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香客

“述矣!”

付瑞序追上刚换上新衣的神使,“让我瞧瞧你的衣裳。”

述矣摊开手在神官面前转了一圈,衣着通体为白色,领口处绣了花纹,腰封上多绑了条红色的长飘带,宽大的衣袖有道粗边,左边是银色的,右边则是金色的。

一冷一暖,一月一日。

“好看。”付瑞序笑道。

述矣问:“你明日要同我一道去庙里收香火么。”

“罢了罢了,师祖唤的是你去,我就不凑热闹了。快入冬了,我留在天柳庭和新来的神仙们做些糕点给卿尔观音送去。”

“好。”

今年是述矣做神使的第十一个年头,走在天柳庭里能听见玩乐的神仙们喊自己神使。

他不过才两百来岁,便已受到大部分神佛的尊敬了。

述矣匆匆赶到师祖的殿中,这里早已围坐了几位神仙。

他们齐声唤:“神使大人。”

唯独有个声音喊他:“述矣。”

述矣笑着和他坐在一起:“迟寻,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怕被师祖念叨,便来早了些。”迟寻答。

迟寻是待提拔封头衔的神仙,他的能力与述矣差不太多,封名号是迟早的事,述矣觉得大概近些日子会发生。

来泥佛子师祖的殿内的神仙们,都是第二天要一起下人间的寺庙去收香火的。

每次收香火前,泥佛子都会召集大家过来听事宜。

这里大部分是第一次参与收香火的神仙们,述矣是去得最多次的神仙,按理说他不用再来听师祖唠叨,但述矣的友人——迟寻,他是第一回参加。迟寻生性比旁人胆小许多,述矣来陪他听讲。

“这不是神使么,怎么舍得宠幸我这小小的佛殿了?”泥佛子师祖一进门见到显眼的红色长带便开始打趣述矣,“我可记得你最讨厌别人唠叨啊。”

述矣笑道:“许久不见你,想你了不行么。”

他总爱说些大话,说得多了,神佛们便不信了,甚至在天柳庭流传着“神使述矣说话不可信”的言论。

师祖轻哼一声,不理会述矣的话,坐在高处开始讲解明日收香火的事宜。

起初述矣耐着性子听了几分钟,到后面就开始打瞌睡,趴在窗边睡觉。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述矣换了五六种睡姿,他都快睡不下去了,师祖还没讲完。

述矣用信纸变鸟陪自己玩,片刻后,他听到外边传来动静,其中有道熟悉的笑声。

述矣探着脑袋往外看,果不其然,看到了扎堆在神仙里的现任月老的小徒弟,陶酥辻。

“小月老。”述矣压声喊着。

“述矣,是你呀。”陶酥辻凑过来,透过窗棂往里看,“你怎么也跟他们一起听讲了?”

“迟寻在这里。”述矣侧过一点身子,让她看到自己身边认真听事宜的朋友。

“原来如此。”

“你要去哪儿?”

“听说菩萨那边养了只羊羔,我们准备去瞧瞧。”

述矣没什么兴致,摆摆手让她走了,继续逗自己的鸟玩。倏然间,他闻到了一缕淡淡的糕点香味,混杂在天柳庭的清茶香之中。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师祖终于讲完了。述矣立马攥着迟寻的手带着他跑出了佛殿。

“述矣,我们要去哪儿啊?”迟寻感受迎面而来的冷风,不自觉打了个颤。

述矣笑容可掬:“付瑞序在做糕点,我闻到了。”

迟寻止不住地惊奇:“隔得这么远你也能闻见?”

他以为述矣在开玩笑,泥佛子的殿堂与天柳庭最大的厨院可是隔了大半个平堂。

过去厨院一看,付瑞序真就在做糕点,甚至刚蒸好一笼小笼包。

“我觉着你的灵化宠不该是鸟,是狗才对。”迟寻吃着付瑞序给的小笼包,身子暖了大半。

述矣就当他在夸自己,笑了声。

今日的气温比昨日低许多,要入冬了,想着用不了多久便会下雪了。

“都在呢?”

