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雪,屋舍、树木都覆了白。
今日时和欢逃了家塾的功课,翻墙出府,他手中攥着一张纸,踏雪寻山。
原以为山不高,直到站在山脚往上看。
——看不到顶。
通往山顶的路也被雪覆盖,时和欢怔怔然。
莫非述矣骗了自己?
诚然,城内只有这座山是叫行重山了,是真是假,亦有登了顶才知。
藏在雪里的山路并不好找,况且也无任何指引,时和欢跌了又起,起了又跌,一路跌跌撞撞,总算在晌午时登了顶。
他拂掉身上的雪土,直身抬头望去,果然有间屋院。
院子苦楝树的枝头也厚雪,时和欢抬脚走了进去。
屋门没关,虚掩着。
他没直接进门,停在门外唤了声述矣的名字。
无人应答。
不在么……
正想着,时和欢走到了苦楝树下,这树很大,估摸着应有几十年了。
想来花开时会是很好看的。
时和欢又喊了声神使,便听见一句:“抬头。”
下意识仰起脸,时和欢发现了坐在屋顶的述矣——他腰间系的长红带子乱飘舞,散开的黑发也被风吹起来。
白衣下摆快和屋檐的雪融为一体了。
述矣在笑。
“坐那么高做甚?”时和欢问道。
述矣不答,将捻着的叶子卷起,做了个树叶哨子,在时和欢困惑的目光中,吹响了它。
哨声起,风拂过,苦楝树上的雪被吹落了些。
眨眼间,时和欢发觉述矣身边多了三个人,顿了下。
也不知他们是何时来的。
述矣松了手,叶子飘落,笑了:“来得挺快。”
“不过一夜之间,竟下了如此大的雪。”视线内都是白,迟寻忍不住叹道,“昨日在酒楼时都还没下雪呢。”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陶酥辻抱着胳膊,”唤我们来是何事?”
付瑞序站着,最先注意到屋下的时和欢,他轻挑眉说:“述矣又交了新朋友要给我们认识?”
述矣拽着自己最近的付瑞序借力起身,轻笑:“你们不识得他了?”
一听这话,他们仔细端详时和欢的样貌,记起是昨日在酒楼里被述矣逗恼了的“凡人”,惊诧不已:“你拐了他??”
“?”述矣受不住抬手轻敲了下朋友们的脑袋:“我是这样的人么?”
朋友们捂着头笑:“是——”
“……”
不得了不得了,对着神使都没礼数了。
述矣回头一瞥,发觉不对:“少了个人?”
“还有谁?”陶酥辻不解,“我们东南西北柱可都在了啊。”
“好生热闹啊,我竟是最迟到的。”
少了的“人”范思聿悠悠然出现到了述矣的身侧。
付瑞序看了他一眼。
“鬼、鬼官?”迟寻结了巴,扯了下述矣的衣衫,耳语,“你怎么也把他喊来了?”
述矣说:“大家都是朋友,有何不妥?”
他跃下屋檐,站在时和欢跟前,歪头笑:“怎的不说话?”
“无事……”时和欢的目光仍停留在屋顶的几人身上,等到他们也下来,时和欢的目光才移到述矣脸上,“他们都是神仙么?”
述矣扭头对上朋友们嬉笑的眼神,说:“不是。”
“啊?”时和欢疑惑了一声。
“有个鬼。”
“?”
时和欢不吱声了。
述矣转过身,手上站着一只鸟,它叫了声。述矣面对朋友们笑:“走罢,寻魂去。”
寻魂这事,他们不会在凡人面前提起,更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
能直接提起的,则说明身边没有凡人。
昨日方才提到时和欢身份不明,述矣这会儿又说了寻魂,定是确认过了时和欢的不同。
他们了然调笑:“神使大人真是好生厉害啊。”
述矣笑着骂道:“莫要再胡言。”
“既然如此,那我们玩个游戏,如何?”陶酥辻忽然提起,“谁先引完魂,谁便赢了,最后引完的输家要编七日的麻花辫。”
东北西南北柱的神力在同一水平,要说引魂靠的是什么,那便是运气。
好讲话的滞魂听几句就会离开,不好讲话的那就麻烦一些了。
“好啊。”述矣对这事有兴致。
付瑞序“哎”了声:“引魂向来是神仙做的,鬼灵负责渡魂入轮回,范思聿能召灵请魂下地冥府,那这位……”他顿了下,用目光询问述矣“凡人”的名字为何,述矣答完后,付瑞序才继续说道,“……时和欢要做什么?”
