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次退休,失败

盛夏,西城。

晨光泼洒在柏油路上。街边早点摊的油锅炸响,白汽裹着油腥味腾起,混进汽车尾气里——整条街就在这片热乎气中活过来。自行车铃与汽车的嗡鸣声相互交织,显得分外和谐。

“吱——嘎”

轮胎摩擦地面的锐响刺激着行人的耳膜。

只见一个身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突然从道边窜出,不管不顾地横穿过马路,所过之处此起彼伏的响起了裹挟着司机怒气的喇叭声。

而男人像被那喇叭声烫着了一般,突然加速冲过最后几步,身影一晃,便从敞亮喧嚣的主街拐进了侧旁的老旧居民楼区,随即消失不见了。

.

“嗬…嗬……”潘大贵迈着沉重的步子,努力地往前挪动着身躯。他三十岁后就没再跑过这么长的路,全凭一口气吊着,如今那气散了,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

他踉跄着拐进小巷,心脏还在肋上狂跳。他视线慌乱地扫过两旁熟悉的红砖楼,在他茫然四顾的瞬间,眼前猛地出现了一家没有牌匾的店铺。

门面普通,玻璃上还贴着半撕未净的旧招贴,但潘大贵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推开门冲了进去,随后就力竭地瘫在了地上,不住地咳嗽起来。

而在潘大贵进门的一刹那,门旁的沙发上瞬间坐起了一个人,目光如针一般锐利地射向潘大贵。但等他直勾勾盯了两秒钟后,又松了身子,直挺挺地倒了回去。

潘大贵还在咳嗽,那咳嗽声感觉快把肺都咳出来了。

沙发上的男人认命般再次坐了起来,用手狠狠地搓了把脸,游魂般走到了饮水机前倒了杯水,蹲在潘大贵旁边递了过去。潘大贵喝了点水,总算是停止了咳嗽。

他看向身边这个男人,留着寸头,五官平平——是真的客观意义的平平,丢到人堆里会被完全隐没的那种长相,但是身材却十分健壮。

他松了口气,随即急切道:“你们……你们这儿是不是能雇保镖?我现在就要雇一个!多少钱都可以,现在就要!”

潘大贵说雇保镖的时候,发现面前的男人神情很微妙。

他以为这人是看自己样子太狼狈,不像能雇得起保镖的人,于是着急起来:“我滴娘嘞,我没骗人,我是个暴发户儿,现在被人撵着弄,救命啊!”

“齐峰,干嘛呢?”一个满头卷毛,看起来有点瘦弱的男孩打着哈欠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他半睁着眼睛,斜了蹲在地上的俩人一眼:“这大叔谁啊?”

齐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卷毛:“他说要雇保镖。”

那卷毛闻言愣住了,“保镖?”

潘大贵听他们的对话也是满头雾水:“你们这不是提供人身保护的吗?”

卷毛下意识道:“开什么玩笑……”

话到一半,他眼珠转了转,目光在潘大贵虽狼狈却材质不差的夹克上停了半秒,随即脸上堆起笑:“我是说开什么玩笑,齐峰你怎么能跟我们的客户蹲在地上沟通,像什么话?来,请这边坐。”

这店面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空旷。几张旧沙发、一个饮水机,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其中一个还敞着口,漏出内里堆放着的杂物。

潘大贵被恭敬地请到最干净的沙发坐好,手里的空纸杯被迅速抽走,怀里还被塞了个抱枕,服务态度十分良好。

齐峰和卷毛分坐在潘大贵的两边,莫名有种审讯的既视感。

卷毛清了一下嗓子:“这位先生……”

“免贵姓潘。”

“潘先生,您雇保镖是为了?”

潘大贵叹了一口气,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他是是个中年光棍,没想到买个彩票中了500万,兴奋的连着几天都是夜夜笙歌。

直到前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回家,一个花瓶突然砸在脚边。他骂骂咧咧抬头,看见楼顶像是有个人影晃过,他当是自己喝大了眼花,心有余悸的回了家。

等第二天再路过那栋楼时,他鬼使神差又向那处望了一眼——一个人竟然就站在楼顶边缘,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吓得他马上决定去报警,但因为没有证据,被安抚了一顿就打发了。他不敢回家,就躲进一个小旅馆,等终于熬到天亮想回家收拾东西搬走。没想到刚出酒店大门,就看见街对面有个男人径直朝他走来,手里还拿着刀!

