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时和欢,述矣回了行重山的屋舍。
不用想,他定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打开屋门,述矣的四个朋友正在煎茶,见他进来,齐声喊道:“述矣,你怎会这样晚啊。”
述矣被逗笑:“我故意让你们的。”
神使是输了,他的麻花辫要编够七日。天柳庭的神佛一见神使,不免得多看几眼。
这辫子还真是适合述矣。
第五日时,述矣要来了一些神仙们的器物,去了时将军府。
他是偷摸着去的,不走门,靠爬墙和传送阵。
用了小法子隐去存在,述矣寻着时和欢的身影。
走到外院的游廊,述矣听清有念书声,他拐过去,透过窗棂,见到了坐得歪歪扭扭的时和欢。
教书的先生在讲诗经,时和欢撑着脑袋百无聊赖。
述矣放了纸鸟,知之跳到了时和欢跟前,知晓这鸟为何物,主人为谁的时和欢倏忽转头,看到了述矣,以及他编着的辫子。
时和欢睁大了眼,脸上露出欣然的笑容。
见到我有这么欢喜?
述矣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时和欢点头。
结束家塾课后,述矣被时和欢带着去了内院。
“我那日逃学被阿爹责罚了,半个月内不许出府。”时和欢的目光停在述矣的辫子上,喃喃一句,“你编辫子好看。”
述矣听清了,笑了下问:“你想出去么?”
无人在此,他唤起传送阵,“我有东西给你看,看完很快便能回来,不耽误你的功课。”
“我在课上日日画王八,听不听都不打紧。”时和欢说得极快。
述矣笑了声,“不用功。”
“我用功了的!”
“那你背首诗给我听听,如何?”
时和欢思忖着,而后道:“我给你背《蒹葭》罢。”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
述矣只是笑,不作任何答复。他攥住时和欢的手腕,牵他进了传送阵内。
阵的对面,是述矣在行重山的屋舍。
“这些是我找神仙们要来的器物,前几日你能用我的信纸,不知能否用他们的。”述矣拂了衣袖,木榻上出现了各式各样的饰物,他盯着时和欢,做了个“请”的动作,“试试看?”
时和欢应了声,拾起了一支毛笔,朝开了的窗挥了手。
无反应。
他又取了另一样,亦是如此。
古怪了。
难道唯有信纸受控?
述矣喊了停,验证自己想法般给时和欢变了信纸,又请他试试。
时和欢抬手对着竹林轻点。
灵信符纸忽然变成了鸟,飞去竹林衔了片竹叶回来。
“述矣,这是为何?”时和欢捏住竹叶,眸中满含不解。
述矣倚在窗边,思量发生过的种种,倏然想起时和欢沾了自己的血,也牵过陶酥辻的红绳。
不是血液便是红绳。
小月老的红绳不渡灵力就如普通的绳子一般,无用处。
想来是血的可能较大。
述矣说:“你是不是尝了我的血?”
时和欢说是。
“那缘由应是如此了。”述矣回道,“你本就不是凡人,又染了我的血,能用信纸很正常。”
弄清楚了,述矣得回天柳庭归还神仙们的器物,他原地唤阵,给了时和欢几张信纸:“回去罢,信纸不要对着人用。”
时和欢有些恋恋不舍,低头犹豫着问:“快到灯会了,述矣,你要和我去逛么?”
这回述矣不笑而不语了,然而他也并未给出具体的答复,玩着自己的辫子——他辫子上别了枝洒金梅花。
玉色的白洒了媚人的粉,半白半粉的洒金梅瞧着无端讨喜。
述矣弯唇道:“等下回你见了我,我再告诉你吧。”
下回,下回,又是下回。
为何就不能是这回呢?
时和欢叹了口气,说:“好。”他进了传送阵。
-
天柳庭里,神使述矣还完器物,被迟寻拉去常青林园了。
常青林园里的大多数树木四季常青,许多神仙都偏爱这片树林。
“发生何事了,如此急匆匆?”述矣问。
迟寻答:“付瑞序要把林园中央的苦楝树挖了去。”
述矣:“?”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到了林园一看,还真是这么回事。
陶酥辻也在,述矣一脸疑惑问为什么要挖树。
“北柱说要种棵槐树,以表我们的情谊。”陶酥辻笑嘻嘻的为述矣解答。
北柱便是付瑞序,他的殿堂在北角。
这么一说,述矣来了兴致,也去帮付瑞序挖树了。
殿堂在东西南北角的四位神仙,唯有“西柱”迟寻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干坏事。
他劝道:“这苦楝树少说种了有百年,你们挖了去,来逛林园的神佛们发觉到了,我们是要被念叨的啊。”
“树是我们挖的,被念叨也是我们三个,不会扯上你的。你且放心。”付瑞序接话。
述矣也说:“有神官大人替我们挡着,不怕!”
陶酥辻:“被罚那便是罚去远山引数日魂不得归天柳庭,区区引魂,可难不倒我们!”
