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约定

火灾中最可怕的不是火烧到身上,而是出口就在眼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一点点感知生命的流逝,最终缺氧窒息身亡。

张忆恬说:“晕过去之后,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任何东西都离我很远,也离我很近。我看不见什么,听不见什么,像浮在空中的尘埃。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能动了,睁开眼一看,我是透明化的。”

“我知道我成了魂魄,我就留在了这里。后来我遇到了剩下的五个人,他们同样变成了魂。他们因为没能去到里尔大剧院演出,就在这里日日夜夜唱。我不是阿姐,没办法替代她上台接戏,他们就装作没关系的样子,跳过那一趴,继续唱。唱的曲少了主要的剧情。”

“又过去好几天,有人来了。是张忆羽,是伪装成我的张忆羽。不过她看不见我们,只是一个人来这里复原剧场。某一天,她落了一副眼镜在这里。”张忆恬说着慢慢扶了下镜框,“就是我戴着的这副,被我拿了去。她大概是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有时候会来这里坐上好久,赶走来录视频的人。”

“你想见张忆羽么?”述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张忆恬没有情绪的眼睛闪了一下光:“想,你们有办法让我见她对不对?”

知之飞到了述矣的头上,述矣没赶它,回答张忆恬:“作为交换,你让我们见见同为魂体的那几位朋友。”

“好。”张忆恬答应了,“我会和他们说的。明天下午我和他们在这里等你。”

她说了声“谢谢”,消失了。

得到满意的结果,述矣转去看时闲,发现这人低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

想了想,述矣还是决定摸一把他的头发,温声询问:“不开心吗,小闲。”

“思无,你说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的悲剧呢?”时闲望着述矣的眼睛。

述矣带着安抚意味地再揉揉他的脑袋,表情平和道:“悲剧是无可避免的,从开始做事情的那一刻起,注定会牵扯到后面的种种。所谓有因必有果,人各有命,命不相同。人死后有执念便成魂,魂不走,再成半鬼。而半鬼已经被怨念蒙蔽双眼了,这个时候只能强行渡灵。”

悲剧往往是人为和天意所揉合而成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事情都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时闲犹豫了一番,问述矣:“能抱一下么?”

没想到会有这么句话的述矣愣了愣,他原本想打趣说“多大了还要抱”,可一见到时闲无辜的眼神——不清楚是不是他装的。

总之,述矣动摇了。

他笑着退开来,对时闲张开一点手臂。

读懂意思的时闲抱了上去,他把脸埋在述矣的脖子处,闭了眼睛。

述矣闻着时闲身上熟悉的淡茶香,垂眸笑了笑。

真是情绪丰富的一个人。

这算得上是你身上最为独特的一点了吧。

无声抱了一会儿,时闲松开手,“我们也回去吧。”

“嗯。”述矣莫名有种自己身上也染上了淡淡的清茶味的错觉。

没有唤阵,他们就这么沿着公路一直往下走。

凌晨的车辆少之又少,述矣想着走到下一个路口打车回去。

这里离他家十万八千里,走到天亮还没走到,然后又拐回来。

“思无,一千三百年前是什么样的?”时闲没来由地问起。

“有诗有酒有好友,有粮有肉有灯火。”述矣说,“要说的话肯定没有现在好啊,之前有宵禁,不存在这个点我还和你在外面乱逛的可能,被抓到就要挨板子了。不过灯会倒是挺热闹的。”

时闲笑了一下:“你有没有被抓过?”

“当然没有。”

说到这个述矣就笑了。

他没被抓过,倒是坑过朋友被抓。

那会儿他的话大家都还信,述矣说他见到了滞魂,自己没办法解决,要朋友们过来帮忙,然后他故意往有金吾卫的地方指。

信了述矣的话的朋友们直接过去了,最后就是付瑞序他们几个”犯夜”,一人挨了二十大板。

述矣打的车已经在下一个路口等他们了。

上车后述矣靠车窗闭目养神。

汽车驶离郊区,靠近市区之后能看到外面的灯火璀璨。

恍惚间好像见到了以前的灯会。

-

第二天下午,天空阴沉沉的,快下雨了。

到了剧场后,述矣没着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用张忆恬身份活着的张忆羽。

天际亮了一下,随之雷声轰鸣,下雨了。

十分钟后,“张忆恬”——张忆羽,姗姗来迟。

“抱歉抱歉,路上遇到点事,来得晚了些。”

雨下得有点大,加上刮风,她的头发湿了许多,脸上也有雨水。

张忆羽摘下眼镜,用纸巾擦干镜片的水,再擦脸。

遮住眼下痣的遮瑕膏被擦掉了,那颗痣便露了出来。

“雨太大了。”述矣让开一点,“先进去吧,张忆羽。”

“好——”张忆羽应完猛然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地盯着述矣,“你……你怎么……”

述矣微微笑着:“大家都在等你,先进去再说吧。”

