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香

东宫“沁凉”水榭,孤悬于墨黑的湖面之上。

四面环水,只有一道窄窄的木桥连接着岸畔。这里是偌大东宫,能够避开众多耳目的孤岛。

“北疆五州。”

白知溪一身素白寝衣跪坐在地,手指轻点北疆舆图。苍白的脸褪去痴傻,恢复了常年的沉冷与缜密。

“北凉性躁,见利必贪。”他指尖顺着山脉的纹路游走,由西北向南推进,“西凉收到画后,必遣死士潜入关内。你去安排,三路暗哨分伏落雁峡。”

雪衣卫统领卫随单膝跪在阴影里:“属下明白。”

“西凉、大雍两国使团滞留金陵,皇兄和我刻意疏远使团,他们必有动作,太傅府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宫墙所有缺口加派暗卫。一旦有人绕开布防私闯皇宫,即刻合围,不必留情。”

“是。”卫随迟疑问道,“殿下今夜是否留一队雪衣卫守在桥口?”

“不必。我要独自梳理全盘应对之策,人多嘈杂扰思绪。你先行退下。”

卫随抱拳,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黑夜。

亭内只剩白知溪与江逢迎二人。

“逢迎,我要托付你件极要紧的事。”白知溪铺开一张素笺,一边写一边交代,“此事事关民生,你拿着这封密信去找少傅扶余,他会全权协助你。”

密信封上火漆,递至江逢迎掌心。

“测算完毕,全套水系舆图送回水榭暗格,此事万不可经第三人之手。”

江逢迎攥紧滚烫火漆封口的手信:“奴才定然谨记,分毫不敢怠慢。只是殿下独自留在此地……”

“无妨,你速去办事。”白知溪轻轻摆手,目光落回北疆舆图。

江逢迎揣好手信,快步离开。踏出亭外时,他朝左侧廊下暗哨位点头示意——那是与雪衣卫约定的“平安”暗号。

水榭彻底归于寂静,烛火在穿堂风中孤零零摇晃。白知溪俯身紧贴舆图,指尖沿着边境防线细细推演。夜风刺骨,方才一心议事尚不觉寒意,此刻心神松懈,冷风骤然裹住四肢,他偏过头,打了一声喷嚏。

细微的踏木声飘进亭中,不同于卫随的沉稳,也不同于江逢迎的急促,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白知溪心头一凛,猛地掀翻砚台!

浓墨泼洒,淹没山川舆图,他时常抱着的木雕小马被扫落在地,骨碌碌滚到木桥边。他整个人顺着凳沿滑瘫在地,四肢胡乱挥舞,喉头挤出破碎尖利的哭嚎:“刺客!有刺客!外人不许进来!”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廊下,一双皂靴停在咫尺。

蒲云璋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月光,饶有兴味地看着地上少年。直到白知溪的哭喊声渐渐弱下去,喉咙带出一串气音,他才慢悠悠开口:“本使今日刚收了幅墨宝,一时情难自禁,便特意来拜会画中人。怎么真人比画上还要鲜活几分?”

白知溪肩背一僵,鱼竟然这么快就咬钩了。

他慢腾腾坐起来,把脸埋进膝盖,声音含糊:“走开……你们都是豺狼……都想抢我的金杯……喝我的血吃我的肉……”

蒲云璋眸色微沉,蹲下来,语气轻柔地看着地上的白知溪:“西凉虎视眈眈,张嵩暗通拓跋烈。仅凭你这抱杯稚童,护不住杯中山河。若南绥肯奉大雍为宗主,岁岁纳贡,我大雍重兵常驻边疆,替你稳稳托住这只金杯。”

白知溪瑟瑟发抖:“刮……刮走了金膏……杯子就薄了……经年损耗,不必豺狼抢夺,终会自行崩碎,抱杯的知溪又有何存在的意义……”

蒲云璋听懂了,放缓语调继续抛出诱饵:“岁岁刮取杯中膏脂,终究伤器伤人。不如换一种法子——以两国皇室血脉为契,结为姻亲。从此无需年年纳贡,只待金杯蒙尘、稚童力弱之时,大雍自会伸手扶持。平日各自安好,急难时互为倚仗,岂不比那刮骨吸髓的岁贡体面得多?”