一抹明媚的衣袂飘进视线里,陶酥辻来了。

述矣看眼付瑞序说:“神官一做糕点,大半个天柳庭的神佛都会来。”

“你们都是狗鼻子吧,一个两个隔那么远都闻得见。”付瑞序真是笑了。

迟寻附和:“就是说,我都没闻到什么呢,述矣就拉着我过来了。”

述矣本是靠着门框嬉笑,听迟寻说话,站直了身子,抬手过去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有吃的你还不乐意么。”

陶酥辻一面吃花糕一面打趣述矣:“述矣又发脾气啦!”

“什么述矣?没礼数。”述矣拿腔拿调的,“喊神使。”

说完别人还没反应,倒是他自己先笑了。

他们几位都是同一年入的天柳庭,是平日里关系最好的玩伴,述矣先封名号为神使,再是付瑞序的神官,陶酥述被月老收了当徒弟,而迟寻会在几日后得名号。

有神仙戏称他们四个为天柳庭的“东南西北柱”,好巧不巧,他们各自的殿堂就分落在东南西北四个角上。

“神使。”

蓦地有神仙喊了声。

述矣正想说谁这么听话,扭头先看到的是一对耳坠,再是神仙的脸。

这神仙说:“你托我带的耳坠。”

“谢了。”述矣拿了两块方糕当谢礼送给神仙,就近攥着迟寻的衣袖擦了擦手上的糕点碎渣,便接过耳坠,戴到了自己的耳朵上。

迟寻瞧瞧自己的衣袖,再瞧瞧述矣耳坠上淡青色的流苏:“……”

前些天述矣看到有神仙戴着耳饰,觉着好看,自己也去弄了耳洞,找下凡玩的神替自己买副耳坠回来。

“好看吧?”述矣炫耀似的晃了下脑袋,耳坠的流苏来回摆动。

陶酥辻极其捧场:“好看!”

述矣眸中含笑,窜去付瑞序身旁冒着被敲头的风险拿了几块糕点跑了。

“都说要留着给卿尔观音吃的了,又被他拿了去。”付瑞序看着述矣远去的白色身影,一脸无奈。

迟寻拿出自己的桃花扇,打开晃了晃,叹口气:“我来帮你再做些罢。”

陶酥辻乐道:“我去帮你们教训他。”

教训是不可能教训的,嘴上说说罢了,陶酥辻自个下凡玩去了。

述矣的殿堂在天柳庭的南角,他一路听着“神使大人”回来的。

述矣的神殿装饰得格外漂亮,是天柳庭中的独一份,不过述矣平日在神殿待的时间不长,所以不乏有些冷清味。

南角的花园里种植的花刚好是会在冬季盛开的茶花与结香花,香气飘溢。每每冬日,述矣的神殿就充满这种味道。

可惜述矣身上没有任何味道,他去园林逛一圈回来,能染上的气味较少且淡。

第二天一早,泥佛子领着吵吵闹闹的神仙们下了凡。

快入冬,寺庙内来上香的香客多了起来。述矣不用师祖带着也能自己收香火,他走之前顺带拐了迟寻一起。

收完热闹的寺庙,便到没什么人的庙。

述矣最喜欢的冷庙是在山间的一座,四周绿树环绕,空气极好,那寺庙有个好听的名字——相远寺。

因为没人,述矣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坐在佛像旁,俯视一切,和迟寻说:“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干了,跟着师祖还有其他神仙我只能老实一点。”

迟寻没述矣这么大胆,收完少得可怜的香火之后清理了寺庙里里外外的积灰。

“谁人知晓神使的真面目竟是如此爱闹腾。”迟寻用桃花扇抵在自己的下巴上轻轻笑着。

述矣玩着自己的红飘带,忽然眼前出现一个小气线球蹦哒了两下,这是师祖让他们回去的意思。

“走罢。”迟寻欲动身,见述矣没有要走的意思,问了句怎么了。

述矣坐得高,能看见有个人正往相远寺来,他笑道:“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就来。”

神使都这么说了,迟寻应下便先行离开。

相远寺不及其他寺庙的十分之一出名——虽然好看,但没人爱来。因为离得太远了,除了僧人之外,庙内点香火的次数寥寥无几。

述矣坐在佛像旁没动,打量着香客。

这人眉目生得好看,即使他没在笑,仍能感觉得出他的平易近人。

香客跪在蒲团上,虔诚地闭目,双手合十,接着他磕了三个头。

片刻后他睁开眼,注视起佛像旁坐着的述矣。

述矣:“?”

