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洲收起手机,重新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皱褶的白色衬衫袖口。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下老旧的楼梯。
北城的阳光洒在他肩头,将那抹白色照得有些晃眼,却似乎暖不透他周身散发的寒气。
行啊,岑骁。他面无表情地想。
你最好是真的钱多闲得慌,只是想找个乐子。
否则……
他走出楼道,步入北方干燥明亮的秋日街头,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一个光头大叔,一开口就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小伙子上哪儿啊?”
林寒洲看着窗外,“您顺着大道绕两圈就行。”
司机诧异的向后视镜看了一眼,“咋的,南方人,来这旅游的啊?”
林寒州嗯了一声,“钱正常给。”
司机发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一看你就不像北方人,小伙子长得这么秀气。”
林寒洲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此次来北城,除了弄清档案的事,他还存了试探的心思——如果真有人盯着他,那他离开西城独自到了这陌生的城市里,对方会不会露出马脚?
车子驶入一个转盘道,自来熟的司机消停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搭话:“你瞅这北城虽然不大哈,但景点还真不少,这一到夏天来这旅游的可多了,哎帅哥儿你哪儿的啊?”
“西城。”
“诶?你不是南方人啊。”大哥特别诧异的转过头去看林寒洲。
林寒洲被这大哥的热情整得有点哭笑不得,“您看车。”随即他垂下眼睑,“我出生在苏城,但没住多久。”
“害!我就说吗,苏城气候好啊,养人。”
相似的话语打开了记忆的存储,勾出了一点的不堪回首往事。
一张鲜活的笑脸撞了进来,少年意气风发的声音响在耳边。
“苏城真好!怪不得能养出你这样的……以后咱们就住这儿吧!”
画面一转,同一双眼睛,里面却装着纯粹的恨意。
“林寒洲!你冷心冷血,你没有心,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你会孤独终老——林寒州,你不得好死!!!”少年嘶吼着,那声音简直是如悲如泣,到最后已经变得十分癫狂。
而回答他的只有一道冷冷的声音:“我不需要。”
那是他自己。
“哎我操——!”
剧烈的颠簸将林寒洲拽回现实。出租车急刹停住,前面有辆轿车追尾,堵住了大道。
司机骂骂咧咧地打方向盘掉头:“这人多就特么这点不好……”
林寒洲抬眼看向后视镜,一辆黑色轿车在车流中悄无声息地跟着改了道。他皱了皱眉,刚才竟然没察觉它是什么时候缀在车后的。
“师傅,调头。”林寒洲开口,声音冷静。
“调头?那不又回去了吗?”
“按我说的做吧。”
司机嘀咕着还是打了方向盘。后视镜里,那辆黑车保持着两辆车的距离,同样流畅地转了向。
林寒洲靠回椅背,指尖在膝上极轻地敲了几下。
对方的跟踪技巧很专业,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在转盘道那里发生了点意外,他或许都不能察觉。
他改了注意,“师傅,前面是不是有个商场。”
“对啊,隔了两条街。”
“在那停就行。”
“好嘞。”
意外的是,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而是在最后一个路口驶向了相反方向,汇入了另一条车流,很快不见踪影。
走了?
他眯了眯眼睛,看着黑车消失的方向。是巧合,还是对方察觉到他发现了,所以果断放弃了这次跟踪?若是后者,那这伙人的能力绝对不容小觑。
“改去火车站吧”,林寒洲把车窗降下了点。
司机乐了,“你这孩子真有意思,行。”
北地干燥的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
西城远郊,一栋旧式别墅。
二楼最里的房间窗帘紧闭,光线昏沉。靠墙立着一排反扣着的空白画架,空气里浮着浓重的松节油与颜料气味。
房间中央,一个男人坐在高脚凳上,面对着画布,笔刷涂抹的声响细碎而持续。
门外响起的敲门声轻轻的。
“进。”男人开口,嗓音低沉。
助手推门而入,视线死死盯着脚下地毯花纹,不敢旁视:“先生,我们的人……好像被发现了。”
笔刷停顿了一瞬。
男人低低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发现了啊……”
助手喉结滑动:“要、要换一组人继续跟吗?”
