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骁转过身。
身后站着的男人,白,确实白,冷调的那种白,在机场玻璃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像个假人娃娃。个高,但没他高,大概是到他肩的位置。眼睛大不大不知道——因为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眼神淡得像隔了层冰。鼻子挺,挺得恰到好处,配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整个人像刚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而且顺手把杂志社的空调冷气也带了出来。
岑骁在心里评价了一下,总结是怎么看怎么不得劲。
岑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往下扫了扫那件规整的黑衬衫和笔挺的休闲裤,最后落回对方脸上。
“你……”岑骁拖长了音,眉毛挑了挑,“是保镖?”
“平安人身保护中心,林寒洲。”对方递过来一张极其简单的名片,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电话,“受陈女士委托,负责将您安全送回家。”
岑骁没接名片,反而双手插进裤兜,上下打量着他,嘴角那点弧度更明显了:“我大姑说你很厉害。”
“分内之事。”林寒洲收回名片,动作自然得像什么也没发生,“您的行李?”
“就一个箱子,托运的,应该快出来了。”岑骁朝行李转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却站着没动,“林老板是吧?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保镖。”林寒洲回答得很平静。
“哪种保镖?”岑骁抬手示意让他先走,“保护明星的那种,还是保护那种有钱还怕死的老头?”
林寒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岑骁莫名觉得自己被骂了。
“保护需要保护的人。”林寒洲说,侧身也做了个“请”的手势,“行李转盘在那边,岑先生。”
岑骁笑了笑,自己先走了。
两人走到行李转盘前。岑骁的箱子是个低调的黑色铝镁合金箱,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行李箱中很显眼。他刚要伸手,林寒洲已经先一步上前,单手拎了下来。
动作流畅,毫不费力。
岑骁注意到他拎箱子的姿势——手腕稳定,重心控制得极好,箱子离地的高度始终保持一致。
“谢了。”岑骁接过箱子,拉出拉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林老板,我大姑说西城最近挺乱?具体怎么个乱法?”
林寒洲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声音平稳:“治安事件哪都有,陈女士遇到的只是个别情况,已经妥善处理了。”
“是吗,但给我姑姑吓得不轻啊。”岑骁拖着箱子往外走,步子迈得散漫。
林寒洲与他保持半步距离,既不过近显得冒犯,也不远到脱离保护范围,“陈女士防范意识高,这是好事。”
走出接机口,热浪扑面而来。机场外的出租车等候区排着长队。
岑骁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穿过人群,走向停车场。林寒洲的车停在不远处的B区——一辆黑色SUV,车身洗得干净,但款式普通,是西城街头最常见的型号之一。
岑骁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调侃:“挺低调。”
林寒洲没应声,用钥匙解了锁,接过岑骁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随即走向车身后座,车门打开,冷气涌出,林寒洲端正的站在门边,“岑先生,请进吧。”
岑骁一直盯着林寒州动作完,此时直视着林寒洲的眼睛说道:“好。”随即一步步的向前…径直略过了林寒洲,自己打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连香水味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仪表盘纤尘不染,中央后视镜的角度调得一丝不苟。
岑骁上车后,林寒洲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从后视镜的角度来看,似乎是做了一次深呼吸,随后一把关上了后门,绕过车身也进了车。
岑骁饶有兴趣的看着林寒洲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到被戏弄后的恼怒,可惜…并没有那种情绪,林寒洲还是平静的,很礼貌的开口:“岑先生,您要去哪儿?”
岑骁还是看着林寒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林老板不好意思啊,忘跟你说了,我不习惯坐在后排,况且…我也不好意思把你当司机啊。”
林寒洲嘴角抽了抽,他身体向后靠去,似乎是为了确保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轻咳了声才开口:“没关系,岑先生,所以您去哪儿?”
岑骁终于满意了,他放过了林寒洲:“去富士酒店。”
林寒洲没再多问,输入目的地,导航机械的女声在车厢内响起。车子平稳地滑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车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机场区域逐渐过渡到城市边缘的立交与楼群。夕阳西下,给一切镀上了一层倦怠的金边。车内异常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导航偶尔的提示音。
岑骁似乎安分了下来,靠着椅背,目光从窗外移到林寒洲握方向盘的双手上。那双手很白,指骨分明,但在右手虎口和左手指关节处,有几处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旧茧痕。位置很特别。
不是常见的枪茧。
岑骁眼睛微微眯起。他见过类似的痕迹——在某些受过特殊格斗系统训练的人身上,或者,长期使用特定战术工具的人。
“林老板车开得挺稳。”过了大约五分钟,岑骁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安全第一。”林寒洲目视前方,变道超车的动作流畅而果断,没有任何多余晃动。
导航提示驶出高速,进入西城主干道。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开始变得密集。林寒洲的驾驶风格没有丝毫变化,预判精准,始终与前车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对两侧车辆的加塞毫无反应。
“现在的保镖开车技术都这么好了啊,有这技术去当个专职司机什么的也得不少挣吧?”岑骁摩擦着自己下巴若有所思。
林寒洲没有回话。
就在车子等一个漫长的红灯时,岑骁忽然毫无征兆地倾身,朝中控台的操作区伸出手——
林寒洲的右手几乎在同一瞬间离开了方向盘,闪电般地截住了岑骁的手腕。动作干脆利落,力道也控制得恰到好处,既阻止了对方,又没造成任何不适。
两人的手僵持在换挡杆上方几厘米处。
岑骁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林寒洲。林寒洲也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只是,”岑骁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无辜,手指虚虚指向中控屏,“想连个蓝牙,放点音乐。不至于吧?”
