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矣见时和欢过来了,单手撑在窗台上,翻了进来。
“神使大人真是连凡人都要逗一逗。”白无行看着时和欢一脸怒然路过窗边,下了酒楼。
述矣坐在付瑞序身旁,拿起酒喝了口。
“他不是凡人。”
迟寻没听明白:“不是凡人?可他分明瞧着就是啊。”
“他仍能见到用了香袋后的我。”述矣说,“是神是鬼暂且没看出来。”
范思聿思忖片刻,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话:“我在地冥府的史册见过一段的记载,说世间其实存在过不神不鬼的‘人’,他们能入地府,也能上天庭。”
“?”
众神鬼皆困惑不已。
他们活了百年,还是第一次听有这样的人存在。
“下回你见他,用灵力在他身上画个圈。”范思聿望向述矣,“要是他身上有弯月,则证明他是这类人,如果没有,定是你的香袋出了问题。”
听完后,述矣兴致并不大,顾着喝酒:“是与不是,与我无关,我同他不熟。”
“不熟?”陶酥辻很是疑惑,“不熟你还编假名骗他?”
付瑞序搭腔:“述矣向来如此,连路过的蚂蚁都得抓来玩玩。”
陶酥辻“哦”了声,点头:”不奇怪了。”
述矣:“?”
“罢了,他看着也不像知道自己身份的模样,我们又何苦费这个心。”述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闭上眼,“打搅了他原本的生活,便是我们的不是了。”
范思聿应了:“这倒是。”
…
离开酒楼,述矣和朋友们闲逛了会儿,盯着远边的灯笼,突然提出自己先走一步。
“去哪儿啊述矣?”范思聿问,“不会是要去找刚刚那人吧。”
述矣不否认:“看看去。”
“方才不是没兴趣?”陶酥辻挑眉。
述矣捏着信纸,变出自己的灵化宠知之,笑道:”现在有了。”
白无行也问:“不是说不能打搅他的生活么?”
“我与他互不相识,不能说打搅,是去认识一下他。”
言尽于此,一神一鸟转身逆着夕阳慢慢走着。
不知谁家孩子跑得太快,摔在了述矣的脚边,他扶起粗心的小孩,把手背在身后变出新的鸟,哄人高兴似的放到了他手里,顺带擦掉小孩脸上的灰。
“要当心脚下才行呢。”
小孩欣然回答了句“好”,捧着鸟奔走了。
在原地的迟寻望着述矣直叹气:“认识述矣两百年,我仍是看不清他。”
“谁叫他生了双灰瞳呢。”付瑞序抱着胳膊看述矣落在地上的,修长的影子,“盯他的眼睛看上半天,依旧无法看出他除笑之外的情绪。”
走远的述矣还是听清了对话,他回头笑意盈盈:
“那便再花两百年!”
范思聿吃惊了:“述矣的听力怎会如此好?”
“述矣的听力可是出了名的好呢。”陶酥辻见怪不怪,在手指上缠着自己的红线绳。
白无行:“岂不是不能在他背后讲他的坏话了?”
