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Serendipity (3)

说起严岳和言悦的相识,可能谁也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他们是一栋楼里的邻居,他家住在楼西头的三楼,她家住在楼东头的五楼,中间隔着无数H大学各个学院科系的教职员工。本来这一片就是H大学的家属宿舍楼,后来改建成了商品房,各个系的老师和老师的后代还生生不息地住在这里,特别是因为附近的优质小学,谁也不想放弃这里的学区。

他的父亲是体育系的老师,她的父亲任职数学系。他叫严岳,她叫言悦,她低他两个年级,若不是两家原先并不认识,他的母上大人一定会觉得言悦她妈暗恋严岳他爸。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叫同一个名字的小孩住在同一幢楼里,如果楼下有谁喊一嗓子“Yan Yue”,说不定会有两个脑袋探出窗口。当然,大部分时候小朋友来喊的都是严岳而不是言悦。严岳是那个成绩平平却呼朋唤友打球打游戏逛大街的孩子王,而言悦,文静白皙,品学兼优,从来都是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事实上那时候严岳根本不知道言悦长什么样子。按年岁推算他们应该一直是小区隔壁市一中的初中部的同校同学,但所有学生都穿统一运动服校服,看起来几乎都是一个模样。他初三的时候已经个头很高,鹤立鸡群,总是学生堆里第一个被看到的那一个,但初一的小姑娘千篇一律,都是干干瘦瘦营养不良的样子,出早操的时候,远远看去就是一片空空荡荡会动的运动服而已。

更何况中二期的男生关注点同女生完全没有交集。他生命中的烦恼无非是如何集齐游戏里的装备,早上迟到如何才能不被老师抓到,以及篮球赛的时候如何击败私立睿文中学那帮不可一世的富二代。

第一次让他真真正正意识到世界上有言悦这样一号人,大概是他初三过完年刚开学的时候。周五下午,他同哥们儿一起在学校篮球场打球,正打到热火朝天停下来喘一口气的时候,突然听到远远有人喊:“严岳!”

他回过头,视线在球场边扫视一圈,没看到喊他名字的人,倒是有个小个子的女生从场边走过来,一背身子,把什么东西偷偷扔在地上,还用脚后跟踢了踢,回答说:“唉,来了。”

他同哥们儿一起打球的时候,远远近近总有几个围观的人,也不乏女生。春寒料峭,球场边的草坪还没长出草来,草坪那边的两棵树也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刚才似乎是有人坐在树下看书,说不定就是那个小个子的女生。

他想了一想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人喊的一定是“言悦”,而不是“严岳”。他好奇地多看了一眼,只看见她离开的背影,长长的马尾辫,空空荡荡的运动衣,瘦小的肩膀背着一只硕大的书包,看起来很沉。

喊她的是个中年妇女,说不定是她妈妈。他听到那人说:“不是说好了在学校门口等?怎么放学了也不出来?”

她停了一停说:“看了一会儿书忘了时间。”

她妈的语调颇不耐烦:“看什么书看得那么入神?你的奥数班又要迟到了。”

他没听见她的回答,那两个人的背影在冬日斜阳里渐渐远去。背后他的哥们儿周星伟和李骁等着他开球,一个把球传给他,另一个喊:“看什么呢?快开球。”他就回头又投入到热血的球场上去。

天气虽冷,打球的时候总是热血沸腾的。那天他的外套就扔在球场边的地上,等他打完球回场边穿衣服,发现他的外套底下藏了一本漫画书,封面上画着围棋棋盘和两个少年,漫画书的题目就叫《棋魂》。

他从来不爱看课外书,平时也不怎么看漫画,最多翻过周星伟的几本《龙漫》杂志,那时候没听说过《棋魂》,好奇地翻了一遍,竟然觉得十分有趣,可惜没头没尾,正看到紧张的时候,一本书竟然已经翻完,要等下回分解。

那本漫画书的扉页上有人写了“BFV”三个字母。常常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扉页上,“BFV”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想来想去,只想到一种可能性,就是那个叫言悦的小个子女生怕被她妈发现,偷偷把书藏在了他外套底下。

