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洲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岑骁跑到林寒洲身边:“怎么回事?”
林寒洲没说话,目光还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他脸上没有表情,呼吸却比平时快了一点。额角有些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林寒洲。”岑骁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寒洲收回视线,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遇到个熟人。”
岑骁挑眉:“打成一片那种?”
林寒洲没接话。
岑骁看了他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他往后退了一步,“走吧,回去了。”
林寒洲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岑骁,眼神有点惊讶。
“看我干嘛,一会儿菜都凉了。”岑骁上下打量他,“看你瘦的,天天减肥啊?”
林寒洲:“……”
他顿了顿,开口道:“你……没什么想问的?”
岑骁注视着林寒洲。
他当然有想问的,想问那人是谁,你又是谁,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几秒后,岑骁短促的笑了一声,煞有其事道:“你知道人长生不老的秘诀是什么吗?”
“……少吃多运动?”
“是别瞎操心别人的事,好奇心害死猫不知道啊?”岑骁转身往回走。
林寒洲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后呼出口气。
两人回到宴会厅时,刘志勇正站在主桌旁四处张望,看见他们进来,眼睛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等您二位半天了,岑总有什么急事吗?这急匆匆的就出去了。”
岑骁摆摆手,笑呵呵地应付两句,两人坐回到位置上。
刚坐下一会儿,林寒洲突然站起身。
岑骁抬头看他:“又干嘛?”
“……上厕所。”
岑骁动作一顿,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神色中明晃晃写着:你认真的?
“……早上水喝多了。”林寒洲面不改色。
岑骁上下打量他两秒,啧啧两声:“林顾问,你这肠胃不太行啊,一天老往厕所跑。回头让程经理给你炖点养胃的汤。”
刘志勇在旁边立刻接话:“我们这儿的淮山炖排骨是一绝,特别养胃,让厨房安排一下?”
岑骁:“……不用。”
林寒洲眼底一丝隐蔽的笑意闪过,他起身往洗手间方向走。
身后传来岑骁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寒洲听见:“年轻人啊还是得爱惜身体,不然老了才遭罪。”
林寒洲默默加快了脚步。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这会儿没什么人。林寒洲走进去,把门反锁上。
他拿出手机,点进程河的对话框:
「林寒洲」:我刚才放了个追踪器,查一下位置。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
“这个叫岑骁的,是你新找的目标?他能满足你吗?比你以前的那些……”
男人的声音响起,随后林寒洲揪起他的领子——那一刻,林寒洲把随身携带的隐形追踪器贴在了男人衣领后。
林寒州抬头看向镜子,洗手间的冷光打在林寒洲脸上,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灰白。
是谁?和之前西城的监视他们的会是同一批人吗?
林寒洲伸出手触碰着水流,感受着有些刺激的温度。
无法判断。
他遇到过的,认识过的,触怒过得人太多了。不过……招惹过他的,存留在人世的不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寒洲甩了甩手,打开手机。
「程河」:收到!
「程河」:等等我开电脑——
林寒洲没回,他抬手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
两分钟后。
「程河」:动了动了!现在在和平路上,往东走了。
「程河」:等等。
「程河」:现在停了。
「程河」:[位置分享]
林寒洲眯了眯眼,点开链接,上面显示——
.
玲珑不夜城
王刚气喘吁吁的推开大门。
门很沉,推开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屋里面黑黢黢的,过了几秒他的眼睛才适应过来。
这个点儿,按理说夜总会应该正热闹。但眼前的大厅空荡荡的,沙发、卡座、吧台被暗红色的暧昧色调笼罩着,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瘆人。
王刚咽了口唾沫,往里走了两步。
“跟我来。”
一道声音从暗处响起。王刚吓了一跳,转头看去,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柱子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刚深吸了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大厅,走上楼梯。二楼是包厢区,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黑西装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刚努力克制因为兴奋而急促的呼吸,他轻轻推开门。
包厢很大,灯光昏暗。落地窗前摆着一张黑色真皮沙发,一个男人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沙发两侧站着两排人,左面一排年轻男人,右面一排年轻女人,都是清一色的瘦削,气质中还都带着点清冷的意思,不过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王刚的目光扫过去,心里有点发毛。
“回来了?”
沙发上的男人开口,声音不高,懒洋洋的,在这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王刚立刻回到:“是!”
一个中年女人从角落里小步跑过来,脸上堆着笑:“老板,这都是按您的要求找的。我们那儿最上等的品,调教得最好的,您看这气质,这长相……”
男人看也没看她,女人讪讪地住了口,退到一边。
“过来。”男人对王刚说。
王刚往前蹭了几步,站到沙发侧边。
他看清了男人的脸——五官英俊,但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看着瘆得慌。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只水晶杯,杯里的红酒暗红的像血一样。
“完成了?”男人问。
王刚低下头,语气中止不住的兴奋:“完成了,老板!”