张忆羽没有说话,将眼镜放进了包里,她攥着伞柄的手微微发颤。

时闲从门边探出脑袋:“愣着干嘛呢,快进来啊,雨水都要被风刮到身上了,湿了身容易着凉感冒。”

又一声雷划破天空,张忆羽“嗯”了声,进了剧院。

剧院内灯光如昼,舞台正中央,站着六个人。

看清楚是谁的瞬间,张忆羽的眼眶骤然湿润,视线模糊,她不可置信地抹了下眼泪,发现并非是幻觉之后,用询问的目光望着述矣。

“都是真的,他们在等你过去。”述矣语调放缓。

张忆羽还是很震惊,她放下伞,懵神间朝魂体们缓慢地挪着脚步。

“好久不见,忆羽。”朋友们簇拥着她。

火灾之后发生的事情,经过了解,就是述矣所猜测的那样:

大家都认为丧生的人是张忆羽,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中写的也是张忆羽的名字。

知道并非自己离世的张忆羽看着那些写了自己名字的哀悼新闻,精神一度恍惚。

从始至终,张忆羽都认为是自己将妹妹害死的,如果不是她一定要张忆恬替自己去开会,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张忆羽活在了悔恨里,所以她遮起痣,把自己当成张忆恬。

甚至洗脑自己就是张忆恬本人,她是妹妹,而不是火灾丧生的姐姐。

而当张忆羽来到妹妹的工作岗位上班的时候,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不是记者,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领导知道“张忆羽”离世的消息,于是对“张忆恬”一整天的愣神表示了理解。

没人能接受至亲的离去,而且还是双胞胎的“姐姐”。

一次两次的恍神还能原谅,长此以往都是这样,就不会得到宽容了。

“张忆恬”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很对不起,最后她主动辞职了。

离职后,张忆羽回来剧院,决定修复这里原来的样貌。

她想念妹妹,也想念那五位和自己一起为梦想全力以赴的朋友们。

明明就快梦想成真了,却天妒英才。

都说活着的人,是死去的人的墓碑。

现在的张忆羽不像张忆恬,也不像自己,她身上有很多人的影子。

“梦想的邀请函已经递到手上了,就临门一脚,结果意外先来。”时闲叹了口气,“一步之遥,这一步,怎么样都迈不出去了。”

述矣说:“命运的安排总是难逃的。”

时闲思考了一会儿,说:“思无,你觉得我们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么?”

“是吧。”述矣看着他,“该遇见的人,不论怎么样,都会遇见的。”

台上那六魂一人说完话了,朝述矣的方向过来,为首的是张忆恬,她问:“能让我阿姐和他们进行最后一场表演再离开么?没能去到里尔大剧场,是他们的遗憾。”

“你们要去里尔吗?”述矣反问。

张忆羽摇头:“不啦,在这里就好了,里尔的人那么多,我们就不去添乱了。最近网上在传神神鬼鬼的消息,我们再去,不就是自投罗网么。”

里尔大剧院能容纳近两千名观众同时入席观看,现在的这个剧院,是个中小型的剧院,顶多能有七百个人入座。

“演出的话,没有观众怎么行?”时闲笑着去看身边的述矣。

述矣接收到了他的信号,接话道:“事先说好啊,我不确定能不能座无虚席。”

“没关系。”张忆羽扯扯嘴角,“有观众就很好了。”

她的朋友们在一旁接腔:

“哎,忆羽,你那么久不登台了,会不会紧张啊。”

“过去一年了,你还记得咱们的剧本是什么吗?”

以往的张忆羽会笑着反驳说:“肯定不会紧张,什么都能忘,唯独剧本忘不了。”

此时此刻的张忆羽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感觉自己没有以前那么大胆了,应该会紧张的。剧本的台词也快忘完了,真是没办法。”

述矣说:“如果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

六魂一人:“可以!谢谢小吴——”

看着这幅画面,述矣好像想起了以前的一点事。他笑了下:“好,那下周的今天,我们等着你们的演出。”

“啊……那个……”魂体中有个男生忐忑地盯着述矣的眼睛,“可以替我找个人来看演出么,是我女朋友,原本答应好她等我从里尔演出完就去领结婚证的。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述矣点头表示可以。

于是剩下的魂体们都开始恳求述矣,他们说自己也有想见的家人、朋友和爱人。

真是……

“我知道了,不过你们得答应我结束后就走,不能再留下去了。”述矣佯装严厉,但脸上的笑让人觉得他好温和。

六位魂体们:“谢谢小吴!”

还小吴呢,看来自己又有新名字了。

述矣笑意盈盈的。

“思无,递邀请函的事就交给我吧。”时闲兴致勃勃,就差把“言出必行,使命必达”八个字写脸上了。

“记得别扰乱了鬼灵们的生活秩序。”述矣笑了笑,给钞票似的给了几张信纸时闲,“有急事让知之传话,我立马就到。”

时闲说:“好!”

述矣跟奖励似的抬手去摸他的头发。

时闲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后耳朵突然就红了。

述矣收回手轻笑一声。

怎么这么可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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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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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红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