“不用了。”男人重新动笔,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会吓着他的,不好。”
他搁下笔,起身:“把那个女人带来吧。”
“是。”
两人前一后走出房间。门合拢前,一缕偏斜的夕阳穿过未拉严的帘缝,落在画架上。
画中勾勒着的男人身着风衣站在街道上,侧身抬手,肘部落在持刀者颈侧,眼神犀利,眉目精致——是林寒洲。
画的右下角,有个极其细小的签名式缩写,和一个颜料勾勒的、漆黑的乌鸦侧影。
等林寒洲回到平安保护中心的时候已经傍晚了,远远的就能看到店内暖黄色的灯光,林寒洲心头稍感到一阵暖意,他默默加快了脚步,推开了叮铃作响的店门。
然后,他停住了。
店内灯火通明,暖光将那方小小的茶几映得闪亮。
而那顶上摆满的,是西城各处叫得上名号的美食——冰醉小龙虾,砂锅粥,酱骨头……甚至还有几盒精致的小蛋糕。
食物的香气霸道地盖过了店里本有的淡淡的洗衣粉味。
而沙发上坐着的人更是让林寒洲本来缓慢柔和的心跳渐渐加快了速度——气的。
岑骁换了一身质地精致的黑色衬衣,被饱满的胸肌微微腾起,头发精心抓过,散落几缕在额前。
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还捏着半只蟹壳。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扬起一个很是欠揍的笑容,自然的说道:“呦,林老板回来了啊,快来吃饭,就等你呢。”
林寒洲没动,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两个人。
程河站在饮水机旁,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碗,碗里装着几只明显超标份额的小龙虾。他嘴巴上还沾着点红油,对上林寒洲视线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迅速把碗往身后藏,可惜晚了。
齐峰倒是坐得端正,在沙发的另一头,离食物最远。但他面前的小碟子里,放着两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见林寒洲看过来,他默默把碟子往旁边推了半寸,然后移开目光,盯着鱼缸,仿佛突然对鱼的游泳姿势产生了浓厚兴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敌军糖衣炮弹太凶猛,我等未能坚守阵地”的沉默。
林寒洲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他今天在北城吹了一天的风,得到了不利的答案,应付了诡异的跟踪,甚至回程的火车上神经也没有彻底松懈。他想着回来至少能在这方自己掌控的小空间里,能享受片刻的安宁。
结果呢?
结果家里坐着个花枝招展的不速之客,用一堆吃食就把他两个最重要的手下兼朋友拿下了!
心底拱上了一股又热又燥的火儿。不是暴怒,是那种小火慢炖,炖得人胸口发堵,太阳穴微跳的火。
“啪!”
他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将渐浓的天色隔绝在外。
他没看岑骁,也没理会程河那像哭一样的笑容,一步一步慢悠悠的走到空着的单人沙发边,那是他平常的位置。
他脱下外套,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带着一种刻意压制后的平稳,他将外套仔细搭在扶手上。然后坐下,身体向后靠,双腿交叠。
做完这一切,他才撩起眼皮,看向茶几对面那个仿佛在自家客厅般自在的男人。
“岑先生。”林寒洲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比平时更低的凉意。“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岑骁像是完全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微妙,或者说,察觉了,但不在乎。他慢条斯理地吮了下指尖,抽了张纸巾擦手。
“哈哈…还行还行。”岑骁笑了笑,那双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就是觉得,上次林老板护送我很辛苦,我大姑那事也多亏你们。我这人吧,不喜欢欠人情。正好今天闲着,就搜罗了点本地特色,送来给哥几个尝尝。”
他目光扫过程河和齐峰,笑意加深,“我推荐的还行吗?”
程河恨不得把头埋进饮水机里。齐峰盯着鱼缸里某条格外活跃的锦鲤,仿佛在研究它的哲学意义。
林寒洲的视线在满桌食物上停留了一秒,又落回岑骁脸上。
“破费了。”他三个字说得干巴巴,“人情算还完了,岑先生不必挂心。”
“清不清的,不是一顿饭能算的。”岑骁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距离。他身上有淡淡的、清爽的须后水味道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
“况且,我是真觉得你们这儿有意思。程经理健谈,齐先生沉稳,”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林寒洲,“林老板……神秘。”
空气凝滞了一瞬。
林寒洲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程河莫名觉得,自家老大周围的气温好像又降了两度。
“我们开门做生意,只提供专业服务,不提供有意思。”林寒洲语气疏离,“岑先生如果吃好了,天色已晚,我们也要打烊了。”
岑骁却像是没听见,反而靠回沙发,姿态更放松了。“急什么。”
他笑着说,随手拿起茶几上那个印着程河联系方式的文件袋,在指尖转了转,“林老板今天去北城办事,顺利吗?”
