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许翊高三那年的事。记得那时候他已经完成了国外大学申请的大部分工作，剩下的高中生涯进入垃圾时间，突然多出许多课外活动的时间。高三最后一学期有那么一次，他在公车上遇到一个穿着一中校服的女生。
起初他并没认出这个女生，只觉得面熟，想了许久才记起来，他们以前应该是在奥数培训班见过。他记不起来她的名字，只记得她比他低两个年级，但成绩特别好，奥数班的同学都把她视为大神。奥数班那会儿，她还戴着老气横秋的老奶奶眼镜，没想到摘了眼镜忽然变得眉目温婉，细致漂亮。他最后确定是她大概是因为她沉静专注的神态，即使坐在公车上还低头专心致志地看一本数学难题集。
那天他跟着那女生下了车，发现她家住一中附近的小区。十分巧，他在那个小区有个熟人，就是常一起打篮球的严岳。
他去求严岳帮忙，说想认识他们一中的一个女生，严岳拍着胸脯答应下来。他不记得女生的名字，严岳就带着他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里蹲了两天。蹲到第二天的晚饭时分，那个女生终于在沉沉暮色中出现。他高兴得差点扔掉手里的薯片，背后的严岳却吃惊地说：“是她啊……”
他赶紧问：“是谁啊？你认识？”
严岳说：“她叫言悦，语言的言，喜悦的悦。”说完了停了片刻，脸色怪怪地说：“她才高一，会不会太小了点儿？”
他不以为然：“高一怎么会太小？也就比咱们小两岁而已。”
严岳不说话，他追问：“你知道她名字，是不是跟她认识啊？”
向来快言快语的严岳却支吾起来：“名字倒是知道，但……也不算很认识……”
他自顾自燃起了一腔热血：“没关系，你就找个机会帮我介绍介绍，其他我自己来。”
严岳挠头，想了很久才说：“她是学霸，平时不爱理人，没什么朋友，很高傲……只爱学习，其他啥都不爱，性格也不好……我看你还是算了吧。”
他不相信：“你跟她不是不怎么认识吗？怎么知道她性格不好？你们到底认不认识？”
这次严岳很坚决地摇头说：“不认识，没法儿给你介绍。”
他无法，这事只好暂时搁置。后来美国的大学放榜，他又忙着准备出国去了。如今他看见严岳给言悦的朋友圈点了赞，忽然有种预感，说不定他的终身幸福，就是这样被严岳那厮给耽误了，所以他给严岳咬牙切齿地发了一句话：“严岳，你小子，当年是不是坑了我？”
西雅图的半夜，是S市下午。西雅图在大雪纷飞，S市却毫无寒意，只是窗外飘着雨，水汽结落在玻璃幕墙上，外面好似一片雾海泽国。CBD核心区的高楼被裹挟在灰色的雨雾里，只剩下对面楼里几点模糊的灯光。
已经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这间叫Business Forward Vision International Trading Company的公司里的气氛有几分郁结。来自迪拜的大客户塔里克，下午气势汹汹地赶来，正在严岳办公室里表演雄狮怒吼。
“Yan，这根本没法接受！我绝对不会在这批货的验收单上签字！”
塔里克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操着卷舌头英文大吼：“你发给我的这批智能控制面板，铝合金边框的倒角比原定设计厚了 0.2 毫米！我的沙特买家可是出了名的挑剔！我要求立刻终止合同，如果问题得不到解决，我会拒绝接受货物，并要求银行暂停付款程序！”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兴师问罪，严岳倒很镇定。他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长腿一伸，抬头，故意放慢了语速，慢悠悠地说：“老塔啊，咱俩认识五年了，你就算要提分手，好歹找个像样的借口吧？0.2毫米的公差？我那七十岁白内障的奶奶都摸不出这0.2毫米。就这？就为这点事儿分手，也太渣了吧？”
塔里克一怔，被严岳的调侃噎了一下，但迅速反应过来，义正词严地说：“Yan，你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质量就是有问题！”
严岳这才站起来，把塔里克摁到他对面的座椅上：“行了行了，坐下来喝口水，别把血压憋高了。”塔里克愤愤地抬头，作势要站起来，他在手上加了两分力道才把他又摁了回去。
茶几上的水咕嘟咕嘟地烧开了。他卷起袖子烫杯，投茶，洗茶，出汤，最后斟了一杯茶推到塔里克面前，不紧不慢地说：“咱们自家兄弟，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你在S市也待了两个星期了，怎么，科锐那家代工厂的茶好喝吗？”
塔里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僵，不可置信地看严岳：“Yan，你……你监听我？”
严岳一笑：“我闲得慌监听你？你别不信，我们这圈子说小不小，说大可真的不大，有点风吹草动消息早传出去八百里了。再说，你那朋友圈的风景图都快把人家厂房大门拍进去了。”
塔里克一想似乎真是，在心里诅咒这个中国社交软件害他不浅。严岳笑着叹了口气：“我听说，科锐现在给出的底价能比我低 15% 。面对这几十万美金的利润，你心动了对吧？理解，商人嘛，赚钱不寒碜。但兄弟，我今天拦着你，可是为了保你的命啊。”
纵使塔里克知道严岳可能是危言耸听，还是半信半疑：“保我的命？”