迟寻:“……”
苦楝树挖下了,放哪儿去成了问题。
苦想一番,述矣忽然笑了:“交给我罢!”
……
时将军府中,小丫鬟端着茶正往内院方向去,穿过游廊,拐了角,她瞥见痴人的一幕——院内种的小果树莫名变成了大树,且换了品种!
她怔然,手腕失了力,茶盘猛地摔在地上,茶水撒了一地。
顾不得收拾,小丫鬟急忙去禀报此事:“夫人,不好啦——!”
听到动静的时和欢出了房,看见方才墙院还是种的小果树,不知何时变为郁郁葱葱的苦楝树。
苦楝树的枝头站着只羽毛白金色的鸟,它蹦哒了一下,露出尾羽的红。
时和欢:“……”
述矣又气人!
.
述矣听完知之说时和欢气得不行,笑得快岔了气,他搭着满脸愁容的迟寻缓神。
槐树的小苗种下去时,述矣才收了大部分笑。
他看着付瑞序给树浇水,说:“等它长成大树,不知要花几个百年,到时开了花,定是比苦楝花香。”
陶酥辻边缠她的红绳,边悠悠说:“百年不过一晃神,等槐树开花,可以摘些去做些槐花饼吃。”
“好主意!”付瑞序笑着揽住迟寻,“别苦脸了,常青林园种什么都一样。”
迟寻注意到有神仙成双来林园,滞了呼吸:“……要挨罚了。”
他们一刻钟前挖苦楝种槐树,一刻钟后站在观音殿堂受卿尔观音盘问:“谁挖的苦楝树?”
述矣:“我。”
付瑞序:“我。”
陶酥辻:“我!”
迟寻:“……我挖的。”
卿尔观音:“?”
虽说述矣的话大多数不可信,但在挑事惹乱子方面,他绝是第一个会做的。
而付瑞序和陶酥辻,排在述矣之后。
迟寻怕得不行又看在情分上站出来为朋友担一部分罚。
——东西南北的四位神,便是如此。
述矣眼里有些笑意:“我偏爱常青林园的苦楝树许久,挖去行重山的屋舍了。”
付瑞序跟着说:“凡间的苦楝总没有天柳庭的好,便挖了去。”
“常青林园的苦楝如此多,种棵槐树添添新花样。”陶酥辻背着手,玩她的红绳。
迟寻脸上是慌乱的神情,他向来不擅长说胡话,磕磕绊绊地:“我……我喜欢槐树。”
卿尔听他们的话听得头疼,摆手让他们住了嘴。
责罚的结果是他们四位神要去远山引烈魂入地冥府,且不准许唤阵直达。
远山的魂体是出了名的难引,那里的结也不好梳理——执念过于深重,滞魂修成了半鬼体。
“仙官啊,你不必为我们分罚的。”述矣唉声叹气。
迟寻笃定道:“你们都是我朋友,分罚也无妨。”
付瑞序在一旁询问拉干草的牛车车夫是否能帮帮忙,顺路拉他们一程。
车夫应允了,他们坐在牛车后头,与干草待在一起,迎着夕阳慢慢往前去。
“我们怕是赶不上今年的灯会了。”陶酥辻并未感到多少不开心,“不过,要是能引走远山的滞魂,也算是一桩好事。”
说起灯会,述矣想到时和欢问的要不要和他去逛,可惜,今年是无法实现了。
述矣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看染了红的流云飘过去,听朋友们的闲聊,不自觉笑起来。
日子就该这样平淡而快乐。
……
春去秋又来,院内的苦楝花开了谢,谢了开。
晃眼间三年日子过去。
“时二公子,该练剑了。”门外的侍女喊道。
“我过会儿便去。”时和欢回应。
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他翻完了书,离开书房,提起剑来了内院。
内院是时和欢最爱待的地方,也是他去练剑时的最佳选择。
今日天气好,日光照得万物皆美如梦。
剑出鞘,时和欢的剑在光下闪着光,他握着剑柄,舞起剑,仔细听能听清剑划开空气的声音。
高束起的头发随着动作摆动,风吹来,吹起他鬓角的碎发。
时和欢的衣裳是淡青色的,站在雪里时,宛如绿芽一般。
自十五岁那年起,时和欢就在练剑了,他的身手敏捷,出剑快,躲得也快。
时将军夸他是个练剑的好苗子。
时和欢一挑剑,砍下一片苦楝树的叶子。
绿叶从眼前飘落,时和欢垂眸看它掉在自己的脚边。
他正要放下剑,蓦地听到一声淡笑。
这声笑藏在风里,按理说时和欢听不见才是,不知为何,他就是耳尖地捕捉到了。
寻着源头,时和欢走到了苦楝树下,抬起头,只看见一点红飘带划过眼前。
他怔了怔,未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到身后的细微声响。
这些练剑的日子养成的习惯,让时和欢条件反射提起剑,他转身扫过去,剑光一闪,利剑便抵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然而在看清对方的面目时,时和欢倏然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