黑无简:“当心你的话被述矣听了去。”
白无行:“……”
述矣没有回应,倒是纸鸟知之咬着一张信纸飞来了,上面写的是:「唤神使,不许忘了礼数」。
光看文字,大家仍是能想象出述矣的语气,明明长了张温笑脸,还总是喜欢故作愠怒的样子。
一点威严都没有。
述矣听到身后传来朋友们的笑声,随后是他们在喊:“述矣——”
真是没礼数。
述矣这么想着有些无可奈何,浅笑起来。
-
天那么大,地那么宽,想要找一个只知道名字的人,还真是需要花费时间。
述矣放了几只鸟,回了自己在人间的屋舍。
他的屋舍在山崖上,常人想要登门,需要走一条陡峭且崎岖的山路,而这条路往往会被雾气遮挡。
走在上面,稍有不慎会失足掉入万丈深渊。
神佛则能通过述矣设在山路旁的传送阵来到山顶。
屋舍的院内种了棵苦楝树,四五月苦楝花盛开时,满山飘零清甜的花香,细细闻来,能闻出若有若无的药草味。
院后是青山碧水,还有片竹林。
每到雨时,屋舍会被雨雾笼罩,风穿过竹林,裹挟雨点打着窗——无事做,述矣就与朋友们聚到一起玩”行酒令”。
入夜后,气温愈发低了。
述矣披了斗篷煎茶,屋内茶香四溢。
恍然间,纸鸟从半掩着的窗飞了进来。述矣抬手接住它,听它叫唤了几声。
…
夜已经深了,抄手游廊的灯笼暗一盏亮一盏,寒风瑟瑟,灯笼止不住地晃。
时和欢沿着游廊往西厢房走,他倏然瞥见暗中的一点亮色从天空飘下。
——下雪了。
没有犹豫,时和欢回房的脚步加快了些。
房内的油灯亮着,他进去把门关上后,发觉原本关着的窗不知被谁推开了。
透过窗,能看见外面廊下的灯笼。
冬日的冷风夹带雪花刮进来,油灯灭了,霎时,时和欢身至黑暗。他正准备点燃就近的一盏油灯,敏锐地注意到窗纸后有道影子掠过。
是刺客还是盗贼?
时和欢警觉起来,放轻脚步走近窗子,突然,耳畔响起预料之外的声音:
“你在找我么?”
“?”
时和欢猛然拔出旁边剑鞘里的剑,手腕一翻,剑尖从那人眼前划过,稳稳停在了他的喉前。
“你是何人,谁派你来的,来做什么?一一回答,休要胡言!”时和欢皱眉道。
屋里太暗,又隔着一把长剑的距离,时和欢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得出他身体的轮廓。
那人捏住剑,推开一点,笑道:“好剑,不过要当心别伤了人。”
“……”
好耳熟的声音。
又是一阵轻而短促的笑声传入耳中,时和欢记起来了,将剑放回剑鞘,拿起油灯点燃。
火苗一跳一跳的,照亮面前人的脸。
果真是述矣。
“你……”时和欢失了语。
述矣凑过来,看看火光,再看看时和欢,忽然弯起眉眼,吹灭了这一小簇火苗。
陷入黑暗的瞬间,时和欢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瞬,不过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挠。
述矣调笑道:“你能看见我?”
怎么又问一遍?
时和欢不解但还是回答:“当然能,你不是人么?“
时和欢把窗关上了,点亮屋内的油灯,火苗动了动,投落在墙上的人、物的影子也跟着摇曳。
述矣坐到木榻上,拿起榻上几放着的茶壶倒了杯茶:“若我说,我不是人呢。”
“不是人便是神使。”时和欢道,“你从何处知晓我时府在此的?为何要吓人?宵禁时间你找我又是所为何事?”
述矣喝口茶水,说话不急不缓:“你的问题一直这样多么?”他放下茶杯,轻飘飘的目光落在时和欢的脸上,察觉到这人说话时嘴里有颗尖牙时隐时现。
“你先回答我。”时和欢定在原地不动。
述矣听不出真假的语气:“你信这世间有神佛么?倘若那句神使是我自称的呢?你要如何证明我是神使,或是你说的妖怪。我想寻你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想来没有什么难得到我。找你……”
他笑意更甚了,离开木榻,来到时和欢面前,手腕一转,握着折扇,顶住时和欢的胸口,慢慢画着圈。
未料到述矣会有如此轻浮的动作,时和欢怔了片刻才气恼起来:“述矣,不得无礼!”
“你我素不相识,我说什么你信什么,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述矣的折扇感受到时和欢胸口处戴着东西,停下了动作,抬起眼直视他,“时和欢,你年几何?”
时和欢推开他的手,蹙眉:“十四。你当真不是神使?那在相远寺,你怎会听得见我的愿望?”
