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在脖子上,述矣非但不躲,反倒靠近了些,脸贴着剑身。
他眼尾噙着温笑,说道:“许久不见,你的剑法竟是这么好了。”
“……我们认识么?”时和欢垂眸收了剑。
述矣上下扫了时和欢一眼,走近他。这时述矣发觉时和欢已经比自己高了,曾低头看的人,现在需要微微仰脸了。
“不认识。”
见述矣要走,时和欢蓦然拉住了他:“述矣……”
“不是说不认识?”述矣好笑道。
时和欢:“……”
述矣不逗他了,问:“近来可好?”
时和欢点头:“一切安好。”他瞥了眼述矣又挪开视线,“你呢?当年为何走了,我还找不到你……”
最后那句话时和欢说得小声,述矣装没听清,只道:“无恙。”
时和欢还未说话,见述矣打开折扇,晃了下:“让我瞧瞧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都学会了什么罢。”
话音落,述矣手中的扇子对着时和欢的脸扬了过去,时和欢反应过来,抬手举剑挡住了。
述矣跳上屋顶,时和欢紧随其上。
剑从左侧来,述矣未让步,用扇面贴住剑身,顺着剑来的方向一带,抵挡住力道的同时侧身,剑便刺斜了,从述矣的腰侧穿过。
述矣轻笑,往上一抛折扇,落下时换到了右手上,他动了动手腕,合着的扇子骤然划向时和欢的脖子。
即将触及的那刻,时和欢退开来,手腕一拧,剑身横着扫过来。述矣的上半身往后一仰,闪避开,让到了时和欢的右侧,他顺势将折扇打开,若无其事地扇了几下,他像调戏又像在说“你就这般技法么”的对时和欢笑。
风吹过述矣耳坠的流苏,它晃荡着。
“身法不错。”时和欢不理会他的笑容,夸了句。
述矣应声道:“那是。”
他趁时和欢在看自己的耳坠,扇子在手里转了两下,朝前横飞出去。
时和欢怔然,动作先起——他转了一圈躲开,看扇子贴着自己的脸飞过去,稳稳当当落入了述矣的手里。
述矣脸上充满迷惑性的笑,握着扇骨又向时和欢挥去。
扇子并未伤到愣神的时和欢,述矣的动作在触及时和欢的那刻放轻了。
袖子拂过时和欢的脸,他感受到自己的脑袋被轻轻敲了一下。
时和欢:“……”
剑光忽然闪过来,述矣猛地跳到了旁边的屋顶。
“时和欢,打架时发呆可是会被别人抓住机会的。”述矣笑容直达眼底,“就算我再好看,也不行。”
时和欢的脸蓦地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握着剑柄的手收了紧,追上述矣。
利剑擦过耳侧,挑掉了述矣的耳坠。
述矣:“?”
屋顶上的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屋下的丫鬟正同时和欢的阿娘说话:“夫人,真的不必担心二公子么?伤着了可怎么办啊。”
“无妨,他爱闹便闹去吧。受点伤也正好磨一磨他的傲骨。”
丫鬟们谈聊着同时和欢打架的人是谁。
“那是谁家的公子呀,我从未见过他,竟生得如此好看。”
“用把折扇都能接下二公子的剑,这人可真厉害。”
……
一剑一扇,你来我往,分不清高下,最后他们默契地同时停了。
述矣手心里攥着被时和欢弄掉的耳坠,心里一阵无可奈何。
“实在抱歉。”时和欢从房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对蓝灰色宝石的耳饰,日光下的宝石清透细腻,“这个就当是我的赔礼吧。”
时和欢不好意思地递给述矣:“好久之前逛灯会看到的,总觉着像你的眼睛,便买下送你,可惜一直没找到你。”
述矣盯着时和欢手中的蓝灰色耳饰不动,他垂着眼,时和欢看不到他的情绪是什么样的。
过去良久,述矣才抬起眼,收下耳饰,对时和欢笑:“谢了。”
时和欢含糊其词说:“过几日就上元节了,三年前你说见了你,你会告诉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灯会,年年上元节我都在找你……”
“我去了远山,花数日和朋友一起引完那儿的魂。”述矣难得解释,“你要问,现在还可以问我。”
“那你要和我去么?”时和欢神情紧张,怕述矣不回话又走了。
这次述矣认真回复了:“好啊,到时你在灯会上找我吧。”
-
平时长安城的夜晚是寂静的,可到了上元节的灯会,便是金吾解禁,满城喧闹,灯火璀璨,彻夜不眠。
站在灯楼俯瞰整个长安,能看到高十几丈的灯轮,及几万盏灯笼连成的“火海”,黑夜亮得几近白昼。
锣鼓,歌舞,杂耍布满整条街井,耳畔响着游人边走边唱的曲子。
时和欢穿着淡青色的衣衫穿梭其间,他想找述矣。
人太多了,加上述矣只说来灯会找他便好其余都不说,时和欢找得有些困难。
正想要不要放纸鸟找,时和欢偏了一下脑袋,眼里蓦然撞进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是他寻了很久的神使述矣。
述矣的周身围着他的几个朋友——陶酥辻指着某样东西,笑得高兴,拉过迟寻就一起过去了。付瑞序拿着一个面具,随手戴到了范思聿脸上,惹得范思聿和付瑞序闹起来。
隔得远,灯笼又太亮,时和欢未能看清述矣的表情。
也是这时,述矣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扭头。
四目相对,时和欢看到述矣在笑,甚至在见到自己时,他的笑意更浓了。
时和欢的心脏莫名跳得快了一点。他回过神想靠近述矣,面前忽然有人举着一盏大鱼灯路过,刚好挡住了时和欢的去路,也挡住了他的视线。
等到鱼灯离开,时和欢抬脚走去,发现原本述矣站着的位置,已然没了人。
去哪儿了?