他简直魂飞魄散,转身就逃,一路慌不择路,就拐进了这片熟悉的老城区。

潘大贵讲完了,卷毛却有点疑惑:“那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我本来想往派出所跑,可那人追得太紧,拐进这片老楼区我就懵了……”

潘大贵喘口气,“后来瞧见这店铺,我才想起来,这儿之前是个面馆,老板搬走前跟我唠过,说接手的是干保镖的,可能开个镖局,还说以后有麻烦可以来这儿……”

卷毛听完,嘴角抽了抽,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哎呀现在我说完了,你们赶紧给我安排人呀,我要最能打的!无论多少钱,是签合同还是怎么样咱们抓紧点,那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找到这里了。”

齐峰转头看向卷毛:“你给林哥打电话?”

“其实老大不一定管这事。”卷毛挠了挠头,他随意向窗外瞟了一眼,“要不咱俩直接……”

下一秒,他又迅速看回窗外,“……不用了,潘先生,您可以准备结尾款了。”

潘大贵跟着他的视线向外看去。

窗外,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静静立在街对面。

风衣将他修长的身形衬得格外挺拔,白皙的面容被墨镜遮去大半,只留下线条清晰的下颌。他微微侧着头,镜片的方向正对着店铺这边,隔着一条街和潘大贵对视。

明明带着墨镜,还隔了一条街的距离,潘大贵却觉得那目光已经穿透玻璃,死死锁住了自己。

只不过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就从他身上挪开。

潘大贵莫名松了一口气,等他再看去才发现,那个疑似要害自己的持刀男人竟然就在这墨镜男人身旁不远处!

齐峰迅速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潘大贵看向坐在沙发上还在看手机的卷毛,不太放心:“那是你们老板吧?你不跟过去帮忙吗?那男的手里有刀!”

他再次望向门外,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快得让潘大贵几乎没看清——风衣男人在对方持刀刺来的瞬间微侧半步,左手看似随意地一搭一压,刀便当啷落地。

几乎同时,他右肘轻抬,精准击在对方颈侧,持刀男这次连反抗都没来得及便软软瘫倒,被风衣男人顺手扶住,倚在了路灯杆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潘大贵惊讶不已,刚想探出身子看个清楚,就被卷毛的话夺去了注意力。

“哦,不着急,我们老大自己可以的,而且……咱们现在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卷毛头也不抬地回答。

还能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潘大贵有点紧张地看向卷毛:“什、什么事?”

亮的晃眼的手机屏幕骤然被怼到脸上,他往后拉开了点距离,眯着眼睛看过去,那上面白底黑字显示着——保镖雇佣合同

“定金先付一半,事后结尾款,请问您准备微信支付还是现金?

潘大贵被这高效的流程整懵了,下意识掏出手机:“微、微信吧……”

卷毛熟练地调出收款码,脸上挂起营业式微笑:“好的。另外,需要您提供一下身份证件,方便合同登记。”

“哦哦,好。”潘大贵忙不迭地翻找。

卷毛接过身份证,低头在手机上操作,随口道:“对了潘先生,我叫程河,禾呈程,小河的河。合同和后续联系,您找我就行。”

潘大贵连连点头,心里却莫名嘀咕:这几人一个比一个看着不像保镖,尤其是那个老板。

这时,齐峰推门回来了,手里拿着把弹簧刀,随手扔进垃圾桶:“解决了。老大说人晕了,刚给扔路口边,警察稍后就到。”

程河头也不抬:“得,那尾款等警察做完笔录再收。潘先生,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

潘大贵在手机屏幕上签下电子名,按下指纹的瞬间,门外由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程河立刻收了手机,动作麻利地抓起茶几上的身份证和合同副本,塞进一个文件袋里,随后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哟,效率挺高。”