“你也不动脑子想想，那 15% 的差价是天上掉下来的？”严岳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老哥，你去沙特卖的可是带电的玩意儿！科锐那帮孙子，为了压价，把内部电路板的防火阻燃材料，偷偷从 V-0 级降到了 V-2 级！他们肯定没告诉你，给他们提供阻燃原料的小化工厂老板最近关门移民了，他们根本不可能现在达到V-0级的量产。沙特夏天室外五十度啊大哥！配电柜内部温度可不得更高？你把这批货卖过去，是想给沙特王室举办一场大型的篝火晚会吗？科锐跟你说通过SABER（沙特产品安全认证）测试，承诺你的‘包清关’了是吧？那不可能，他们最喜欢用不合规的第三方机构报告碰运气。说不定这批货一到吉达港，海关立马给你扣下当垃圾销毁。到时候你钱没赚到，还得被沙特政府拉黑。就为了这15%冒这个险，值得吗？”
塔里克的脸色阴晴不定。严岳悠闲地坐回去，背靠沙发看塔里克一个人脑中天人交战。塔里克也不是第一天做生意，固然想吃独食，严岳所谓的什么“大型篝火晚会”也是夸张，但他也知道如果严岳所言不虚，他那三百万美金的货可能真会废了，所以最后说：“Yan，你说的话我会验证的。如果你只是为了留住我这个订单，而编造一个技术谎言，那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就到头了。”
严岳抬手，示意他请便。塔里克走出办公室，门口的助理会给他安排个地方打电话。塔里克做生意那么多年，有长期合作的质量顾问可以咨询，也可以查到他们SABER的认证情况。片刻过去，塔里克回来重新在茶几对面坐下，脸色着实不太好看，嘴上却还是不肯服软：“可是，Yan，你这批货的质量问题也不是不容忽视的。”
塔里克这样说，无非是不想失去主动权，甚至还想看看有没有压价的可能。严岳轻笑一声：“那多出来的 0.2 毫米，是我专门让工程师为提高散热性能，重新设计了边框导热结构。回去跟你的中东土豪们吹一吹，就说是为了适应他们的高温天气，你专门做的‘独家技术升级’。记住，借着这个名头，必须让他们把尾款再给你加 5%。赚了钱，可别忘了我这个兄弟。”
塔里克沉吟不语，片刻终于点头。严岳从抽屉里抽出准备好的Pre-shipment inspection report，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到塔里克面前，笑说：“那就签字吧”。塔里克找出笔，还没落笔，又说：“还有，这批货沙特那边的买家催得要命，这周必须装船，你能做到吗？”
严岳一把抽回文件，一脸震惊：“老塔，这可和我们谈的不一样！”
塔里克也急：“这周必须装船，这样才能赶得上交货期，逾期我会被罚款的。”
严岳沉吟，最后咬牙说：“行吧，看在咱们兄弟五年友情的份儿上，我去货代那儿想办法，再怎么求爷爷告奶奶也给你找到仓位，连夜找人给你搬！不过……”他一顿，“原定的 L/C（信用证）不变，今天下班前，补10%的T/T（电汇）加急费到我账上，这样可以吧？”
塔里克无可奈何，只好同意，一脸挫败地离开。
塔里克一走，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落地窗外暴雨拍打玻璃的声音。严岳扯了扯领带，脸上那神色自若又带点江湖气的笑容才淡下来。
坐在门口的特助小陈进来收拾茶具，满脸佩服地感叹：“严总，您这招太高了。其实您早就把科锐工厂的底牌摸透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拆穿他，非得看着塔里克演这出？”
严岳略带揶揄地回答：“不见棺材不掉泪呗。你直接告诉他，他会觉得你是在断他财路。再说，要不是这样交货期也不至于变得那么紧。现在他多付我10%加急费，心里还挺感激我。做生意嘛，顺毛捋才能把羊毛薅干净。”
小陈深以为然地点头，呵呵一笑：“他肯定不知道咱们仓位那边也提前打好招呼了，货都已经在港区保税仓了，就等他来闹了。”
大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还没到下班时间天色就暗下来。办完了正事，严岳早早地收拾完东西打算下班。昨晚和几个码头的人乌烟瘴气地歌舞升平了大半夜，今天他打算早早回家补觉。
走到公司门口，有人追上来找他签字，他就在前台找了支笔。
公司办公室地处CBD，是个不错的地段。公司人不多，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办公室装修简约，前台后面纯铜打造的公司Logo却很醒目：百帆远景国际贸易公司，Business Forward Vision International Trading Company。他的海外客户们一般就简称他们为B.F.V. Trading。
他签完字，抬头不经意间就看见那个Logo，忽然想到许翊发的那条朋友圈：Serendipity，机缘巧合。许翊还问他：“你的中学校友，言悦，你还记得吗？”
想到这里，他不禁在心底暗暗哂笑。这世界上的机缘巧合，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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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Serendipity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