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的一月下了那一年最大的一场雪。
言悦走进八福堂,发现尽管天气不佳,店里还是坐满了人。
这家毗邻大学城的小饭馆号称W大学的中国学生食堂,过完圣诞节和新年,学生都回来上课,饭馆又变得人满为患。外面正在下雪,她也懒得再去找下一家,就在门口的平板电脑上登记等位,留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码。
饭馆人多,幸好周转也快,等了十几分钟就轮到她。她吃饭多数时候都一个人,很少在餐馆堂食,若不是今天下雪,原可以点个外卖带回自己的小公寓一边刷剧一边吃,但天寒地冻的,她不想拎着她热乎乎的蒸排骨盖码粉再走回家去,才留下来,被门口的服务员小妹安排在角落的一张二人小方桌边上。
外面大雪纷飞,餐馆里人气旺盛。她的汤粉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她打开手机,习惯性地打开某书,刷了刷大数据推送给她的帖子:西雅图冷门爬山路线,网购国内零食,小猫日常,中学里对暗恋对象做过的傻事……国内的亲密姐妹周星雨给她发来的视频,她还没来得及打开视频,不料手机这时候忽然“叮”地响了一声,来了一条短信说:“言悦,你好。”
发短信的是个本地号码,却不是她通讯录里的熟人。她愣了愣,有一刻还以为是电信诈骗,最后没抵挡住好奇心,还是回过去问:“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没直接回答,而是说:“可以过来和你拼桌吗?”
她的目光在四周找了一圈,并没有看见熟悉的面孔,正自暗暗称奇,面前忽然出现一个男子,高个子,同她岁数相仿,身上随便地套着一件黑色羽绒服,鼻子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白皙,文质彬彬。
她还没想起来这是谁,对方已经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自来熟地说:“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许翊。刚才见你在门口等位的时候留了名字和电话,我就知道是你。咱们算是半个同学,你上H市一中的时候,我就在离你们特别近的睿文中学。你初中的时候,咱们还上过同一个奥数培训班呢。”
她实在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不过对方似乎也不介意。既然是他乡偶遇,而且还是两个落了单的人,自然也就着排骨粉和盖浇饭叙了一会儿旧。
许翊同她来自同一座城市,中学毕业后出国深造,在东海岸北卡罗莱纳州的一间名校读了本科和医学院,现在W大学附属的儿童医院做住院医。他的黑色羽绒衣脱掉,里面还穿着医院的蓝绿色scrubs(医生在医院穿的手术服),一看就是忙忙碌碌的外科医生做派。
她不记得认识他,但还是保持礼貌地点头,表示自己对他的谈话有足够的兴趣,听完了笑说:“外科医生啊,我老爸最希望我做个外科医生悬壶济世,看见你这别人家的孩子一定羡慕得很。”
她没完成老爸老妈对她的人生规划,但其实差得也不太远——在国内念的本科是某985大学的生物系,现在W大学攻读临床心理学的博士,再过一年拿到学位,大概会到哪个医学机构谋个职位,从此过上按部就班又有意义的一生。
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总还是能找到不少共同话题,比如她分享了闺蜜周星雨刚给她发来的视频。周星雨如今在地方电视台一档叫“法制最前线”的节目做现场记者,视频里的她报道了一件最近发生的雨夜杀人案。受害者是青年女性,被人下了迷药,用塑料袋罩住脸部窒息而死,尸体抛在穷街陋巷,惨不忍睹。周星雨在视频里说:“警方提醒大家,不要信任陌生人,尤其是单身女性,夜晚注意安全。如果你有相关信息,请拨打市民热线提供线索。”
本来血案着实不适合下饭,不过两个人一个是外科大夫,一个是心理学博士,什么阴暗血腥没见过,聊得十分理性专业,气氛竟然颇为融洽。一顿饭吃完,许翊还有几分遗憾:“唉,你怎么就不记得我了呢?我可是记得你。我在睿文中学读高中那几年常去你们学校打篮球,同你们中学的严岳经常在球场上遇到,可算是亦敌亦友的老熟人了。严岳你一定听说过吧?他跟我同届,应该高你两个年级。”