白知溪心中冷哼,面上仍哭哭啼啼,手指绞着衣摆:“知溪不要锁链……抱杯稚童无力承载捆缚之重……婚嫁是天大的事,知溪做不了主,全听皇兄的……知溪只爱赏花喂鱼,不懂夫妻相处,何苦委屈金枝玉叶困在东宫……”

蒲云璋盯着他看了片刻,两计皆被一套金杯隐喻轻巧格挡,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看透的嘲弄,又带着几分对猎物的玩味。

他俯身,单膝压在湿冷的地板上,温热呼吸贴紧少年耳廓:“做不了主娶女子?那也无妨。世间嫁娶从无死规矩,你若是不想要女子,想要男人,也大可如愿——不如你嫁给我,长居大雍上京。”

“我会将你收在身侧,独由我一人看管。你既是抱杯的稚童,我便握紧你——你在哪里,南绥的金杯就在哪里。再无闹市豺狼敢伸手缠上你,因为从今往后,这杯子姓什么,由我说了算。”

一道紫电划过天幕,照亮白知溪惨白的脸,心口一只脱兔乱跳,本能脱口而出:“你是谁?!”

这一招刺破了白知溪的疯癫外壳,蒲云璋眼底玩味更浓,静静盯着他,不急于作答。

白知溪脑中飞速拆解:所谓风月戏言,不过是换个名目将他掳去大雍做质子,掏空南绥储君根基。敢如此大言不惭,此人身份绝不简单。

他仰起脸时,涣散瞳孔里只映着一豆烛火残影:“金杯铸在金陵龙脉上,焊死了,搬不走的……您能带走的,只有我这个傻子。可傻子离了金陵的土,只是一具没用的躯壳……”

蒲云璋非但没被这话刺退,眼底笑意反而更深了。他的手指顺着白知溪下颌缓缓下滑,最终停在雪白的脖颈上。

“殿下说得对,金杯搬不走。可我要的,从来就不是把杯子挪到上京。”

“我要你这双托住南绥国运的手,永远离开金陵这片故土。只要你不在了,这焊死的金杯就没了倚靠……到时候,它是生锈、蒙尘,还是被野狗叼走分食,都由不得它自己。”

“你方才说,离了故土,便是无用躯壳?”蒲云璋粗糙指腹轻轻一捻,白知溪的脖子便印出一点红痕,呵,真是娇气!但是那细腻的触感,带着火花似的,一路噼啪烧着,从指腹烧到蒲云璋的丹田。

“没错。我就是要你这具‘没用的躯壳’在上京好好活着——你活得越像个废物,金陵城里那些倚你托国、盼你安邦的人,便越痛彻心扉,越绝望无援。”

他伸手一把扣住白知溪下颌,强迫少年的涣散目光与自己相对。

指腹缓缓碾过颧骨下方半寸薄皮,白知溪哆嗦了一下,像一件精巧铜铃被把玩时发出本能的震颤,猎物的小小示弱极大地取悦了他。

蒲云璋端详了片刻才松开手,解下自己肩头的暗纹纱罗鹤氅,兜头把坐在冰冷地面的少年罩了个严实,好闻的沉水香如有生命般,大口吞吃白知溪身上的清苦药香,带着滚烫余温,顺着衣料往皮肉里钻。

那人的鼻翼蹭过发丝,熏红了白知溪的耳廓,他下意识向内缩了缩肩膀,心底翻涌起陌生的无措感。他久居深宫,藏身暗处为皇兄筹谋江山,从无官员敢近身冒犯,这个人就这样蛮横地出现,打乱他的方寸。

“你刻意摊开金杯引群狼齐聚闹市,看似以身作饵。可群狼环伺之下,仅凭你一己之躯,又能撑到几时?”

