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投名状

太傅张嵩从御书房走出来时,后背的冷汗已将官服黏在脊骨上,像一层剥不掉的蛇皮。六月的日头晒在人身上滚烫,可他却觉得寒气正顺着骨头缝往外渗。

"白瑾童!"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右脚猛地踹向路边太湖石。鞋尖撞在棱角上,剧痛顺着脚背窜到膝盖,他龇着牙吸了口气,却连眉头都没敢皱得太深——宫道上还有巡逻的侍卫,他不能对皇帝显出不敬。

半个时辰前,御书房里的"笃、笃"声还在耳膜上敲。

那是白瑾童的手指叩在御案上的声音。不快,不重,但每一下都叩在他的心尖上。

他跪在御案前,手里高举着那份请愿"修好"的奏折,眼泪砸在地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陛下……西凉贫苦,所求不过温饱。微臣以为,不如将北疆五州暂借其放牧,再岁贡白银百万两、丝绸十万匹……用这些身外之物,换我南绥百姓百年安宁……"

他看不见皇帝的脸,只看见明黄龙袍的下摆垂在御案边,绣金的龙纹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暂借放牧?岁贡求和?太傅这哪里是修好,分明是把祖宗的基业,一寸一寸割下来喂狼。"

他没来得及反应,一份带着墨香的奏折便掼在了脸上。

纸页边缘刮过颧骨,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雪白的纸张像一群断了翅膀的鸟,扑簌簌落在他汗湿的衣襟上,有几片还粘在了嘴角的泪痕里。

"北疆五州乃先帝浴血打下,寸土皆祖宗基业!"白瑾童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带起一阵风,"朕绝不割地纳贡。太傅若再敢提这种卖国之言……"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可张嵩听见了御案上茶盏轻颤的声音——那是皇帝的手捶在案上,连青瓷都跟着抖。

张嵩当时就想笑。

太仓里的粮食烂出了霉味,银库里的银子发了黄,你守着这么厚的家底,养着一群连弓弦都拉不满的纨绔,现在连花钱买命都不肯?这不是守业,是抱着金山等强盗来抢!

既然你不肯花钱买太平,那就别怪我借西凉的刀,换一换这南绥的天。

他咬着后槽牙转过"灵芝峰"假山,脚步忽然钉在了原地。

假山后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灰布太监服的身影。

是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

他没有拿扫帚,脊背微微佝偻,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古怪的笑容——既不谄媚,也不恐惧,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精光,活像是一只闻到了腥臭味儿搓着爪子的黄鼠狼。

"太傅大人,火气这么大,小心烧坏了身子。"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蛇信子舔过闷热的空气。

张嵩本能地按向腰间,才想起自己进宫前卸了佩刀。他眉头紧锁,警惕地打量着他:"你是哪个宫的?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

"奴婢是个没根的东西,在哪宫不重要。重要的是……"江逢迎往前凑了半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鞋底蹭过地面的青苔,发出噗嗤的水声,"奴婢手里有个东西,能帮太傅大人把火气撒到该撒的地方去。"

张嵩心头一跳,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你什么意思?"

江逢迎没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厚实小包。他的指尖修长苍白,不像个干粗活的太监,倒像是个在拆解什么稀世珍宝的匠人。

"太傅大人请看,这可是太子少傅扶余大人的'墨宝'。"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轻轻挑开了油纸的系绳。随着油纸层层剥落,两幅装裱一模一样的画卷赫然出现在眼前。

江逢迎语气里带着几分阴毒:"扶余大人倒是用心良苦,一口气画了两幅《南绥病弱太子图》,私印俱全。"

他展开画卷,画上人歪嘴斜眼、瘫坐在床上流口水,嘴角的涎水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纸上滴下来。

"太傅大人您想,扶余大人画这些,或许只是图个乐子。但若是到了您手里,那可就是定乾坤的利器。"

江逢迎低垂着眼睑,嘴角勾起阴笑:"这一幅,不如送给西凉那头饿狼;而这一幅,则送给大雍那位宗室。西凉与大雍,一西一北,正如两把悬在南绥头顶的刀。只要他们确信太子是废物,自会为这块肥肉争得头破血流。到时候,天下大乱......这南绥的天,还不就是太傅大人说了算?"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画卷往张嵩手边推了推。

张嵩看着眼前这两幅一模一样的"罪证",瞳孔猛地一缩。

他原本以为扶余只是个书呆子,没想到竟然画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而且被江逢迎这么一点拨,这两幅画瞬间就变成了他拉拢敌国、逼宫夺权的绝佳筹码。

"好!好一个扶余!"

张嵩一把将两幅画都抓在手里,眼中的疑虑彻底被贪婪与狂热取代。他恶狠狠地瞪了江逢迎一眼:"以后少在老夫面前耍花样!"

