么呢。付瑞序难得要下厨,我们又刚好没去过你家,怪好奇的。这不正好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么。”
“先说好啊,结束后谁制造出来的垃圾谁带走,不许让我看到不属于我家的东西在场。”述矣装做严肃的样子说了几句,然而不过三秒他就笑了,“你们怎么还把师温带坏了,我可记得师温以前最讨厌这种饭局啊。”
师温“切”了一声:“有人管饭不是好事吗?”
他们洋洋洒洒地来,也洋洋洒洒地走了。
剧院里只剩下述矣和时闲。
“要一起来吃饭么,不过有他们在的话,可能会很吵。”述矣对时闲说。
“我要去。”时闲语气认真,“有你在的话,怎样都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