林寒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松开了手。“抱歉。”他收回手,重新握回方向盘,那手紧了紧又松下来,声音平稳,“行车途中,不建议分散注意力。如果您需要音乐,我可以稍后为您连接。”
岑骁收回手,揉了揉手腕,脸上却没什么恼意,反而笑意更深了些,“行,听你的。”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岑骁没有再说话,车内空气一片安静,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和反应,已经暴露了什么。
车窗外的街景从开阔的主干道逐渐转为稠密的酒店商圈。暮色四合,霓虹初上,富士酒店的招牌在不远处亮起温润的光。
车子平稳地滑入酒店前庭的环形车道,停在光洁的大理石步道旁。门童快步上前,林寒洲却已先一步下车,从后备箱取出了岑骁的行李箱。
“岑先生,到了。”他将箱子立稳,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方才车内的那番短暂交锋从未发生。
岑骁推门下车,傍晚的热风裹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扑面而来。他接过行李箱拉杆,目光落在林寒洲脸上,“辛苦了,林老板。”
“职责之内,不用客气。”林寒洲没有什么表情的说。“请您跟陈女士告知一声您已经安全到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啊,行。”岑骁痛快的拿出手机,点了两下,拿在林寒州眼前晃了晃。
“再见,岑先生,祝您在西城玩得愉快。”林寒洲看了一眼确认后一刻都没停,转身就要走。
“哎别走啊林老板”,岑骁两步挡到了林寒洲身前,“给我一张你的名片呗?”
不等林寒州开口,岑骁迅速接上一句“未来几天我要在西城走动,可能需要个熟悉本地情况的向导兼保镖。”
“可以预约。具体需求请联系程河先生,他是我们的客户经理。”林寒洲递出一张印有程河联系方式的名片。
“但我想要林老板你的。”岑骁不依不饶,他低头看到了林寒洲颤抖的睫毛,心里想他会不会忍不住突然暴起给自己一拳。
只见林寒洲静默了几秒,把那张他自己的名片与程河的并排放在掌心,泾渭分明。
岑骁这次接了,指尖在那张新名片上轻轻一弹,发出轻微的“嗒”声。
“成。”他没再多说,拖着箱子转身走向酒店旋转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林寒洲毫不留情的开门上车。
“下次见啊!林老板。”岑骁对着车尾气招手。
林老板,是一个不太普通的保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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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SUV无声地驶离酒店前庭,汇入晚高峰尚未完全消退的车流。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顺畅些,甚至车内的空气都觉得清新了许多,林寒洲依旧开得平稳,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后视镜。
镜子里只有寻常的城市夜色。
车子渐渐驶向那片熟悉的老街。平安人身保护中心的招牌,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暖黄灯光。
林寒洲砰一下关上了车门,紧绷着脸,一把推开了那显示着“营业中”的大门,门上的铃铛被这突然袭击弄得叮叮作响。
程河被吓了一跳,齐峰也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二人齐齐的看向莫名散发着怒气的林寒洲。
“林,林哥,发生什么了?”程河小心翼翼的发问。齐峰则不声不响的站了起来,随时准备出动的样子。
二人屏息凝神的注视着林寒州,默默等待着自家老大的指示,而林寒州只是静静的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突然笑了出来。
这可把程河吓得不轻,“老…老大。”
“那个岑骁,查出来什么了吗?”林寒洲总算开了口。
“他啊,他是泰市一个设计公司的经理,挺有钱的,父母都长居国外,也不怎么管他,但他家只有他一个独生子,没什么特别的。”程河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林寒洲眯了眯眼,随即冷呵一声:“继续查,他绝对不只有什么经理这一个身份。”
程河和齐峰对视一眼,明白了是谁把自己老大气成这样。
“他有问题?”齐峰很严肃的问道。
“他一直都在试探我。”林寒洲好看的眉毛皱在了一起,“我又不认识他。”
程河莫名从话中听到了一点委屈的意味,他打了个寒颤,连忙给自家老大顺毛,“别生气了林哥,我帮你仔细挖挖他,保证连他今天穿什么色儿的内裤都找出来。”
林寒洲瞬间收起了所有表情,他望向程河,神情认真,“我生气了吗?”
程河心想你没生气那刚才快把门推碎了还在这委屈巴巴告状的人是谁。。。
“三天内,我要知道他是谁。”林寒洲淡淡道。
“yes sir!”程河敬了个礼,拉着齐峰果断进了里间。
“阿嚏!”富士酒店高层的某个房间里,岑骁站在落地窗前,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随手把玩着那张印有林寒洲名字的名片。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看了一会儿,将名片随手放在茶几上,拿起了酒店的内线电话。
“客房服务吗?送一瓶威士忌上来,冰块加倍。”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查西城那个特别的人物,毕竟那人的踪迹变幻莫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查到的,看来要在这多呆一段时间了。
他静静望向窗外,一张好看又冷漠的脸突然浮现在了脑海。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保镖,大概算是意外之喜,也许能帮他打发打发无聊的时间吧。
至于深入调查、更多接触?那是自然。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想喝一杯,然后看看这座他或许不该来的城市,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