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次退休,失败

三日后。

上午十点,西城。

“老大,我们为什么不买点鞭炮礼花什么的放放?”程河表示不理解。

林寒洲抬头望向刚安装好的崭新牌匾,在周围几个散发着七色光的理发店衬托之下,“平安人身保护中心”几个大字显得格外清纯不做作。

“能接受这个名字已经是我最后的底线了。”林寒洲不忍直视地转开视线。

“这名儿多好,简单明了!而且开业放鞭炮这不是行业惯例嘛,人家新公司开业都得庆祝一下,齐峰你说是不是?”程河疯狂对齐峰使眼色。

齐峰先瞟了一眼林寒洲的脸色,随即正经道:“确实有这个习俗。”

林寒洲转身往店里走:“庆祝什么?退休职工再就业?”

程河拉着齐峰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边走边絮叨:“我和齐峰这两天跟隔壁理发店新来的老板、周围的邻居、还有后边小区的大妈大爷都打过招呼了,就为了给咱的开业造造势。这不隔壁王姨今天早上还送了一盆绿萝过来,说祝咱们生意兴隆。”

“嗯,辛苦了。”林寒洲推开大门。

屋里已经焕然一新。沙发全换上了真皮的,地板亮得反光,右边靠墙处摆了一个大鱼缸,水光潋滟,几条锦鲤缓缓游动。

“这地是齐峰拖的,但我也拖了!还亲手擦了每一块地板!鱼也都是我挑的,还有这摆件……”程河嘟嘟囔囔个不停。

齐峰听不下去了,刚准备把程河手动闭麦,林寒洲突然开口道:“去买吧。”

“行我闭……啊?”程河傻傻地看着林寒洲。

林寒洲坐到沙发上,拿眼睛瞥了他一眼:“怎么?不想放鞭炮就算了。”

“去!我这就去!”程河乐呵呵地一溜烟跑出去。

齐峰坐到了林寒洲对面,言简意赅地评价了一句:“傻子。”

“挺好的。”林寒洲望向窗外,“经历过这么多事还能傻着,不是挺好的吗。”

齐峰顿了顿,安慰道:“都过去了。”

一阵脚步声打散了沉寂下来的氛围。

程河抱着一大卷红鞭炮,乐呵呵地跑回了店里。还没喘匀气,从隔壁理发店中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个人,脸上写满了焦急。

“哎呦!林老板!小程!可找到主心骨了!”隔壁理发店的老板王姨一把抓住离她最近的程河。

“王姨,怎么了?别急,慢慢说。”程河赶紧把鞭炮放下,扶住她。

“我……我女儿不见了!”王姨急得眼圈都红了,“今天周日她幼儿园不上课,我这店里忙,就让她自己在家玩。刚才我在店里突然感觉心慌,调开监控发现她自己跑出去了!”

林寒洲抬了下眼。程河立刻会意,挂上专业笑容:“王姨您别急,您家离这多远啊?”

“就在这后面的小区里!但我都找了,没有啊!”

齐峰已经无声地起身,去查看店铺后小区的情况。

程河轻声安慰着王姨,林寒洲开口问道:“王阿姨,你女儿确定不是结伴跟朋友出去?”

王姨想了想:“不会,我女儿很乖又胆小,要是跟小朋友一起出去玩一定要带上大人的。”

林寒洲若有所思。

五分钟后齐峰便折返回来,声音平稳无波:“后巷有两个较新的脚印,清晰度高于其他陈旧痕迹。一个约28码,边缘花纹是常见童款。另一个42码左右,工装靴底纹,磨损均匀,步幅稳定。”

他顿了顿:“小孩脚印步距约三十五厘米,节奏均匀,没有挣扎或拖拽痕迹。大人脚印始终在其左后方半步,引导姿态。”

王姨听得一愣一愣的,眼泪都忘了流。

林寒洲已经站起身,走到王姨面前,语气冷静:“王姨,孩子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任何不寻常的都算。”

王姨被他镇定的态度感染,努力回想:“不寻常的表现……啊!前两天她说有个叔叔很有趣,他们一起玩了半天,还给了她一块糖,但我没让她吃啊,这算吗?”