为什么不等我?
时和欢的心里生出一丝落寞的情绪,在原地转了一圈找述矣。
穿白衣的人很多,独独没有述矣。
时和欢低头叹出一口气,突然地,他的头被人从身后轻拍了一下。
“?”
时和欢回头先看到的是衣袂上的银边,再是述矣的脸。
“为何叹气,不高兴?”
述矣含笑的眼睛里,有亮光有时和欢,他戴着时和欢送的蓝灰色耳饰。
想不清楚是为什么,述矣的一颦一笑总能牵动时和欢的心绪。
时和欢心跳是乱的,脑子亦是,他呆呆地注视述矣。
你分明淡如流水,为何一笑,我从前觉得好看的景,在你面前骤然逊了色。
“没找到你。”时和欢说。
述矣回道:“现在找到了。”
人流如潮,挤着就被带到前面去。
走到莺歌燕舞最热闹的地方,述矣拢着自己的衣袖,听到时和欢说:“述矣,我让你见识一下,你不在的日子,我都学会了什么本领,如何?”
时和欢脸上得意的神情在灯火阑珊,行人络绎的灯会中显得更为耀眼。
“好啊。”述矣说。
话音落,时和欢抬手轻抚过他的手腕,最后虚握了几秒。
述矣顿了顿,随后恢复那副看透一切的姿态。
时和欢的动作幅度较大,淡青色的袖子擦过述矣的脸,带起一丝痒意。
反应过来时,时和欢早已快步跑出去了,他跑得极快,衣摆和头发上绑着的发饰飘起,最后他拐进人流最为密集的地方,消失不见。
述矣无奈笑笑,将手藏匿于宽大的袖子里,食指和中指交叠,轻微晃了晃,一只鸟从袖口飞出,冲向高空,寻找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
没等他找到,时和欢的嗓音便从述矣的后面传来。
“述矣,你看好了。”
述矣转身,这才发觉旁边是酒楼。二楼单独向外延伸三米,外围用缠满花枝的栅栏围成一个圈,甚至有藤条坠下。
此时的二楼有几个弹琵琶的女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述矣,嘴里说着什么。
述矣识得其中一个是自己曾经帮助过的那个姑娘,便微微点头示意。
就在这时——
“述矣,你要盯着我看!”
时和欢这一嗓子,使得周围的人皆看了上去。
言笑声在耳畔回荡。
有人认出是和欢是时将军府的二公子,冲他打了声招呼。
真是没礼数。
述矣心里暗骂时和欢,他抬起下巴,虚掩着右手挥动一下,想叫回飞向高空的知之。
“我看着呢。”他回道。
时和欢笑了声,忽然把“偷”来的扇子打开,扇起风。
述矣看着那把眼熟的不能再眼熟的扇子,摸了下自己的手腕处,原本在这里待着的折扇不见了。他望向楼上的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时和欢在所有看客没意料到的时候将扇子抛向夜空,那只属于述矣的纸鸟悠悠飞过来,它在看到熟悉的纸扇时,忽然改变目标,径直朝扇子俯冲而去。
知之咬上扇子尾穗,往述矣方向飞的刹那,时和欢不知从哪儿拿出灵信符纸,对着知之的方向微转手腕。
下一刻,纸鸟松开嘴,扇子在空中划了一圈,稳稳当当落进了述矣的手里。
述矣若有所思地玩着折扇,看时和欢会做出什么。
就见知之改变飞行轨迹,回头飞向时和欢。
“咬。”时和欢松开信纸,知之立马叼住了。
述矣有些猜到会发生什么了,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小把戏。
怎么说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神使,这些东西全在述矣的意料之中。
但这并不妨碍述矣看着好玩。
纸鸟衔着信纸往高处飞,蓦然间,信纸发出一丝光亮,接着在空中炸开,绚烂的花火长明街市灯会。
手中提着的灯笼不及火花的万分之一。
围观者皆惊叹不已。
述矣笑了。
得亏自己的鸟是纸鸟,只受灵气支配,消散聚合随意。要是是活鸟,他定要跟时和欢没完。
“述矣!”时和欢单手撑着花栅栏,翻身纵身一跃,跳到了述矣跟前——所幸二楼的高度并不算高,时和欢不会出什么大碍。
他黑眸闪着光,问述矣:“好不好看?”
“好看。”述矣合起折扇,对着时和欢的头不轻不重敲了一下,“去哪学来的花样?”
时和欢卖关子道:“不告诉你。”
述矣点头,心道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这个给你。”时和欢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花灯。
“给我做什么?”
“在灯会上不玩花灯真是可惜了,你找个湖放了它吧。”
花灯的样式是一朵荷花,内里亮着灯。
把戏真多。
虽这样想,述矣还是接过来了。
就近找了个湖岸,述矣蹲下身去放花灯。
“明年,我们还一起来逛灯会吧,如何?”时和欢忽然笑起来,眼睛里映着万千亮光,“到时我送你一样礼物吧。”
述矣拨动岸边的湖水,水面泛起一阵阵涟漪,头顶花火绚烂,他弯起眉眼:“好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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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