十四……
年纪轻轻。
“你猜猜看。”述矣换上了原先的笑脸。
“我不猜,你快告诉我。”
“好啊。”
述矣骤然拉住时和欢的衣襟,贴近他,闻到一点清茶的香气。
述矣趁时和欢不注意,松了他的衣服,露出锁骨。
仔细一看,那上面的确有范思聿所说的弯月。
真是巧。
时和欢睁大了眼,施力挣脱述矣的手,满脸羞愤地理好自己的衣襟。
“你做什么?!我与你不过说了几句话,你……你太无礼了!”
“不做什么。”述矣正了神色,“我不逗你了,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我。”
时和欢:“……”
“怎么?没疑虑了?那你歇息罢,我告辞了。”
“……且慢。”
述矣笑了,重新坐回木榻等时和欢讲话。
时和欢低垂着眼,思量道:“你先前说你不是人,那你是什么?”
“你答应我不说出去我便告诉你。”述矣玩起茶杯。
“好,我答应你。”
话音落,时和欢见述矣抬起手,轻晃一下,一只尾羽有根鲜红羽毛的鸟骤然出现在眼前。
冰天雪地下,鸟是最少见的,况且这还是述矣变出来的。时和欢怔然,话语噎在嗓子里。
“你是神使?”好半天,时和欢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述矣点头:“神使是我的名号。”
“你当真是仙人?”
“是。”
“我不信。”
“……”
述矣不明就里的看他一眼。
怎会如此好笑,起初时和欢信述矣的假话信得不得了,现在述矣说了实话,他又不信了。
“你不信就不信罢。”述矣顺着时和欢的话接下去,“我说的是真话。”
时和欢长久地注视述矣,直到述矣拂了拂衣袖,好似准备离开了,他才匆忙来到木榻边坐下,摸出自己脖子上戴着的平安扣,开口:“我幼时被阿娘带去算了命,那老先生说我八字偏弱,容易走丢,阿娘给我戴了这平安扣。也是那日起,我发觉自己会见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府中唯我一人觉着世间古怪,阿娘说我多虑了,我便听她的,去装作看不见。可我就是看见了。”
“你说你是仙人,那你可否告诉我,为何只有我会看见那些东西。”时和欢的眉目生得好,瞧着平易近人的,也讨喜。
述矣盯着他的平安扣看,平安扣有铃铛,平日塞进衣襟里听不见铃铛声,如今捏在手里一晃一晃。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
“你快看看你这里是不是有弯月。”述矣微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锁骨。
时和欢愣了一阵之后才动手去松衣领,果真如此。
弯月是银色的,小小一枚。
“这是……”时和欢看向述矣,“我第一回见到它。”
述矣忆起范思聿说的话,触摸知之的脑袋,悠悠开口:“它象征着你身份的不同寻常,凡人看不见这个图案,不必担忧。不论你信与不信,事实便是如此——你所属的,是凡人之上,神鬼之间的第三类。你能见到凡人见不到的东西,就是这个缘由。”
“它不会打搅你原本的生活,不必忧虑。”述矣想了想还是宽慰一句,“当作是梦吧。”
“述矣。”时和欢喊他的名字,“你是不是什么都知晓?”
述矣眸中带笑,温和的,他道:
“并非所有。”
纸鸟从述矣的衣袖下穿过,钻到了时和欢的身侧,要他摸。
时和欢去看这只羽毛白金的鸟,下意识摸了摸。
小鸟尾羽的银红极其显眼,乍一看如同染了血。
怎么羽毛似雪非雪,独独有一抹红呢。
他再抬头时,原本坐在木榻的神使不见了踪影。
下意识开了窗去寻,窗外只有风雪。
回头一看,小鸟也不在了,剩下一张写了字迹的纸。
时和欢捡起来,上面是一个山崖的名字,和一句:「明日来找我」。
时和欢触着字迹。
述矣是如何做到来去自如,且不会被察觉的?
他身上一点气味都没有。
像轻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