齐峰已经走回门边的沙发,重新挺尸般躺下,只是眼睛没闭,盯着天花板。

潘大贵也跟着望向窗外,只见两名警察已经下车,正围着路灯杆下瘫软的男人询问着什么。

而那个救了他一命的风衣墨镜男,此刻却不见踪影。

“你、你们老板呢?警察不会找他问话吗?”潘大贵有些担心。

“找谁?”程河回过头,眨眨眼,“警察看到的只会是一个见义勇为、制服歹徒后不愿留名的热心市民,和另一个晕在路边的倒霉蛋。”

他语气轻松,“至于我们老大,他讨厌麻烦。尤其是需要解释‘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身手这么好’的麻烦。”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店铺通往后院的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林寒洲走了进来。他已经脱下了那件扎眼的风衣,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越发显得纤细。

他把墨镜摘掉,露出一张极其好看却也极其清冷的脸。肤色是冷调的白,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淡得几乎没有,唯有那双眼睛,黑黝黝的,看人时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感。

潘大贵被他这身气势慑得不敢吱声,只偷偷用余光打量。

“老大,”程河立刻汇报,“合同签了,定金收了。潘先生接下来怎么安排?”

林寒洲的目光掠过潘大贵,暼了一眼程河:“看你安排吧,不是解决的挺好吗?”

程河:……呜呜

“齐峰,”林寒洲将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送他去城南的平安旅馆,用假名登记,住三天。”

齐峰应声坐起。

潘大贵连连说好,刚站起来又有点犹豫:“那个……三天后呢?”

“你的委托内容是‘人身保护直至当前威胁解除’。目前威胁已经解除,后续属于风险评估外的附加服务,收费另计。”

林寒洲的语调没什么起伏,随即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对方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动作了。”

潘大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程河笑呵呵地揽住肩膀往门口带:“潘先生,放心,我们老大说没事,那就是真没事。齐峰哥送您过去,绝对安全!尾款发票我晚点微信发您哈!”

潘大贵几乎是被半请半推地送出了门,齐峰像个沉默的影子跟在他身后。

门合上的轻响隔断了街上的喧杂,店铺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窗外隐约的警笛余音。

终于送走了潘大贵这尊大佛,程河总算松了一口气。

可刚一转身,就看到自家老大那双墨玉似的眼睛此刻正盯盯的看着他,神情凝重的仿佛在思考要不要把程河打死分尸——五马的那种。

直到要把程河看的恨不得咬舌自尽的前一秒,林寒洲幽幽开口道: “你把我的懒觉毁了。”

“……林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当初我为了跟老板讲下那四百块钱,足足陪老板扯了两个小时的皮,你说谁能想到我开玩笑说的一句“当保镖的”能带来这么大的蝴蝶效应。”

程河摸了摸鼻子,“再说了,这钱不赚白不赚,谁会嫌钱多嘛……”

“你想赚钱?”林寒洲走到窗边,望了眼早已空荡的街对面。

程河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那肯定啊,毕竟我还年轻,需要花钱的地方多了。”

林寒洲收回视线,“我们刚落脚不久,不怕惹麻烦?”

“兵来将挡呗,咱们什么没见过呀。”程河傻笑着,脑子里已经幻想出三人白手起家携手创业叱咤商界的场景了。

林寒洲向楼上走,“说的好,那店名由你来起了。”

“啊?”话题转换的太快,程河一时间没跟上。

“ 开镖局不得起个名字吗,给你一天时间想。”他推门进去,留下程河一个人愣在客厅。

程河慢慢消化着这句话,几秒后,他猛地抓了抓自己的一头卷毛,哀嚎出声:

“不是吧老大!我指的不是这个啊——!”

回应程河的是一道毫不留情的关门声。

.

门内,林寒洲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楼下的闹剧已经收场,人群散去,街道恢复了安逸的早间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抬起,隔着黑色衬衫,轻轻摩挲了一下右肩下方某处——那里有一道极淡、几乎触摸不到的旧伤痕。

然后,他伸出手,干脆利落地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而此刻,街角转出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后座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车内,一个男人望着那间没有牌匾的店铺,眼神专注又认真,半晌后抬起手挥了挥,随即似乎感觉很有趣一样笑了出声。

他低声自语,“Guardian啊……守护神吗?”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那么,谁会守护你呢?”

轿车无声滑入车流,仿佛从未停留。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猫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次退休,失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双锋
连载中桐花一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