林寒洲眼神微凝。
程河和齐峰同时抬了下头,又迅速低下。他们可没说过老大今天的具体去向!
“你调查我?”林寒洲凝眸看向岑骁。
岑骁跟那双眼睛对视了几秒后,不禁转开了视线,“调查谈不上,我就是欣赏你,林老板。”
“我真的缺一个保镖,我对您可是拿出了三顾茅庐般的诚意。”岑骁面容真诚的笑着
林寒洲看着他那张笑脸,觉得刚才那团火又开始往上窜,他忽然很想把桌上那锅滚烫的砂锅粥扣上去。
但他只是轻轻吐了口气,“岑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
“四十万。”岑骁骤然开口。
程河顿时瞪大了眼睛,齐峰也把视线从鱼缸上收了回来。
林寒洲微微眯眼,“你觉得我会缺钱?”
林寒洲话刚说完就觉得不好,按理说自己只是一个小城的保镖,缺钱是应该的。不过,反正岑骁不是一直试探他吗,无所谓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老板”。岑骁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露出一种罕见的认真。“我知道我之前那些试探,惹你不痛快了。”
他语速放缓,目光坦诚地看着林寒洲,“我这人从小生长环境复杂,习惯了先打量清楚再交底。对林老板你,我承认,是好奇多过警惕,方式欠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顿饭,说赔罪也行,说讨好也行。我是真心觉得,在西城这地方,能认识几位有本事的朋友,不容易。”
林寒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暖光落在岑骁轮廓分明的脸上,那点认真看起来不像假的。
程河和齐峰屏息凝神,半点不敢出声。
半晌,林寒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把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岑先生言重了。”林寒洲开口,声音里的凉意褪去些许,恢复了平日那种平淡的克制,“客户有疑虑,正常,我也没有介意。”
程河低下头默默挑起了眉毛,心说没有介意才怪。
岑骁眼底笑意加深,“林老板大气。”他重新靠回沙发,姿态轻松了不少,“那保镖的事……”
“西城不大。”林寒洲打断他,语气并不强硬,“如果岑先生确实有安全方面的顾虑,我们可以按正常委托流程评估。四十万的报价,都包含哪些服务,需要程河出具详细方案,双方确认后再签约。”
岑骁默默盯着林寒洲的脸,又移到了西装裤下翘着的长腿,重点莫名偏移,“包含的服务”,他心里默默想,有没有特别一点的那种……
岑骁回过神觉得自己有病,“成”,一拍大腿,答得爽快,“就按林老板的规矩来。程经理,回头麻烦你把方案发我。”他转向程河,又恢复了那副好说话的大款模样。
程河连忙点头:“没问题,岑先生!”
气氛骤然松了下来。
林寒洲这才发觉自己有些饿了,而桌上那些原本令人烦躁的美食,此刻看起来变回了诱人的宵夜。
林寒洲的目光在那些食物上掠过,最后落在自己面前那份干净的空碗筷上。沉默了几秒,拿起了砂锅粥的勺子,舀了半碗,又夹了一块酱骨头,动作十分自然。
岑骁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得逞般的弧度,也重新拿起筷子。
“这家的骨头炖得烂,入味。”
“嗯。”林寒洲应了一声,又尝了一口粥。
味道确实不错。
程河和齐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报暂时解除”的信号。程河胆子也大了,重新摸向那盒小龙虾。
一时间,店里只剩下碗筷轻碰和细微的咀嚼声。
林寒洲安静地吃着粥,心里那团闷火渐渐熄了,再看岑骁也没有那么那么讨人厌了。
但岑骁的目的不会只是找个保镖那么简单,但他暂时收起了爪子,露出了愿意配合的姿态,还算懂事。
林寒洲抬起眼,恰好撞上岑骁望过来的视线。对方举了举手中的茶杯,对他咧嘴一笑。
林寒洲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你们好好的妈妈就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不生气了,粥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