男人沉默下来。
包厢里的空气十分凝固,那两排男女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王刚觉得后背开始冒汗。
“重复一遍。”男人忽然说。
王刚一愣:“啊?”
“把你跟他说的话,”男人转过头,终于看向他,“一字一句,重复一遍。”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知道是什么情绪,王刚被盯得心里发慌。
他努力回忆刚才在小巷里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重复了一遍。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男人的表情。
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还有呢?”男人问。
“没了?”
“没、没了。”
男人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两排男女。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过了很久,男人忽然抬起手,指了指最左边的年轻男人。
“你,出来。”
那个年轻男人哆嗦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
男人指着他。“刚才那些话,对着他说一遍。”他对王刚说。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看向王刚,又看向男人,嘴唇动了动。
“说。”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刚咽了口唾沫,转向那年轻男人。
那男人眉眼精致,因为过于瘦削,周身生出一种清冷感来。王刚站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把那套话又说了一遍。
年轻男人听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最后皱起眉。
“你……在说什么?”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我不懂你的意思。”
王刚看向男人。
男人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下一个。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人,长得挺好看,只是脸色有点发白。王刚又对着她说了一遍。
女人的反应很直接,她听完眼圈瞬间就红了。“你、你凭什么这么说……”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抖,“你根本不了解我……”
“行了。”男人不耐烦的打断她。
女人嘤咛一声,抽泣着退了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人表现的十分生气,涨红了脸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
有人面露委屈,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有人瑟瑟发抖,听完就往后退,一直缩到墙角。
他们为了想让老板满意,各种激烈的反应层出不穷——怒骂的、哭诉的、甚至还有跪下来求男人“别信这种话”的。
每一个都使出了浑身解数。
直到最后一个说完,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男人一直没说话,只是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切。
半晌,他突然笑了出来,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开始疯狂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包厢里回荡。
面前的男女吓得脸都白了,低着头不敢动。王刚也赶紧低头,觉得自己腿有点软。
男人笑够了,慢慢停下来,抬手抹了抹眼角。
“都错了。”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但听起来比刚才更冷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排男女面前,“他根本不会生气。”
男人慢慢踱步,“他不会解释,不会反驳,不会哭,不会怕。”
“因为……这些低级的辱骂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他转过头,看向王刚,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根本不会在意。”
王刚浑身一僵。
男人走过来,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碰你哪儿了?”
王刚愣住:“什、什么?”
男人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寒洲,他刚才动手的时候,碰你哪儿了?”
王刚张了张嘴,下意识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领口:“这、这儿……他揪的……”
男人伸手,两根手指拈起他的衣领,翻过来——一枚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薄片粘在衣领内侧。男人把它摘下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追踪器。”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欣赏。
王刚的脸色瞬间白了,他语无伦次道:“不,我不知道,老板我我……”
男人把追踪器扔进手里的水晶杯,暗红色的液体溅起来,很快把那枚薄片淹没。
“带下去。”男人淡淡开口。
王刚的腿彻底软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板饶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穿黑西装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把揪起王刚的后领。王刚挣扎着想说什么,却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拖向门口。
门关上,声音戛然而止,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两排男女缩在墙边,大气都不敢出。
男人端着水晶杯,慢慢踱步到他们面前。
“刚才那些话,”他语气很轻,“出了这个门,我不希望在任何地方听到。”
男女们拼命点头。
“如果有人问起今晚的事——”他顿了顿,笑了笑。
“我们……我们不会说的。”一个人开口道,其他人连连附和。
男人挥了挥手。
那个中年女人立刻从角落里小跑出来,点头哈腰地带着那群人往外走。门开合的瞬间,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一群受惊的兔子逃命。
门再次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男人一个人。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映出他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
黑西装男子推门进来,垂手站定:“老板,需要再派个人去吗?”
男人没回头,端着酒杯晃了晃,“不用了。”
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追踪器都用上了,”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再派人去,多没意思。”
他转过身,靠在窗边,举起酒杯对着灯光。那枚追踪器静静地躺在杯底,被暗红色的液体包围着。
“他现在应该在盯着手机,等着看这个追踪器会停在哪里。”男人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结果发现它停在了……玲珑不夜城。”
他笑了一下。
“他会怎么想?会猜到是我吗?会紧张吗?会——”
“会记得我吗?”
西装男低着头,一言不发。
男人放下酒杯,走到沙发前坐下,把自己陷进柔软的皮革里。他仰头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忽然开口。
“还有三天。”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太期待了。”他喃喃道,嘴角慢慢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