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之传话给述矣,已经是离开剧院的第三天了。
十月份,风和日丽。
那个时候的述矣正在小区楼下的花园里看大爷们下棋,大爷们落子如落剑,打得那叫一个不分你我。
述矣看得正起劲,一只鸟突然跳到了脑袋上,着实吓了他一跳。
述矣:“……”
这傻鸟什么都好,就是喜欢乱停,哪里都有可能是它的“停机坪”。
一会儿是手臂,一会儿是肩膀,再一会儿又是脑袋。
就是没个准活。
述矣在这群小孩们羡慕的目光中顶着知之走了。
“下次记得落到肩上。”述矣把知之从头上抓下来,放到树枝上,“时闲怎么了?”
知之叽叽喳喳了两声,大概是说:“时闲有事找。”
述矣:“什么事?”
知之:“有事找。”
述矣:“我听见了,所以是什么事情?”
知之:“有事找。”
述矣:“……”
这傻鸟。
大概是时闲跟知之说了句自己有事要找述矣,然后知之就过来了。
述矣不跟它计较,摆了摆手让它一边玩去。
自己唤阵去时闲家了。
故地重游般回到认识时闲第一天的地点,述矣只觉一阵头晕。
原因无他,那是他最狼狈的时刻,竟然被时闲看到了!
述矣礼貌地按下门铃,八秒后——他自己数的。时闲来开门了。
“嗨,小闲,找我什么事啊?”述矣笑嘻嘻地说着就熟练地进了家门,换鞋,拐进厨房洗手。
而时闲惊讶的点在于:“你竟然会走正门?!”
述矣简单洗了个手后给自己倒了杯水,瞥他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来过你家且不走正门?”述矣喝完了水,又倒了一杯,走出厨房,塞给了站在玄关半天不动的时闲。最后他来到客厅,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继续说,“我没记错的话,除了之前你扛我进来之外,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主动来你家吧,我哪里有不走正门的时候?”
见述矣比自己还像这个家的主人,时闲顿了顿,摇头:“没……就是每次你都神出鬼没,我以为你会直接出现在房子里。”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啊,小闲。”述矣感到很不可思议。
时闲没有接话,喝了口水坐到了述矣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知之说你有事,什么事?”述矣端详着时闲,这人悠闲得不像有事的样子。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时闲说:“我要上家教课了。”
述矣:“……”
哇,真是好大的事啊。
“我要恭喜你,可怜你,还是心疼你?”述矣没理解。
时闲捏着抱枕,摇头了:“我妈说我一天到晚都往外跑,给我找了个事情干。”
找家教时闲倒是无所谓,他难以接受的点在于:他妈妈找的是数学。
而时闲的数学是他学的那几科里最拔尖的。
找哪科不好,偏偏是数学。
他妈妈相当不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数学不好……”
时闲:“潘女士,您平时工作之余,可以多关心一下孩子的学习情况么,我数学是最好的。”
没办法,老师都已经联系上了,时闲就当花钱交个朋友吧。
“所以……”述矣走到他面前,“你要我过来安慰你?”