“算。”林寒洲看向程河。

程河早已坐到新置办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屏幕上快速分割出数个监控窗口,全是店铺周边街道和小区出入口的民用摄像头画面。

“民用摄像头权限低,覆盖有死角,我试试绕一下……”他低声自语,手指动作更快,屏幕上的画面窗口接连被点亮、锁定。

“时间范围,王姨你最后在监控看到孩子是几点?”

“九点四十左右!”

程河将时间轴拉到九点三十五分,倍数播放。

屏幕画面跳动,很快,一个穿着粉色外套、扎着羊角辫的小小身影独自跑出小区侧门,消失在镜头边缘。程河立刻切换相邻道路的交通监控。

“找到了。”程河将画面定格,放大。

九点四十二分,女孩站在街边绿化带旁,仰头看着什么。她身边蹲着一个身穿灰蓝色快递制服、戴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女孩很自然地把手放进了那人伸出的手里,两人快步朝西边走去!

“怎么会……”王姨捂住嘴,“她不会跟陌生人……”

“不是陌生人。”林寒洲的声音平静,但内容却让人提起一口气,“是一起玩了好几次的大人。跟小朋友出去玩,如果害怕会告诉家长。但如果是一个玩得很好的大人,还会害怕吗?”

王姨崩溃地捂住了头。

“能看清人脸吗?”齐峰问。

“不能。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角度也避开了正面。”

程河眉头微皱,将画面局部极致放大,盯着那人的手套、裤腿和鞋,“制服袖口徽标是反光的,但图案糊了,像是贴上去的。鞋……齐峰说的工装靴,牌子不便宜。还有,他握孩子手的姿势——”

程河按下暂停,指着那人牵住女孩手的特写:“虎口和指关节有很厚的茧子,位置不对。这不像是分拣快递磨出来的。”

“那是什么?”王姨颤声问。

程河没立刻回答,看向林寒洲。

林寒洲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只手上,眼神冷了半分:“长期握持特定器械,稳定发力形成的茧。可能是某种工具。”

——或者,枪。

店铺里一时寂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报警了吗?”林寒洲问。

“报、报了……警察说失踪时间太短,让我先自己找找,他们也在留意……”王姨的声音充满了无助。

“西边。”林寒洲走到窗边,看向那人离开的方向,“那边有什么?废弃的,或者人少的区域。”

程河手指飞舞,调出西城区的电子地图,快速筛选:“西边……过了两个街区,老国棉厂的家属区,大半都空了,正在等拆迁。再往远,是西郊物流园的外围仓库,有些也废置了。”

齐峰开口:“后巷的脚印,出了小区就没了,上了水泥路。但向西五十米处路沿有轻微泥土剥落,颜色和巷里湿泥一致。”

线索正在被迅速拼凑。但所有指向都透着一种刻意的引导感。这不像是一起普通的拐卖儿童,更像是借着这个事件,要引着谁去哪儿。

“王姨,您先回家,锁好门,等我们消息。”林寒洲做出决定,语气有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孩子我们会去找。”

“林老板,这……这怎么好意思,我……”王姨又是感激又是慌乱。

“这就是我们的职责。”林寒洲示意程河,“程河,你陪王姨回去,顺便看看她家附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注意安全。”

“明白!”程河收起电脑上的监控画面,换上一副轻松的笑脸,搀起王姨,“王姨咱先回家,您给我指指孩子常玩的地方,说不定她玩完了自己就回去了呢?”

程河带着王姨离开了。店铺里只剩下林寒洲和齐峰。

“你怎么看?”林寒洲问,目光仍望着西边。

齐峰沉默片刻,言简意赅:“有点怪。”

林寒洲“嗯”了一声,潘大贵的事情过去三天,今天新店刚开业,紧邻的理发店老板女儿就走失,监控里还出现一个训练痕迹可疑的“快递员”。

过于巧合了。

他们没有收到任何直白的信息,但却有种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了一下生活轨迹的感觉,让人脊背发凉。

“去吗?”齐峰问。

“去。”林寒洲转身,走向里间,声音平静无波,“不管怎么样,先把孩子带回来。”

