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画面开始闪帧,日常琐事开倍速似的刷过去,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抓不住、留不下。
不同声音不同情绪喊着的“神使”“述矣”渐渐远离耳畔,人脸又开始模糊。
接着,画面消失不见,述矣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雕刻的花纹,及一盏吊灯。
他移了一下视线,就看到窗外的园林里成片的花。
述矣静静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这里是他天柳庭南角的殿堂——能想起来还是因为他看到外边刚刚在记忆里出现过的花。
太久没回来,述矣忘了自己殿堂的陈设是什么样的了,和记忆里的样子相比,除了大致的物品换了,其余都没多大的变化。
他下意识抬了手,看到的不再是记忆碎片中有银边的衣袂,是他的小臂。
述矣坐起身,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
这时有人进来了,是师温。
“感觉怎么样?”师温端着茶杯,递给述矣。
述矣只是握着,没喝,他刚要说话,师温就跟猜到他想说什么一样开口了:“是付瑞序送你回来的,你睡了两个星期。灵体归位的时候容易嗜睡,没有什么别的问题,不用担心。”
“知道了。”述矣扯了下嘴角。
“你的圈环去哪了?”师温看他一向戴着双圈手环的左手变得空荡荡的,“融合归位了?”
述矣喝完温水之后才说:“送出去了。”
师温:“?”
“为什么这样看我,我这样做很奇怪么?”述矣开始打趣起师温,“你忘了我本来就不在乎圈环啊,还是说……你也想要?”
师温脸上的神情很复杂,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回怼述矣,只是用一种莫名其妙的语气说话,而且还喊了述矣让他喊了无数遍他都不喊的称呼:“神使,付瑞序在厨院做糕点。”
终于想起缺失了那么多年前的一点记忆,连带着述矣在听到回忆里被大多数人叫过的称谓,而现实里却没有什么人叫过的时候,竟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类似于落差的情绪。
不过述矣还是很无所谓就是了。
他向来如此。
述矣的表情同以往一样,温笑着逗人:“什么神使,神使是谁?你应该叫我述矣。”
师温:“……”
他翻了白眼,夺过述矣手中的空茶杯,满是幽怨地离开了神使殿堂。
还得是这样的师温才对啊。
述矣笑了一会儿,准备去厨院看看那位许久不在天柳庭待过的神官大人。
往厨院去的路上,游玩的神仙们见到了述矣,有的会笑着喊他的名字打个招呼,有的装看不见继续和朋友谈聊。
快走到门口,述矣闻到了糕点的味道。
“你要是早几个月来,能赶上槐树开花。”述矣倚在门框边上看付瑞序,“好可惜啊,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吃过你做的槐花饼了。”
付瑞序隔空扔了个馒头给他,笑说:“那下次槐树开花了你喊我回来,我做给你吃。”
述矣“嘁”了声:“算了吧,让范思聿知道指不定要跟我急了。”他掰着馒头,忽然笑起来,语气似感慨又似突然想说,“我看当年我和时和欢在酒楼一起抓住的那根红绳,是牵到了你们身上。”
听到记忆深处的人的名字,付瑞序看了一眼述矣,表情并不太意外。
找回一部分灵体,等于找回一点记忆。
“管他干嘛,反正他再急也来不了天柳庭。”付瑞序又递了花糕给述矣。
述矣直直盯着付瑞序,看不出情绪的笑:“神官什么时候来的天柳庭啊,我看你可不止做糕点这么简单吧?”
被看穿之后的付瑞序不隐瞒了:“送你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这里了,想看看你什么时候醒,醒了还记不记得我。”
“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啊。”述矣嘴贫。
他不再靠门框,过去拿了几块花糕,“在天柳庭真是做什么都没意思。你要走就走吧,过会儿我也走了。”
付瑞序没有接话,喊了声述矣的名字。
“干嘛,舍不得我?”述矣找了个盒子装花糕,“别舍不得我了,我还在这活着呢。”
嘴里就没句正经话。
付瑞序笑了下。
“行了付瑞序,别再这样看我了。我走了啊,下次有时间我去你公司应聘一下岗位。”述矣笑眯眯地提着他装着花糕的盒子走了。
离开天柳庭后,述矣去了相远寺。
曾经这里冷清得要死,一个月内来上香的人不超过十个,直到十多年前周围的商圈和房地产发展起来,才带着环境和建筑都很让人舒服的相远寺一块儿热闹了。
述矣坐在石台阶的边上,看来来去去的香客们。
在刚想起的记忆里,述矣没事的时候会来这里跟僧人们聊天,偶尔会带上朋友来这里吃贡品,然后回天柳庭挨骂。
呆过那么长的日子,他只遇到过一位香客——时和欢。
当时,那人是来求过几天和家人一同前往长安路上的平安的。
最后他如愿得到了神使的庇佑,并与神使产生了联系。
香火在整个山间弥漫,好似它们要穿过这片树林,穿过时空的缝隙,飘向千年前冷冷清清的相远寺。
如果能回到,它们会告诉几位年轻爱闹的神仙们什么呢?
述矣在相远寺待了一整天,回家后收拾了一下东西,打算去西安逛逛。
犹豫了半天,述矣还是带上了他的智能手机。
距离述矣上次登微信,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他点进去发现好友申请列表有消息。
昵称为【盐emoji】的好友申请写的是:我是时闲,思无快通过!
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好,明知自己用的是老年机,他还偏要复制手机号来微信找,找就算了,加好友是干什么?