时闲想说没有,最后话没说出口,先轻轻抱住了述矣。
述矣愣了一下。
他很少被人抱,虽说时闲抱得很轻,但述矣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神使没动,目光落在窗角上,他不回抱,也不推开时闲。
“不算不开心。”时闲松了手,抬起脸和述矣对视,“突然想见你了。”
好直白的话语啊。
述矣笑了下,看着时闲的脸,总觉得他有些“恋恋不舍”的意思。
“嗯,没关系。”
“对了,我给你看看我送出去的邀请函长什么样。”时闲弯着眉眼。
述矣被带上楼,来到时闲的卧室。接着时闲拿过来一张邀请函给他。
邀请函的一角有枝梅花的图案,品种是洒金梅,而梅花上方有小鸟在扇动翅膀。
述矣瞥了一眼时闲。
时闲示意自己把邀请函放到光下看看。于是他转了手腕,将邀请函挪到了窗边照进来的阳光下。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张纸片在光下会呈现不同的色彩效果。
图案的颜色也跟着丰富许多。
能做成这样,时闲真的很厉害。
述矣用邀请函拍了拍时闲的脸,然后靠在桌子边,笑道:“想不到你还会做这个。”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时闲的语气颇为骄傲。
“是么。”述矣嘴角翘起,微微倾身,左手指尖勾住了时闲脖子上的玉坠,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来。
随着彼此间越来越近的距离,述矣看见了时闲眼中的慌乱和紧张。
最后他们之间的距离顶多能让三只同样体型的知之并排站着。
述矣微抬脸注视面前的人,忽然歪了头,诚恳的语气听起来似乎真的想知道答案:
“你怎么这么紧张啊,小闲。”
趁时闲没反应过来,述矣将邀请函塞到了他领口的位置,再若无其事地走到了旁边放着各种荣誉奖项的展示柜前。
“年纪轻轻就拿了这么多奖。”述矣拿下其中一个奖杯,去看还在愣神的时闲,“你很厉害,时闲。”
时闲机械化地取下领口的邀请函:“……谢谢。”
“家里就你一个人么?”述矣放下奖杯后来到了卧室的小阳台。
时闲说:“嗯,父母一般都在忙工作,很少管我。这周他们还在这,下周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只有在节假日期间他们才会在家里待得久一点。”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他挪到了述矣身边,望着述矣。
墨黑色的瞳孔被照得变浅色了些,里面已经没有紧张了,转而变为淡淡的笑意。
述矣盯着时闲的眼睛,没有说话,半晌后,他撑着墙,翻过了栏杆,站在栏杆的边缘——离掉下去就差再退一点点。
时闲心脏停了一拍,下意识抓住了述矣的胳膊,避免他脚滑摔下去了。
“思无,很危险的。”
二楼的阳台下是一片草丛,虽说摔下去不至于会没命,但有概率断胳膊断腿,这痛那也痛。
“如果我掉下去了,你会怎样?”述矣从容的语气听得时闲心脏又颤了颤。
“你快上来。”时闲皱起眉,抓述矣的手更用力了,不愿回答他的话。
述矣说:“你知道我不会有事。”
“那也不行。”时闲很坚持。
述矣敛了眸子,本就看不清他的太多情绪,一收目光,更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好吧好吧。”他抓住栏杆,做了个想翻回来的动作。
下一秒,述矣趁时闲不抓自己,对他笑了笑,往后一仰身子,整个人倒了下去。
时闲瞳孔地震,条件反射般也翻过栏杆,跟着跳下去。
倒地时并没有任何痛感,时闲呆了半分钟,抬起头,看到的不是自家的院子,而是广袤的草原。
远处还有大风车在转。
“你为什么也要跳下来呢时闲?”述矣蹲在时闲面前,好整以暇地打量他惊魂未定的脸,“要是我没有唤阵,你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摔断胳膊或者摔断腿么。”
时闲不回答,反问述矣:“就算不会有事,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伤害自己?”
“我没有受伤。”
“可是你有这个想法,思无。”
述矣不说话,站了起来,风吹起他的衣摆,舞动着跳动着,宛若即将起飞的鸟。
血红色的耳钉泛着光点,那是述矣身上最亮眼的东西。
“你是在关心我吗?”又是轻飘飘的语气。
时闲怔愣住,视线失去焦距。
起风了,青草味席卷而来,风似乎穿过了他的心脏,吹得人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普照草原的阳光将一切都变得柔和,什么都变得灼热,什么都带着朦胧的色彩。
回过神时,述矣不在了。
但直觉告诉时闲,述矣没走。
时闲从地上起来,一直往前走着,走到了一条小溪边,溪水潺潺而清澈,旁边还有羊群在吃草。
他跨过溪流,穿过羊群,朝着风车的方向走去。最后时闲在距离风车五六百米的地方,找到了躺在茂密的草地上的述矣。
述矣脸上盖了一张信纸,用于遮挡刺眼的光线。由于看不到他的眼睛,也就无法知道述矣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
大概还是一副温和的模样吧。
毕竟他永远都是这样的。
知之忽然从述矣身侧飞过来,刚好停到时闲的肩上。时闲碰了下它的头,站到了述矣的身边,他的影子刚好投落到述矣身上。
“思无。”
时闲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睡着了么?