只要是那些年从H市第一高等中学毕业的学生,谁能没听说过严岳?她默默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最后一顿饭吃完,两个人互留微信,算是正式建交。她要回家去写论文,他还要回医院去值大夜班。她没带伞,许翊想送她回公寓,但她竖起羽绒服的帽子,拒绝了,还笑着说:“你来西雅图还不够久,一定不知道,稍微下点雨或雪就打伞,是会被当地人笑话的。”
许翊只好同她在餐馆门口告别,独自回了医院。回医院的路上,许翊也不得不承认言悦说得有理,街上白茫茫的一片,路人行色匆匆,都竖起帽子顶风而行,除了他自己,确实没有一个打伞的人。
大夜班并没有什么事,住院部的走廊里空空荡荡。他拿出手机,在朋友圈上发了张照片,就是刚才拍的饭桌,一碗他点的盖浇饭,还有一碗她点的排骨粉。他在评论里只加了一个词:“Serendipity”(机缘巧合)。
发完自己的朋友圈,许翊又去言悦的朋友圈逛了一圈。她的朋友圈很简洁,过去三个月一共只有四五个帖子,大多是晒吃的喝的,偶尔有看了什么书和电影,从来不露自己的脸。其中只有一帧海边的照片,好像是她哪天去海边散步时随手拍的。他不觉得自己的朋友圈会跟言悦的重合,毕竟他们上的中学和大学都不是同一所,可唯独在那张照片底下,他能看见有一个人点了赞。
那个人就是严岳。
说起他和严岳,确实有点像冤家路窄。那时候他在H城念睿文中学,但常跑去附近的市一中挑战严岳领衔的一中篮球队,多掐了几次架,竟然油然而生出几分英雄相惜来。后来严岳去高考,他则按计划出国留学,两个人很快就断了联系。
最近一次同严岳见面也是偶遇。
那一次就是一年前的一月份,H城下了一场大雪。他刚从医学院毕业,即将要入职去西雅图儿童医院做住院医,去之前回国过年,到母校逛了一圈,也顺便到附近的市一中看了看。
也是机缘巧合,他竟然在篮球场边上看见许多年未见的严岳。学生都在放寒假,球场上积满了皑皑白雪。他走过去,远远看见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子站在球场边上沉思,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严岳。
没想到还有同他一样天寒地冻没事来逛篮球场的人。久别重逢,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他告诉严岳自己刚从北卡的医学院毕业,即将去一家儿童医院工作,严岳掏了一张名片给他,上面写着“百帆远景进出口贸易公司”,下面还有个英文名叫Business Forward Vision International Trading Company,地址在南方的S市,严岳的头衔是董事总经理。
他连忙对那个头衔表示敬仰,严岳却似乎自嘲地一笑,双手插兜耸了耸肩说:“听起来挺吓人,其实就是个有什么卖什么杂货铺子,小本儿买卖而已。”
能在球场边偶遇老熟人,他还挺激动,提议说:“今天天气不好,改天咱们约打球吧。”
严岳却没他那么激动,只淡淡笑了笑答:“行,改天。”
他觉得颇遗憾,昔日高中的热血生活一去不回,现在找人打球都凑不齐一个队。严岳也是,当年球就打得比他好,还曾以一己之力组队参加过全市高中篮球联赛,如今样貌依旧,但似乎热情早不在了,看他那个又热络又疏离的样子,倒有些生意人的圆滑世故在里面。
虽然他接了严岳的名片,上面有他公司的电话号码,但他猜严岳并不打算同他保持紧密的联系,于是也客套起来,临告别前还说:“那改天约打球哈。我要入职的那家医院在西雅图,过完年我就要搬去西雅图了。你要有机会到西雅图来,找我,我带你玩儿。”
严岳挂着可有可无的微笑,点着头,这时候脸上神色微微一顿,停了一刻,拿出手机说:“好啊,那咱们加个微信。”
所以他成了严岳的微信好友,大家都忙,平时也就是互相点个赞的关系。这时候他那条“Serendipity”的朋友圈发出去,微信提示在手机上跳出来,第一个点赞的竟然就是严岳。
这世间当真充满了机缘和巧合。他觉得颇奇妙,给严岳发了条消息说:“今天在中餐馆吃饭,你猜我遇见谁?”
对方秒回:“谁?”
他回答:“你中学的校友,言悦。记得吗?”
这一次对面却没了动静,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
很多年前的事了,说不定严岳早忘了,可严岳在言悦的朋友圈下面还点了赞,他们两个应该认识才对。他这样一想,忽然反应过来,又发过去一句话:“严岳,你小子,当年是不是坑了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Serendipity(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