一本漫画书在当时对初中生来说还是件了不起的财产,只要有人把书带到教室,必定是要被大半个班级传阅的。他料想那个女生会来把书要回去,说不定第二天就会出现在他教室的门口。想到这个情景,他心里还颇尴尬了一阵。那时候他还小,正处在把所有异性都当成外星人的年龄段,一个陌生女生要公然到教室门口来找他,真是件令他尴到社死的事。

幸好那个叫言悦的女生并不十分笨,没有找到他教室门口来。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的日子,他几乎以为她不会再找来了,却在一天午休后发现抽屉里有人塞了一张小纸条。

下午第一节英语课,正是最昏昏欲睡的时候,老师在上面唠唠叨叨地讲他永远记不住的介词变化,他翻开课本,发现课本下面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六楼体育用品储藏室,请把我的书还给我,谢谢。”

那一笔字隽秀挺拔,显然是专门临帖练过的,比他这个初三学生的狗爬体不知道老练多少。有一刻他愣了愣,完全无法把这张字条同那个瘦小的背影联系在一起,把字条翻过来又翻过去,挠头看了半天想,应该是她吧,应该不会再有别人了。

幸好他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课桌上被他叠起高高一排课本的长城,又有英语课本竖起来挡在上面,别人看不见他躲在后面做什么。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变幻莫测的with, of, on和 at,只有坐在他前面的李骁回过头来,从课本上方张望,小声问:“你看什么呢?”

他瞪了李骁一眼,示意他回头好好上课,赶紧悄悄把字条藏好。

六楼的体育器材储藏室他最熟,那地方在没人去的角落,只有他这个体育委员偶尔在上课前帮老师去拿东西。字条上也没同他约个时间,他多少有些好奇,下了课就匆匆跑上楼去,想去看个究竟。

储藏室里并没有人。他关上门,回头才发现有人不知什么时候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一端直指房间最深处的一个架子。他跑过去一看,架子上堆的是蒙了灰尘的几个大盒子,他一一打开看过,里面放的尽是些运动会才用到的小红旗子。最里面那个盒子倒是很干净,似乎被人擦拭过。他打开一看,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字条,同样隽秀挺拔的字迹写道:“请把书留在这里,谢谢。”

他笑了笑,依言把书放在盒子里,放下书他本来转身要走,想了想,又掏出笔,用他的岳氏狗爬字体在她的字条上加了一句:“很好看,还有没有下一册?”

他并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看到下一册漫画,心里只觉得颇有点历险的兴奋,感觉就像电视剧里的地下特工在和上级接头一样。过了几天,他又去储藏室看了看,地上的箭头已经被人擦掉了,他径直去那个架子上的空盒子里翻,竟然发现漫画已经换了一册,书的扉页上仍旧写着“BFV”三个字母,书里还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写道:“谢谢。”

他想她大概是谢他还书的意思,所以多借他再看一册。他向来是个好结交朋友的人,觉得有来无往非礼也,就去周星伟那里讹了一本《龙珠》,还书的时候一起放在盒子里,告诉她:“跟你交换看,下一册还有没有?”

整个春天,他都在借书和还书,每次拿到新书就窝在英语课本后面偷偷看书,连周星伟都觉得奇怪,几次拍倒他的英语课本,探头悄悄问:“岳神,你藏了什么好东西?偷偷看什么呢?”