时闲蹲下来,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拿掉了述矣脸上的信纸。
于是,他跌进了一双浅色的笑眼里。
时闲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动,他的心跳被述矣的笑打乱了拍子。
“你找到我了啊。”述矣这样说。
他刚坐起身,就猛然被时闲抱住了,差点重心不稳又躺回去,好在自己稳住了身形。
一天时间内,述矣获得了两次拥抱,全然来自时闲。
耳边的风轻轻拂来,他感受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的热烈的心跳,怔了好久。
思绪汇拢,述矣笑叹口气,抬起手,搂住了时闲。
我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为什么总是这么真心,为什么要用看珍宝一样的目光来看我。
明明我这样的性格,该看轻一点才对啊。
“我死不了。”述矣忽然开口。
时闲的脸埋在述矣的颈窝,闷闷地“嗯”了句:“但付瑞序说损毁灵体的话,你会消失。”
时闲说话的时候,述矣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带着自己的也开始震。
震得心脏有点麻。
述矣笑了一下:“现在谁还会莫名其妙地毁掉另一个神仙的灵体。”
况且灵体还是已经破损了的神仙。
大家都不屑一顾。
“真消失了的话,你记得给我多烧点纸钱。”述矣又开玩笑说。
时闲没有应话。
牧羊人赶着羊群路过,述矣垂下手前摸了摸时闲的头。
他的指尖点了一下地,周身无垠的绿色褪去,风停了,他们回到了家。
述矣兀自拿了几张邀请函,打算递给天柳庭的朋友。
“你要回去了么?”时闲的眼尾有些湿。
看到这人可怜巴巴的表情,述矣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戳了一下,又痒又怪。
即将要说出口的那句“我待得够久了”在嘴边转了一圈,然后述矣把它咬碎咽了回去,换了句话:“出去逛逛……”
时闲说:“我也要去。”
“你要去谁能拦得住你啊?”述矣对他笑。
说逛逛,还真是逛逛。
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乱走,然后随机左拐或右拐。
最后述矣在一家红底大黄M招牌的店门口,遇到了时闲的两个朋友——蓓蓓和抽子。
世界好小。
他们在争执吃汉堡还是吃烤肉。
“吃汉堡吧。”述矣走到了他们之间,佯装和事佬,“不可以吵架。”
时闲学着述矣走过来站着,“汉堡可以打包带走,带过去烤肉店吃不就好了么。”
蓓蓓“哎”了句:“好巧啊你们也在。”
述矣又去逗抽子玩:“既然这么巧,我们再去玩一次密室逃脱吧?”
“不不不——不要。”抽子一个劲的摇头。
“玩剧本杀也行。”蓓蓓提议道,又笑,“我们就吃汉堡吧!”
抽子:“我想吃烤肉……”
蓓蓓:“吃汉堡。”
这俩人又争执起来了。
“思无。”时闲忽然指着旁边的冰淇淋店,问述矣,“你吃不吃冰淇淋。”
述矣:“不吃。”
时闲:“你吃。”
述矣:“我现在不是很想吃,你要吃的话买你自己那份就好了啊。”
时闲:“你就是想吃。”
述矣:“?”
什么鬼??
时闲一脸“我不管”的表情,完全不给述矣任何反驳的机会,过去买冰淇淋了。
“又发小孩子脾气。”述矣好头疼。
蓓蓓“说服”了抽子吃汉堡,一脸人生赢家的笑容,听到述矣的话,好奇道:“小孩子脾气?你是在说时闲吗?”
“这几个字完全跟他不搭边啊,时闲脾气很好的。”抽子思考后也说,“时闲在我们班属于靠谱的人,很多班级集体性的活动都是他组织起来的。”
蓓蓓点头:“真想象不到时闲闹脾气是什么样子的,就像我想象不到猴子去机场坐飞机。”
抽子附和道:“我没见过他孩子气的一面,罕见程度不亚于农场里的公鸡来烤鸡店‘上班’。”
述矣听笑了。
原来时闲是这样的么。
想不到啊,他人前人后的风格还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时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