“时和欢我带着。”述矣说着去问范思聿,“你要跟谁一起?”
范思聿摊开手不愿做抉择:“谁乐意带我,我就跟谁。”
“那你跟着我吧。”付瑞序说,“有个伴还能说说话。”
“好啊神官。”范思聿蓦然笑起来。
时和欢全然神游,他一句话也听不懂。
这些可比家塾的老先生讲的诗词歌赋还要难懂得多,至少老先生会解释,神仙们是在对唯有他们知道的暗号。
时和欢只得出一个道理:原来世间真有神仙。
时和欢一头雾水的被围着就进了传送阵。
一睁一闭眼,方才还在山崖上的屋舍,现在来到了城东。
“他们都是你的朋友么?”时和欢问正在掐纸寻魂的述矣。
述矣应了一句。
“既然是神仙,那你们是不是已经活了很久了?”时和欢又问。
述矣点头,给时和欢介绍起自己的朋友们,他指着旁边的迟寻:“这位是迟寻,名号为仙官,在入天柳庭之前,是受爱戴的迟府小少爷。因为有灵根,得到菩萨的提点后得以成神。迟寻性子比旁人胆小些,但遇到事总是第一个去解决的。”
又指付瑞序:“他是神官付瑞序,同迟寻一样,之前是府中的少爷。那时的付瑞序成日翻墙出府玩,挨了不少手板。后来被观音下凡时点醒了灵根。别瞧神官现在本分的模样,其实他内里顽皮性子一直都在。”
指尖挪到了陶酥辻身上:“陶酥辻从前是住在庙里的,受了佛菩萨们的保佑,被月老捡了去。现在是月老神的小徒弟,大家唤她作‘小月老’。她一向直来直去,是最好说话的,也爱逗人。”述矣忽然笑了一下,吓唬时和欢,“你昨日抓了小月老的红绳,要遭罪了。”
时和欢真的被吓到了:“会遭什么罪?”
“形单影只,一生未有家室。”
“……”
时和欢“嘁”了声,不置可否。
述矣笑着指到了蹲在付瑞序身边摸付瑞序的灵化宠的范思聿:“范思聿,他就不一样了,他并非神仙,是鬼灵,在地冥府渡魂还有批魂体们的轮回簿。前些日子他提为了鬼官。我与范思聿的相识时日不长,是在一年前深夜的城西遇见的,他那时被烈魂伤了,我顺手救了他。”
“当真有鬼?!他是鬼?”时和欢语气有些高涨。
“有鬼很奇怪么?”述矣轻飘信纸,“你不也说我是妖怪?”
时和欢:“……”
述矣的信纸有了指引,他说对朋友们笑,“我先告辞了,完事我会去茶馆等你们回来的。”
陶酥辻的灵化宠是小蛇,它缠到了述矣的脖子上吐着信子,似乎在表达不满。
述矣:“……”
“你怎就笃定自己是第一个回来的?”陶酥辻隔空点了一下小蛇,它回到了陶酥辻的身上,“我也告辞,你们最后的等着梳辫子罢!”
话音刚落,她消失了。
述矣好无奈,他带时和欢一起走了。
“同我讲了那么多你朋友的事,那你呢?”时和欢忽然问。
述矣露出疑惑的表情,也不清楚是他真的听不懂,还是假的听不懂。
时和欢说:“你在做神仙之前,是什么样的?”