述矣通过了好友,不再管他,打了车去车站。
一路上,述矣手机的震动就没停过,发消息的来自同一个人。
时闲刷屏了十几个震惊的表情才开始说话。
时闲:思无,你竟然同意我好友了!
时闲:你要跟上时代了吗
时闲:我好欣慰啊思无
时闲:你的头像是知之吗,好可爱
时闲:哦对了,我拉你进一个群
述矣看得头都大了,怎么时闲会这么聒噪,不就是通过了好友么,有这么高兴吗?
退出时闲的聊天框,述矣看到自己空荡荡的,只有时闲一个人的聊天页面多了个名叫“群里还有正常人吗”的群聊。
群里只有三个人,群主是时闲。
微信昵称为【米饭emoji】的人发言了:@【盐emoji】你拉的谁?
时闲:思无
【米饭emoji】:。
述矣猜到这米饭是谁了,笑了一下,打字说:范思聿别下蛋
时闲跟着复制粘贴:范思聿别下蛋
述矣划出群聊,好友申请列表又有两条消息,一个是【米饭emoji】,一个是全白的【信封emoji】。
前者是范思聿,后者是付瑞序。
怎么这些人的昵称都是emoji,这是什么流行趋势吗?
述矣不理解,但通过了好友,并修改了他们的备注。
范思聿:您老终于跟上时代了【大笑】【握手】
41:我发现了一个特别震撼人心的事情
范思聿:什么?
41:猪成精了,还会玩手机发消息
范思聿大概是没反应过来,半天没回消息。述矣兀自乐了半天,又去看付瑞序发的消息。
付瑞序问:你真要来应聘?
述矣还没适应手机的键盘,打字有些慢:是啊,我要去你公司谋权篡位了
付瑞序:随时欢迎
……
暑期旅游的人还挺多,成双成对,结伴而行。
述矣一个人在西安逛了三天就回来了。
怎么说也是过去一千多年了,变化多端。可那些做梦、放电影似的想起以前的画面,述矣总觉得那是昨天的事情。
但其实横跨了一千三百年的历史。
述矣回到了没事干的悠闲生活,有空还会帮楼下的忙工作的住户遛遛狗。
暑假结束前几天,时闲来找了述矣,当时的述矣还在小区外的广场遛狗。
时闲嘴里吃着薄荷糖,开口喊述矣名字的时候卡了一下壳,随后猛地咳嗽起来,跟被薄荷糖辣到嗓子一样。
“思无,这是谁家的柴犬啊?”时闲恢复到正常的表情。
述矣闻到了他嘴里的薄荷味,说:“楼下邻居的。”
时闲“哦”了一句。
述矣现在在看时闲的时候,总能想到时和欢,他们同样有颗尖牙,也长得平易近人。
他俩应该算是前世今生,可性格像又不像。
时和欢喊的是“述矣”,而时闲喊的是“思无”。前者耿直,有时候过于一根筋,总被神使逗得羞愧不已,后者热心肠且真诚,爱耍小孩子脾气又喜欢装无辜。
“你什么时候开学?”述矣忽然提了一嘴。
时闲:“……”
他脸上写着“可不可以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几个大字,成功把述矣逗笑了。
柴犬过去舔了时闲一下,貌似在表达安慰。
“三天后回校上晚自习。”时闲摸了下柴犬的脑袋,简直生无可恋,“到底是谁喜欢上课啊。”他哀嚎完又去问述矣,“思无,你念过书么?”
述矣仔细想了想,说:“去天柳庭之前读过私塾,后来又念了几年官学。”
官学是古代朝廷办的学校,私塾则是个人设立的教学处所。
时闲睁大眼睛:“官学?那得过去好久了吧,你竟然还记得。”
“没办法,记性好。”述矣玩笑道。
还是听不出真假的语气。
时闲拖长嗓子“唉——”了声:“古代科举考,现代高考。”
“作业写完了吗,你就出来玩。”述矣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时闲睁大了眼睛:“我写完了,从乡镇回来我就写完了。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思无!”
述矣笑了笑,不应他的话。
过一了会儿,述矣想起自己睡着前范思聿带时闲去了地冥府,便问他:“地冥府好玩么?”
“很热闹,和过年一样。敲锣打鼓,灯火灿烂。”时闲说,“总让人想到以前的那种灯会。”
听他这么说,述矣觉得,和地冥府相比起来,天柳庭似乎真的没什么可玩的了。
——现在的天柳庭是真的不好玩。
如今神仙们都待在人间,只要不是特别大的事情,能不回就不回天柳庭。
述矣说:“挺好的。”
他看眼时间,也该回去了。
扯了扯柴犬的狗绳,想让它从时闲的脚边过来,可惜述矣没能拉动。
“……”
柴犬一脸不舍地看时闲,哼唧几声,时闲则一脸不舍地看述矣,说:“我开学之后,就没办法一直找你玩了。”
述矣好无奈,他理解不了时闲的脑回路:“那就等放假再玩,我又跑不了。”
总算能把邻居的柴犬拉过来了,面对着一人一狗,述矣真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不对不是这样。”时闲说,“思无,你应该对我说‘你可以给我发消息’。”
述矣:“……”
“我现在就能把你拉黑。”
老派的神使述矣学会了拉黑这个功能,还是从范思聿那里学来的。
时闲“哎”了声,装无辜:“别别,我不说了思无,不要拉黑我。”
述矣笑而不语,牵着柴犬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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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