蒲云璋循循善诱,正要收网,木桥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摩擦鞘口的轻响。

江逢迎的身影从雨幕中闪入亭中,显然是仓促折返。他方才奉命离开后,沿着湖岸往假山方向走了不到百步,习惯性地朝左侧廊下寻找站岗的雪衣卫。可方才他路过时,左侧廊下死寂无声,右侧假山洞口的明哨也失去踪影。

守卫不会无故擅离,除非被人刻意调开;而能悄无声息做到这一点的,绝非寻常刺客!太子独自留在水榭推演军机,若此时有生人趁虚而入……他不敢再往下想,一手探入靴筒拔出短匕,一手摸出信号铜管,转身就往回跑。

冲进亭中的瞬间,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蒲云璋正俯身逼近太子,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捏脖子的动作;白知溪蜷缩在地,披着件陌生鹤氅,鬓边发丝凌乱。

他在距离蒲云璋三步之外站定,两道寒光几乎同时闪过——右手猛的抽出乌金短匕,左手拇指摁下铜管顶端的机括,“嗤”的一声轻响,一簇猩红的火星拖着尖锐的啸音冲天而起,在雨幕中炸开一朵刺目的血花,将整个湖心水榭照得亮如白昼。

那红光映在他脸上,衬得眼底翻涌的杀意愈发冰冷。他左手交叠于身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礼,刃口的寒光在残余的红芒下明明灭灭:

“未通传、未报备,私闯东宫禁地——按律,这是‘擅闯储君居所’的死罪!”

他的目光落在蒲云璋的手上,语气依旧恭敬,短匕的刃口却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调整角度,恰好对准了对方咽喉的方向:“殿下是南绥储君!大人纵有要事,也该递帖候旨,而非趁夜潜入、近身冒犯!此等行径,传出去恐伤两国邦交体面。”

说罢,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亭外漆黑的雨幕——方才信号弹炸开的方向,已有数道黑影正沿着湖岸疾速合围而来,甲胄摩擦的声响在雨夜里清晰可闻。

“奴才方才已重启雪衣卫暗哨,三队人马已在路上。大人若此刻离去,尚可保全使团颜面;若执意逗留……”他顿了顿,“待卫队抵达,奴才便是拼着这条贱命、担下‘弑使’的罪名,也要按律将大人‘请’去宗人府问话——届时只怕大人纵有千般理由,也难逃‘私闯禁地、冒犯储君’的死罪。”

蒲云璋拧了拧两条粗眉毛,看看江逢迎的刀刃,又看看白知溪,嗤道:“你的人调教得不错,倒是个懂规矩的。”

说罢,他直起身,指尖忽然勾起白知溪鬓边垂落的发丝,顺着发丝摸到那支刻着东宫印记的素金莲花簪上。轻轻一拔,几缕黑发散落下来,衬得少年的脸愈发单薄可怜。

“我给了你一件衣裳,殿下也该还我一样东西才算公平。这支簪子,我便收下了。”

白知溪发顶一空,心头窜起浓烈的别扭和愠怒,蒲云璋却转身融入漫天雨幕,来去干脆,不留痕迹。

返程路上,凌朔追着蒲云璋发牢骚:“主子把话都掰碎了喂到他嘴边了!要么认咱们当靠山,要么联姻绑成一条绳,哪条不是能保命的活路?他倒好,满嘴疯话装傻充愣!今夜这不白忙活了?过两天使团就要返程,咱们连根毛都没捞着!”

凌朔话音未落,蒲云璋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停驻在雨幕里。他侧过头,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在水榭中未散的暗火。

“蠢货!他的胆识、城府远超常人。我层层紧逼,唯有近身才能牵制他。若单论藏锋隐忍,我远不及他。”

金簪握在掌心被皮肉捂地滚烫,他昂首迎接雨幕:“小狐狸,来日,我要你主动走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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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储:定鼎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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