张嵩匆匆离去,江逢迎古怪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化作一片死水。

他抬起手,轻轻弹了弹刚才碰过张嵩的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老东西,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伴随着低声嗤笑,他转身隐入浓密的树荫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次日,熙和殿。

丝竹曲调婉转缠绵,透着江南水乡特有的黏腻与柔情。舞姬们身着轻薄的鲛绡,水袖在空气中划出旖旎的弧线,像柔韧的春柳,又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白鹭掠过微澜的水面。今日是两国使团的接风宴,规格极高。

御座空了。

白瑾童亲自接待,随后以"偶感风寒"为由离席,没有给两国使臣借酒攀谈的机会。储君的位置也空对着满殿衣香鬓影。

"太子殿下抱恙,陛下体恤,特免其出席。"

内侍的嗓音尖得像针,扎进喧闹里又迅速被淹没。

西凉镇北王拓跋烈正抓着一只烤鹿腿啃,油光顺着下巴淌到软甲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闻言嗤笑一声,把啃剩的骨头扔回盘子里,"哐当"一声闷响,震得旁边斟酒的宫女手腕一抖,酒液溅在金砖上,像一滴没擦干的血。

"病了?"他抹了一把嘴,黄褐色的眼睛扫过殿内,目光像钝刀子刮过,"我看不是病了,是怕了吧!南绥的男人都是这副德行,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他扯了扯领口,声音劈了叉:"就那种细皮嫩肉的小病秧子,八成连娘们的炕头都压不住!呸,没种的玩意儿,就该扒光了扔进军营里,让弟兄们好好开个荤!"

坐在他对面的钱进宝正用银匙撇去太湖银鱼羹上的浮沫,动作慢得像在数米粒。他没抬头,只淡淡说了句:"镇北王慎言,毕竟是人家的太子。"

拓跋烈嚷得更响了:"我说大雍来的,管他什么龙孙凤子!就他那种……"

皇帝前脚刚走,一道身影便迫不及待地凑上来。

张嵩端着酒壶,脸上的笑堆得像一层浮油,声音带着一股子诱哄的甜腻:"二位大人,微臣这里有一件'趣事',不知二位可有兴趣一看?"

他那双保养得宜的胖手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抽出一个被油纸包裹的卷轴。拓跋烈最耐不住性子,一把夺过:"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油纸剥落,画卷展开。

拓跋烈只扫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都在颤动。

"哈哈哈哈!这就是南绥的太子?!"他指着画纸上那个歪嘴斜眼、瘫在床上流着口水的"怪物",笑得前仰后合,"这哪里是太子,分明是个还没断气的死人!拓跋赫说得对!南绥的江山,迟早是我们西凉的囊中之物!"

西凉众人哄然附和,喧嚣震彻殿宇,惊飞梁上宿鸟,满殿皆是豺狼噬肉的张狂戾气。

蒲云璋没笑。

西凉这群莽夫只懂踏城屠民、焚土掠夺,一旦铁骑南下,最后只余满目残砖烂瓦。碎掉的江山,无税可收、无利可图、无人可驭。

这不是他要的"活鸡",是毁笼杀鸡。

钱进宝接过画卷,于他身前缓缓展开。

画上病态太真。涎水垂落的弧度、眼瞳溃散的死寂、面部肌肉歪斜的痴颓,每一处细节精准得诡异。

世间真病真痴者,病态杂乱、神色颓散、毫无章法。唯有刻意演出来的废颓,才能从头到尾拿捏得恰到好处。

更何况——当朝太子少傅掌东宫文衡、深谙朝堂利害,怎会不知此画是诛九族的逆证?不仅敢画,还一连两幅、私印留证。

蒲云璋目光冰冷,掠过张嵩贪婪的脸,又落在拓跋烈笑得发颤的肩膀上,最后停回画中痴傻的人像上。

张嵩若信,便会借外敌压境搅乱朝纲,自以为能浑水摸鱼;西凉若信,便会贸然兴兵。

他指腹停在画中人流涎的嘴角,仿佛穿透绢纸,触到了另一双同样冰冷的眼。

南绥处于劣势,此人便把天下这座水缸搅浑,诱多方入局。而于蒲云璋而言,此举会让南绥成为风暴中心,一个混乱的国家远比一个固若金汤的国家,更利于大雍徐徐蚕食。

更妙的是,上京那位整日内耗的亲王常掣肘东宫,此番江南乱局,若能抢占先机,恰好能反衬他只会窝里争斗、无经略远谋,借外局稳固东宫在朝堂的地位。

真是个小狐狸……就不怕孤反将一军?

钱进宝压低嗓音:"殿……公子,此画……如何处置?"

"收。"

蒲云璋收回目光:"带回驿馆,锁死暗格。无我口令,任何人不得私启。"

喧闹声浪的最边缘,一抹身影藏在雕花屏风下。

江逢迎静立片刻,确认画卷已然送入两方势力手中,便悄无声息退入暗处,再无踪迹。

蒲云璋余光扫过,不动声色。

白知溪,你藏于深宫,以一身病骨作饵,引豺狼自投罗网。你既不肯走出东宫,那我便主动登门寻你。

你递来的画,我收下了。金陵这场局,你我终要当面分个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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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储:定鼎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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