他回头看着自己身后,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人在看什么呢?

述矣扭过头和香客对视上了,无言相视半晌,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指着自己惊奇道:”你看的是我?你能看到我?”

香客比述矣还奇怪:“除了你,这里就没有别人了。”

“……”问题不是这个吧。

述矣攥着隐去身份的香袋,笑了:“你说错了,我不是人。”

他以为香客会吃惊,谁知对方点头道:“我知道,所以你听见我的愿望了吗?”

神使头一回遇见这么理直气壮的人,忽然起了挑逗的心思,他拍了拍佛像,颔首:“看清楚了,你拜的是他,不是我,我听不到。”

说罢述矣跳到香客面前,凑近他:“要不你拜一拜我,我听听你的愿望,如何?”

香客盯着述矣的脸愣了下,随后别过头不看他:“你的像在哪儿?”

“拜我本尊不比拜像来得快,你不拜我便走了。”

“别!我拜……”

述矣轻笑,直起身退了几步,退至蒲团后,从宽袖里掏出一把折扇,打开扇了扇,发梢轻微晃动着。

香客看着他有些不解。

这么冷的天还扇风,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愣着做什么?”述矣催促道,“你不拜了么。”

香客收了思绪,继续回到刚才跪拜时的模样。

述矣悄悄走过来,在香客身边转了一圈,想找到他可能是哪个不知名神仙的迹象。

真叫人费解,这人明明瞧着是个普通人,怎么还能看见神仙,难不成使了什么妖术?

香客行完跪拜礼之后睁眼,原本站在面前的人不见了,正想着怎么回事,一双好看的手从身后伸来,搂住了自己的腰……

还乱摸!

他整个身子都僵直了。

述矣的下巴抵在香客的肩上,拿折扇的手点了点他的头,用灵力想试探他的真面目到底是人是妖还是鬼。

未等述矣仔细观察,就被这人推开。香客红着耳尖往前躲着,不小心弄翻了供台上的水果。

“你、你莫要对我动手动脚!”香客一边捡水果,一边不知是恼还是羞的警告述矣,“虽说你是长得好看,但万万不可对我做这些不正经之事!光天化日之下,有违风尚!”

述矣笑了声,捡起滚落在自己脚边的鲜枣,捏着袖子擦干净,咬了口,饶有趣味道:“你说说看,我做的‘不正经之事’都是些什么。”他慢慢走近香客,“你说我长得好看,是在夸我么?”

香客退无可退,再退又会打翻刚收拾好的水果,他在述矣靠近之前往旁边窜了一下,动作太大,不小心把身上挂着的名牌弄掉了,他正要去捡,就被述矣抢先一步。

“时和欢……”述矣念出木名牌上写着的名字,对香客笑,“名字不错。”

“还给我!”叫时和欢的香客不躲了,靠过来夺走了自己的名牌,重新挂回腰间。

他盯着述矣分不清情绪的眼睛,气道:“你是来骗人的妖怪吧,还说要听我的愿望。”

“时和欢,你可见过妖怪有我这般好看?”述矣嘴角噙着笑,退到了门外,“我可没有骗你,你的愿望我听见了。”

“本神使会保佑你阖家平安的。”

时和欢:“……”

“神使?”他直勾勾盯着述矣的脸,走过去时没注意脚下,绊到门槛。

时和欢踉跄着就快磕到门框,忽然有只温热的手贴在了他的额头,替自己挡了一下,才没磕到头。

时和欢盯着这只手袖子上的一道金边,愣住了。

头顶传来温和的笑声:“当心脚下。”

时和欢呆呆地应了句,抬头时,周身没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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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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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红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