林寒洲和齐峰朝着西边走去,步履稳定,速度很快。齐峰略微落后半步,目光以固定的频率扫视着四周。

越往西走,街景越发萧条。喧闹的店铺被生锈的卷帘门取代,路边的梧桐树变得稀疏,枝干上缠着枯藤。

两人拐进通往老国棉厂家属区的岔路。路面坑洼,两旁是红砖砌成的老式单元楼,许多窗户都已经碎了,黑洞洞地张着。

林寒洲的目光掠过地面、墙根、垃圾堆。他在寻找任何可能与那个“快递员”或小女孩相关的痕迹——可能是一个模糊的脚印、一枚反光的糖纸,甚至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他们穿过两排空楼,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弃小广场。

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水池,池底堆满落叶和垃圾。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一切都照得清晰无比,也烘烤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就在喷水池边缘的圆形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

是王姨的女儿。她背对着他们来的方向,低着头,脚时不时地踢一下地面——那是一种等待的信号。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拆迁工地的机械闷响,更衬托出此地的寂静。

林寒洲抬手,止住了齐峰立刻上前的动作。

他站在原地,将小女孩周围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远处敞开的楼道门、破碎的窗洞、近处堆放的建筑废料……没有人,也没有被监视着的窥视感。

齐峰无声地移动到林寒洲的右后方,占据了一个可以同时观察孩子和林寒洲后背的方位,身体肌肉处于随时能爆发的状态。

林寒洲就这样看了数十秒,才迈步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直到他走到女孩身后两步远,女孩才似乎察觉到有人,慢慢回过头。

小脸上有点脏,但并没有什么害怕的神情。她手里攥着的,是一个崭新的、造型精致的合金玩具小车,绝非路边摊能买到的东西。

“小朋友。”林寒洲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齐平,声音是他自己能发出的最温和的调子,虽然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冷感,“你妈妈让我来接你回家。”

女孩看着他,眨了眨眼,又看看他身后像影子一样的齐峰,小嘴扁了扁,却没哭出来。她认得这个隔壁新搬来的好看但有点冷的叔叔。

“那个叔叔说他一会儿回来,他走了吗?”小女孩失望地问。

“哪个叔叔?”林寒洲问,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玩具车。

“总是陪我玩的叔叔。”女孩的逻辑很简单。

林寒洲伸出手:“妈妈在店里等你,很着急。把车给叔叔看看,好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把玩具车放在林寒洲摊开的掌心。

小车入手微沉,工艺精湛,底盘光滑,没有任何标识或特殊纹路。

林寒洲的手指在小车表面极轻微地摩挲过,没有异常凸起或缝隙。他递还给女孩,顺势温和地牵起她的手。

“我们回家。”

齐峰已经先行一步在前方引路,丝毫没有因为找到人而放松警惕。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长,每一处阴影都显得可疑。但直到他们走出这片废弃区域,重新回到相对有人烟的街巷,也再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

把孩子安全送还给已经哭成泪人并千恩万谢的王姨手中,婉拒了任何酬谢,回到“平安人身保护中心”时,已是中午。

程河早就回来了,汇报说王姨家附近没发现异常。知道孩子已经找回来,他也松了口气,旋即又皱眉:“就这么简单?那人费劲吧啦把孩子引到那儿,就为了让她自己坐着?”

“不排除是冲我们来的。”林寒洲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光,“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戏。”

“等待我们的反应。”齐峰总结。

“嗯。”林寒洲应了一声。

程河挠了挠他的一头卷毛:“妈的,真不爽。像被耗子在阴沟里注视着一样。”

店里一时沉默,看似危机解除,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

直到午后,已经平复心绪的王姨特意带着女儿过来正式道谢,驱散了店里的沉闷。

小女孩已经洗干净脸,换上了干净衣服,依偎在妈妈腿边,程河乐呵呵地逗着已经恢复活力的小女孩,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十分同频。

“小林啊,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好了……”王姨看着活蹦乱跳的女儿,十分感慨。

林寒洲没有说话,默默给王姨递了张纸巾。

小女孩忽然走到门口,指着墙角那卷红彤彤的鞭炮,眼睛亮晶晶的:“哥哥,那个是什么呀?”