“记不清了。”述矣眼里含着笑,“过去太久了。”
信纸指引的方向稍远,述矣唤了传送阵。
穿过阵,述矣察觉出一丝微弱的力量,他猛地转身,抬手挥了信纸,将时和欢护在自己身后——只顾着时和欢,述矣没来得及避开,那利剑无可避免地刺进了腹中。
好在信纸抵挡住了七成的力道,不然定会刺穿他。
剑被抽离,鲜血骤然涌出,在白衣洇开一滩红。
有温热的血液溅到自己脸上,时和欢愣了,看清述矣外衣的红时,瞳孔猛缩,叫了一声。
魂体正欲逃离,被述矣的信纸锁了脚步。
述矣抬脚想去看魂体,时和欢很是担忧地握住了他的手:“述……述矣,你的伤……”
“无妨,不必忧虑。”述矣温声宽慰道,“只是瞧着吓人,不致死的。”
时和欢怔怔地望述矣一如既往的笑脸,失了语。
为何你能做到这样平静而从容?
述矣看到了时和欢微张的嘴唇里那颗尖牙,倏忽想触一下,他便用沾了点血的手轻轻碰了。
果然尖。
血液留在了时和欢的唇间,他下意识抿嘴,尝到了铁锈味。
述矣捏着袖子替时和欢擦脸:“你在此地等我,我稍后再找你。”
不等时和欢讲话,去了魂体面前。
…
引完魂,已是傍晚。
述矣怕时和欢心惊,换了身衣裳之后才出现。
时和欢呆坐着,看到述矣,忙过去:“你的伤如何了……”
“凡人带来的伤不会致我于死地。”述矣转了一圈给他看。
“当真?”
述矣忽然笑了,逗他:“你要我脱了衣裳给你看么?”
如此调笑的语气,一听定是无事。
“……”时和欢别过头:“不必了!”
沉吟片刻,时和欢问述矣:“为何要带我来?”
“不是古怪世间的一切么?那我便带你看看,是真的,不是你多虑了。”述矣答道。
“魂体是什么?引魂又为何?你口中说的那些都是什么?我的身份有何用处?”
述矣听笑了。
时和欢疑虑是真的多。
奈何神使也很有耐心,一一为他解答了。
答到最后的问题时,述矣停住了。
范思聿只道能入地冥府与天柳庭,其余全然不知。
有何用处……
“我再带你引一回魂罢。”述矣说。
这次寻的魂好讲话,不过一刻钟,便已结束。
虽说对一个并非神仙的人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但述矣还是教了时和欢怎么渡灵。
时和欢大概知晓了引魂的事宜,也惊叹于此事的复杂性。见述矣掐着信纸,他好奇地多看了一会儿,问句能否再给我一张。
得了纸,他学着述矣的样子,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对远处的景物伸了手出去。
本是学个样子的,可意料之外的是,信纸脱离了时和欢的指尖,如剑般锋利直直划开冷冽的空气,就这么直直地切进了树干里。
树枝上的白雪全晃落在地。
述矣:“?”
“你做的?”
要不是述矣看着,不然他会认为时和欢挥出去的是剑,并非信纸。
时和欢茫然应了句:“是……罢?”
述矣疑惑的是他为何能使用自己的信纸,难不成阴阳揉杂体能随意支配神仙的“器”?
想着,述矣又给了张信纸时和欢,教他如何用信纸照灯。
时和欢聪颖,学得极快,述矣给他看了一遍,时和欢便能自己上手。
信纸升到上空,亮了。
述矣:“……”
“你既能当神仙又能当鬼灵,上天庭下地府。你要跟我回天柳庭么?”述矣笑着问。
时和欢摇了头,说:“我只愿留在长安,做阿爹和兄长那样厉害的将军。”
他是家中的嫡次子,阿爹和兄长皆是当了官的贤才,幼时起时和欢便受了他们的影响,立言也要做将军。
述矣垂眸瞧着比自己矮一些的时和欢,称赞道:“如今在这盛世里还能说出这句话,时和欢,你甚是有志气。”
“那当然!”
述矣召了阵,“快宵禁了,穿过它,便能到你府中,我下回再来寻你。”
“下回是何时?”时和欢热忱地盯着述矣的眼睛。
述矣淡然笑不回话,推了他一把。
时和欢倏忽回到了时将军府,游廊的灯笼亮了,他对着无人的院墙发呆,许久未动。
来去匆匆一阵风。
任凭如何寻,仍是寻不见踪影,且等他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