他一巴掌把周星伟的头按回去,咬着牙压低声音:“上课呢,不准交头接耳。”

他绝对不想全班传阅他借来的书,更不想解释书是从哪儿借的,所以把书藏在书包最下面,轻易不肯拿出来。只可惜漫画看了十几册,还没等到大结局,有一天她忽然留了张字条说:“最后一本,没有了。”

看书不让看到大结局,就像方便面没有调料包一样不道义。那时候的小书摊经过严打,盗版漫画书大量减少。几年来大兴土木街道改造后,原来的租书屋也不见了。他特意去书城跑了一趟,也没发现有卖。售货员说,这套书前几年出版,早就已经卖断货了。

为此他郁闷了一阵子,很想问问她这套书哪里有卖,只是借书还书十几次,他们从来不曾在那间黑暗的储藏室里碰见过,两个月多过去,他还是不知道那个言悦到底长什么样子。有时候下课后打篮球,场边有女生围观,他会扫一眼有没有她。有时候路过初一几个班的教室,他会往教室里望一眼,看看有没有熟悉的背影。低年级的学弟看见他在门口,总会有人跑过来同他打招呼,问他:“岳神,下个月学校运动会,你都报哪几项?”

他笑笑答:“一百米,两百米,跳高,跳远。”

学弟就喊:“你一个人参加那么多项目,别人还玩儿什么啊?”

他就嘻嘻哈哈地同他们说:“来篮球队呗,我们缺人,特别缺初一的,连个跑腿的小弟都没有。”

课间走廊上人来人往,他在那儿一站,围过来同他聊天的人总会有一大圈,他就难免要多留一会儿。许多人从他身边走过,男男女女都有,穿一模一样的校服,其实如果其中有一个是那个言悦,他也根本不会察觉。

他真正搞明白哪一个是言悦,大概是在那年的四月。省里初中数学联赛发榜,他在学校光荣榜里看到她的照片。照片很小,分辨率也不高,只看见一个瘦瘦的女生抱着一只似乎比她还大的奖杯。女孩子扎着马尾,有一张尖尖的小脸,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站在那里盯着镜头神情冷漠,似乎得奖根本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光荣榜上说言悦同学在竞赛中得了个好的名次,种种溢美之词,说得很燃,令他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人家一个初一的小姑娘,看起来风一吹就倒,但已经在重要比赛里得奖了,而他,人生是不是太平凡了些?

为此他还真发奋了几个月。他的成绩中等偏下,中考属于可上可下的情况,但家里的气氛却很轻松。老爸在大学里任体育老师,性子随遇而安,觉得儿子健康成长就好,将来车到山前必有路。老妈更甚,年轻的时候跟着老爸从乡村走到城市,没读过多少书,觉得儿子能就读重点初中,自然是地表最强,所以从来不为他的学业操心。而他自己,不笨,只是不爱读书,打球打游戏,人生有太多有趣的事,学业混得过去就成。

中考前的那几个月,他还是刻苦了一把,戒掉了游戏,篮球几乎不打了,上课不打瞌睡,作业按时完成,甚至半夜和周末都在刷卷子。周星伟还嘲他:“岳神,这是要改走学神路线?”那时候周星伟正好踢球磕破了脑门,他就笑着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反嘲他:“你呢?瞧瞧你的脑门,走的是三只眼的二郎神路线?”

后来他果真考上了一中的高中部,分数堪堪过线。很多年以后,他还暗暗觉得,要不是言悦那时候碰巧把漫画书藏在他的外套底下,他恐怕不会注意到有她那么一个人,说不定也考不上一中的高中部。他觉得那真是奇妙的机缘巧合,后来问过言悦:“那时候篮球场边扔着好几个人的外套,你怎么就知道那件是我的,来找我要书?”

她照常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回答说:“那么多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

那些陈年旧事,琐碎细节,他却记得特别清楚。他记得她那时候背着大书包甩着马尾辫,在斜阳里渐渐远去的瘦弱背影,还记得学校光荣榜里那张模模糊糊的照片,记得他每次路过那里,总免不了会看上一眼。

Serendipity,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天意的意思。他们两个上同一所学校,住同一幢楼,甚至叫同一个名字,一定是某种意义上的天意。巴西作家Glauco Ortolano说过一句话,Serendipity,就是一种发现的能力,能帮你找到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寻找的东西。一定是这种天意让他们认识彼此——如果当年言悦把漫画书藏在了别人的外套底下,或者他最终没考上一中去了别的学校,说不定他们的人生轨迹都会因此变得不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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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之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