程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

他三步两步窜到墙角,把那一大卷鞭炮抱起来,献宝似的举到林寒洲面前:“老大,这鞭炮都买回来了!咱今天又是开业又是找着孩子的,双喜临门,现在庆祝一下吧!”

林寒洲抬眼看他。

程河立刻换成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小女孩从王姨腿边探出脑袋,小声道:“妈妈,我想看放鞭炮……”

王姨有点不好意思,看向林寒洲:“林老板,这……”

林寒洲看着旁边一大一小两张期待的脸,沉默了两秒。

“……去吧。”

程河“嗷”一嗓子蹦起来,抱起鞭炮就往外冲:“齐峰!快来帮我!”

齐峰看了林寒洲一眼,起身跟了出去。小女孩拉着王姨的手,也小跑着追上去,辫子一甩一甩的。林寒洲走在最后。

程河已经把鞭炮在店门口的空地上摆好,一条长长的红龙蜿蜒在地面上。他直起身,冲林寒洲招手:“老大!你来点!”

林寒洲没动,程河又喊:“快来啊!这可是咱店的第一响!”

齐峰默默递过来一截点燃的香。

林寒洲抿了抿嘴,接了过来,他走到鞭炮跟前蹲下,把香凑近引线。

“刺啦”一声,引线冒出火星。

林寒洲起身往回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刚走出几步,身后“噼里啪啦”炸响一片。红色的纸屑飞溅,烟雾腾起,空气中弥漫开硝烟特有的味道。

小女孩捂着耳朵,又害怕又想看,躲在王姨腿后面探头探脑,每响一声就“呀”地叫一下。程河哈哈大笑,齐峰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

林寒洲站在店门口,看着满地的红纸屑和烟雾里那些笑着的脸,目光十分柔和。

鞭炮放完了,几人回到店里,在王姨又一次道谢后,牵着女儿准备离开。

小女孩忽然挣脱妈妈的手,跑到林寒洲坐的沙发旁。她仰起小脸,看着林寒洲,大眼睛黑白分明。

林寒洲垂下视线,以为孩子还想说什么感谢或者告别的话。

女孩踮起脚尖,小手拢在嘴边,做出要说悄悄话的样子。

林寒洲配合地微微倾身,眼底那点柔和的温度还没散尽。

下一秒,女孩温热的气息混合着糖炒栗子淡淡的甜香,拂过他的耳廓。

一个清晰无比的、绝不可能从一个五岁孩子口中自然得知的单词,被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轻轻送进他的耳中:

“Guardian.”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但却像一道闪电,猝然劈向林寒洲,瞬间冻结了他脸上刚刚缓和的神情,让他周身的气息都为之一滞。

小女孩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又像是只是模仿了一个无意中听到的、不明白意思的词语,对他露出一个纯然无邪的笑容,然后转身跑回了妈妈身边,拉住了王姨的手。

王姨毫无所觉地笑开了:“舍不得哥哥?以后再带你来啊。”然后笑着对林寒洲点点头,牵着女儿推门离开了。

玻璃门开合,带进一阵街道上的暖风,店铺内的氛围却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程河嘴边的笑容凝固。齐峰站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如刀,射向门外那对逐渐走远的母女背影,又迅速转回林寒洲脸上。

他们都听见了那个单词。

林寒洲抬起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刚才被那孩子气息沾染的耳廓。

“查。”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查王姨最近接触的所有人。查那孩子过去三天内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见过的每一个人。”

“还有,彻底检查这个店。”他抬起眼,视线扫过程河和齐峰,“从里到外,每一寸。”

程河和齐峰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立刻分头行动,店里只剩下林寒洲一个人。

窗外,硝烟还没有散尽,窗外依旧热闹。

他们之前的猜测没有错,他们被盯上了,而对方只是借由一个最天真无邪的载体,将那个承载着沉重往事的代号,轻飘飘地扔回了他的面前。

“快递员”:谁知道我教小女孩这个单词花了多少天!!

os:放完鞭炮以后他们会收拾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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