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金粉堆,小娃娃,抱金杯;西凉狼,大雍虎,盯着金杯流口水;太傅笑,皇帝愁,金杯落地——摔!成!灰!”
几个总角小儿蹲在岸边石阶拍着手,稚嫩的童声混在丝竹声里,尾音拖得老长,仿佛真成了一捧扬起的冷灰,拍在宝船船头的“雍”字旗上。
船头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年轻男子没束冠,纻丝带勒着后颈,墨色道袍被风掀起来又贴回去,像一层活着的皮,贴着他常年习武的身躯。他没看繁华的江景,目光钉在唱童谣的孩童身上。
“砰!”
岸上茶棚里炸开一声脆响。两个短褐汉子拍桌而起,指着对方鼻子嘶吼:“杀千刀的!昨儿你说西凉拓跋部要打进来,害老子囤的米粮贱卖半成!”
“难道不是真的?!”另一人梗着脖子,“城东粮铺今早又涨价!西凉、大雍的使团还没进城,驿馆就先封三条街!两国使团同时入金陵,咱们南绥的富贵梦还能做多久?!”
争吵声像石子投进沸水,沿岸百姓围上来。有人压低声音附和“城门盘查严得很”,有人摇头叹气“今朝有酒今朝醉”。喧嚣声浪裹挟着脂粉气和腐烂荷叶的河腥气,糊在人的鼻腔里。
户部尚书钱进宝站在他身侧,指尖还沾着方才偷吃的桂花糕。他擦擦嘴凑近半步:“殿下您瞧瞧这金陵,全是淌金银的宝地!下官入城前多方打听,南绥少年天子心肠太软,行事鲁莽,根本压不住朝中老臣。治国守成尚可,遇上列国纷争全无杀伐决断。他只顾着纵容商贸,硬生生把江南养得膏腴肥美,单秦淮两岸半年商税,便能供养三十万雍军。”
侍卫凌朔站在一步外咧嘴笑,白牙在灯影里晃:“俺不懂朝堂之事。只知道这满街绸缎米粮换成辎重,能从内秦淮河排到紫金山脚。”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蹭过腰间刀,“南绥软蛋抱着金子睡大觉,俺们大雍军队要是抢不过来……俺第一个提头给殿下祭旗。”
钱进宝吞了吞口水,胖脸上挤出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眼神偷偷瞄了瞄年轻男子:“按理说此地唾手可得,可下官总觉得蹊跷。坊间人人传言东宫太子白知溪病骨缠身、疯癫痴傻,连药碗都端不稳——若真是如此,兄弟俩一软一弱,这南绥的江山早该乱成一锅粥了,哪还能维持这般体面?莫不是……这太子的‘病’里头,藏着什么咱们没摸到的门道?”
说完他立刻缩回脖子,胖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油,一脸“下官多嘴”的表情。
蒲云璋没立刻接话。他指尖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目光仍钉在那些拍手的孩童身上,直到那群孩童跑远,才淡淡开口:
“门道不门道的,进了城自然能摸到。”他侧过头,视线掠过钱进宝沾着油渍的指尖,“只是你这双算惯了银子的手,别把‘活人’也算成了账本上的数。”
钱进宝后背沁出冷汗,连忙躬身:“下官不敢。”
“进宝,你算的是银子。”蒲云璋抬眼望向皇宫方向,“百姓唱的,是‘摔成灰’。”
钱进宝脸上刷地褪去血色。
“孤不远万里入金陵,不是来看它落地成灰的。”蒲云璋视线落在钱进宝脸上,“我们要活鸡,不要碎杯。进了城,你是主使,我是副使蒲霄。你对南绥人的态度,就是孤的态度。”
他加重语气,看向凌朔:“还有你,贴身仆从,不是影鸦卫副统领。别说话,别乱动,别用眼神盯人。露了馅,回去自己领二十军棍。”
凌朔憨声应道:“属下记住了!就是……俺怕憋不住……”右手食指又蹭了一下刀柄。
秦淮河的吵嚷还未散尽,东宫却是一片死寂。
幔帐隔绝了夏夜的风,药味和安息香混在一起,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将死之人的气息。
软榻上斜倚着南绥太子白知溪。模样十九岁,身骨单薄,常年汤药浸出来的青白面皮,衬得五官昳丽清寒。眼尾微微上挑,垂眸安静卧着时,长睫扫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一身素白寝衣罩在身上,每一次刻意压下的轻咳,都震得肩头微颤,瞧着风一吹便能折,可那份从骨里透出来的疏离,绝非寻常孱弱子弟所有。
太医院使率六名太医鱼贯而入,跪行至榻前诊脉。指尖搭上腕间寸关尺时,每个人的手指都在抖——怕摸到那条随时会断的脉,怕自己的手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直至院使最后上前,他眉心越蹙越紧,良久才收回手跪伏行礼:“启禀陛下,殿下元气溃散,五脏皆虚……臣等竭尽所能,亦难续天命。”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东宫的太监、宫女们把头埋得更低,仿佛只要不看、不听、不喘气,就能躲过这场即将倾覆的灾祸。
二十二岁的白瑾童立在榻边,龙袍未束玉带,冠发凌乱。他听着太医的说辞,瞥见弟弟咳得肩头发抖,猛地挥开心腹太监孙公履递来的热茶。“哐当”一声,青瓷杯盏砸在金砖上,碎片飞溅。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他的脚步重重踏在金砖上,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天下奇珍药材源源不断送进东宫,你们日日把脉煎药,到头来反倒一日弱过一日!”
一众太医额头撞在金砖上闷响连连,请罪的声音叠在一起。
他看似怒火攻心,余光却飞快斜扫榻上白知溪,递去一个眼神——戏做足。他指着众太医的手微微发抖。
白知溪心领神会,重重咳喘几声,身子猛地歪向一边。
白瑾童扑到软榻旁,摸额头、拍肩膀的动作莽撞急躁,掌心下的躯体瘦得硌人,每一次起伏都像风中残烛。他的怒骂是真,恐惧是真,连眼眶里打转的泪都是真的。
无人留意,榻底阴影里,少傅扶余矮身伏地,指尖执笔落墨。白纸之上,一张人脸缓缓成形:眼梢涣散、面色枯槁、嘴角歪斜——正是世人眼中病入膏肓的南绥太子。
白知溪咳得浑身轻颤,目光散散飘向殿顶梁柱,一只手揪着寝衣布料玩,嗓音软糯:“皇兄别凶他们……药没用的。狼,好多狼来啦,知溪害怕……”
扶余笔尖一顿,添上几笔,将纸上人画成痴废。
雪衣卫首领卫随无声出现在床边,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金属的凉意:“陛下,急报。”
白瑾童摆摆手,哑声说:“闲杂人等通通退下。”
众太医、宫人连滚带爬退下,殿门合拢,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正在发酵的、属于阴谋的气息。
“陛下,大雍、西凉使团已悉数入城,皆安置于城西驿站。蒲氏子弟蒲霄随队副使,气场异于常人,太傅张嵩贴身小厮昨夜潜入驿站私晤西凉亲王拓跋烈。”卫随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苦东西,“两国皆遣皇族入局,这是要动真格了。”
白知溪低垂眼睫静静听着,脸上混沌痴傻之色潮水般褪去,再抬眼,眸底只剩灰烬里重燃的冷火。
“来得正好。”他下床拿起扶余刚画好的两幅《南绥病弱太子图》,指尖摩挲画纸边缘,“张嵩想要废储,西凉想要土地,大雍想要财帛。那就让他们都看见——孤是一块人人可吞的烂肉。”
“去你的烂肉。”白瑾童没好气地抵了一下弟弟的额头,指尖触到那片冰凉时,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朕把你养这么大,可不是让你受委屈的。大不了,朕把江南的库房砸了,用金子堆出一支铁骑来护着你!”
“皇兄,”白知溪抬手按住他抵在自己额前的手,指尖凉得像玉,语气却很平稳,“金子堆得出铁骑,堆不出活路。群狼环伺,暗流汹涌,咱们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白瑾童定定看着弟弟。
“孤这副‘病弱’的模样,便是最好的破局之策。”他重重握拳,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疼,面上仍淡淡的,“金杯易碎,唯有自碎金身,方能引狼入瓮。一味固守只能疲于应付,不如引内外豺狼尽数现身,聚而斩之,方能斩除祸根。那些小打小闹的周旋,不过是拖延时日罢了。”
白瑾童站在一旁,他看着弟弟平静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腥甜的东西咽了回去,才哑声道:“……皇兄知道,你是对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决绝的清明。转向孙公履,吩咐道:“你去找江逢迎。让他把这两幅画‘不小心’漏给张嵩。”
白知溪俯身细细叮嘱:“孙公公务必交代,要做得真些。让那老东西以为,是咱们宫里出了内鬼,急着投靠新主子邀功。”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顺便告诉张嵩,太子沉疴难愈,太医已经断了药石。三日后的接风宴,太子殿下怕是不能出席了。”
孙公履双手接过画卷,视线扫过画上那个翻着白眼、嘴角流涎的“太子”时,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奴婢明白。”
白瑾童忽然叫住他:“……告诉他,朕今夜守着太子,在东宫哭了一宿。”
孙公履一愣,随即躬身应道:“奴婢记下了。”他的脚步声融进风里,连影子都没留下。
殿外夜风悄起,吹动厚重帘幕一角。秦淮依旧繁华,可无人知晓,那位深宫病榻之上的储君,已亲手下饵,静待天下豺狼踏月入瓮。
与此同时,金陵城西驿站。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后巷,车帘掀开,太傅张嵩裹着斗篷钻出来,脚步匆匆地叩响了侧门。开门的是个面容阴鸷的胡人侍卫,见他来了,侧身让出一条缝。
对面茶楼二层的窗棂后,凌朔无声地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没等狼张嘴,就先把自己的脖子往刀上凑了。”蒲云璋低笑一声,目光掠过窗棂外西凉侍卫巡逻的影子,“这南绥的金杯……倒是从里头开始裂的。”
钱进宝满脸嫌恶,连连撇嘴:“下官真是开了眼!举国都传太子是扶不起的病秧子,连下官这等外邦来客都觉出不对劲,朝中手握大权的太傅反倒不顾社稷,急着勾结外敌谋权。这般朝堂,真真烂到根里了。”
蒲云璋颔首:“外人尚能看破的伪装,当朝权臣却视而不见,我倒要亲眼瞧瞧,那位连药碗都端不稳的太子殿下,究竟是真被吓破了胆,还是……有本事在世人的眼皮底下,把水搅浑。”
他放下茶盏,杯中茶水晃碎灯影,复又合拢,映出他眼中翻腾的烈火。
“别让我失望啊,白知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