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暴雨如期而至。
振华市被厚重的雨幕笼罩，街道上的行人四散奔逃，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天色暗得比平时早了许多，还不到七点，窗外已经黑得像深夜。
林夜站在谢云洲公寓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他换了一身全黑的便服，烈焰剑当然带不了，但他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刀——那是沈渊给他的，刀刃上刻着微型符文，可以在短时间内附着灵力。
“紧张？”谢云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开玩笑。”林夜转过头，咧嘴一笑，“我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
谢云洲没有拆穿他。他太了解林夜了，每次大战之前，林夜都会站在窗前看风景，这个习惯从青阳宗延续到了振华市，一点没变。
谢云洲自己也换好了衣服，同样是黑色便服，袖口收紧，方便行动。他将长笛插在腰后的特制皮套里——这把长笛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乐器行买的，材质普通，但被他刻上了清风仙律的符文后，勉强能当做法器使用。
“沈渊发消息了。”谢云洲拿起手机，“八点在城中村碰头，他准备好了装备。”
林夜从窗台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吧。”
两人撑伞走出公寓，雨势比想象中更大，伞面被砸得砰砰作响。他们打了辆车前往城中村，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司机师傅一边开车一边抱怨这鬼天气。
林夜坐在后座，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刀。胸口的聚灵符微微发烫，灵力在经脉中平稳流动。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到了。”谢云洲轻轻推了他一下。
沈渊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他没有打伞，黑色风衣被雨水淋得湿透，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身边放着一个黑色旅行袋，里面是今晚行动的装备。
“进来说。”沈渊领着两人进屋。
客厅的桌子上摆满了东西——三套微型通讯设备，两个爆破装置，一把麻醉枪，还有几张新绘制的符纸。沈渊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了，但眼神依然锐利。
“这两张是新画的聚灵符，效果比我上次给你们的那张更强，但持续时间只有六个小时。”沈渊将符纸推给两人，“今晚的行动必须在六小时内完成。”
林夜接过符纸，贴在胸口。一股更为充沛的灵力涌入体内，比之前那张强了不止一倍。他握了握拳，指尖跃起的火焰从淡蓝变成了橘红。“归墟在振华市发现了上次袭击的痕迹，三天前加派了一个小队过来，基地的守卫人数从三十人增加到了四十人。”沈渊调出最新的情报，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信息，“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调来的这批人里，有一半是文职人员，战斗能力不强。真正的威胁是原有的那批老兵，其中有五个人配了真枪。”
“真枪？”林夜皱眉。他在这个世界待了一个多月，已经知道了枪械的威力。在仙域，他有灵力护体，寻常刀剑根本伤不到他。但在这个世界，子弹能轻易击穿他的身体。
“这五个人都是归墟的核心成员，负责看守地下三层的主实验室。”沈渊放大屏幕上的结构图，“主实验室是基地的核心区域，我师父很可能就被关在那里。我们这次的行动目标很明确——潜入主实验室，救出师父，顺便拿走他们的核心数据。”
“如果遇到那五个带枪的怎么办？”谢云洲问。
“尽量避免正面交火。”沈渊说，“但如果避免不了……”他从旅行袋里拿出三件防弹背心，“穿上这个。我在黑市买的，虽然挡不住步枪子弹，但对付手枪弹足够了。”
林夜拿起防弹背心，沉甸甸的，穿在身上有点不太习惯。他看了谢云洲一眼，谢云洲已经利落地套上了背心，正在调整肩带。
“还挺合身。”谢云洲说。
“我按照你们的身材买的。”沈渊也穿上了自己的那件，“走吧，雨越大了，正好掩护行动。”
晚上十一点，三人抵达了振华市郊区的工业园区。暴雨中的园区一片死寂，路灯被雨幕笼罩，光芒暗淡得像鬼火。废弃的厂房在雨夜中如同沉默的巨兽，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
沈渊领着两人绕到园区后方，撬开了一个锈迹斑斑的窨井盖。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林夜忍不住皱了皱眉。
“下水道？”他问。
“废弃的雨水管道，直通园区地下。”沈渊率先爬下去，打开了头灯。
三人依次钻进管道，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弯腰前行。管道里积着没过脚踝的污水，每一次踩下去都发出哗啦的声响。墙壁上爬满了黏腻的苔藓，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和腐烂的气息。
林夜走在中间，一只手按着腰间的短刀，另一只手扶着管壁。头灯的光束在前方晃动，照亮了沈渊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在仙域时，有一次他们探索一处地下遗迹，也是这样在黑暗中摸索前行。那时谢云洲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保他没有掉队。
“小心脚下。”谢云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如既往地沉稳。
林夜忍不住笑了一声。即使在异世界的地下水道里，有些东西也永远不会变。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沈渊停下了脚步。头灯的光束照在前方的管壁上，那里有一个用红色喷漆画出的叉号。
“就是这里。”沈渊蹲下来，从背包里取出爆破装置，“这面墙后面五米就是基地的外墙。爆破之后，我们有一分钟的时间穿过缺口进入基地内部。一分钟后，他们的备用监控系统会自动启动。”
“爆破声怎么办？”谢云洲问。
沈渊指了指头顶：“上面是园区的主路，暴雨声足够掩盖爆破声。我计算过了。”
他将爆破装置固定在管壁上，设好定时器。三人后退到安全距离，沈渊按下了遥控器。
一声沉闷的轰响，管壁被炸开一个半人高的缺口。碎石和灰尘混在污水中四处飞溅，林夜抬手挡了一下脸。缺口后面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面水泥墙。
“走。”沈渊率先钻过去。
三人迅速穿过缺口，来到水泥墙前。沈渊取出第二枚爆破装置，这次是小剂量的定向爆破，专门用来炸开墙壁。他将装置贴在墙上，再次按下遥控器。
又是一声闷响，水泥墙被炸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洞口后面透出幽蓝色的光——那是基地内部的应急照明灯。
“进。”沈渊收起遥控器，拔出腰间的匕首，率先钻了进去。
林夜紧随其后，穿过洞口，落在了一条狭长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惨淡的蓝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电子设备的气味。这里和外面的下水道简直是两个世界。
谢云洲最后一个钻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低声道：“监控摄像头在走廊两端，每个方向各一个。我们现在处于监控盲区。”
“监控室在走廊东侧尽头，距离我们大约五十米。”沈渊指着走廊尽头的方向，“三个人值班，按计划行动。”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行动。
谢云洲走在最前面，他抬起手，指尖泛起淡淡的青色光芒。清风化刃——以风为刃，无声无息。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忽然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刃击中，镜头碎裂的声音被远处的机械轰鸣声掩盖。
“走。”谢云洲加快脚步。
三人迅速移动到监控室门口。沈渊贴在门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插进门锁里轻轻拨弄了几下。咔嗒一声，门锁开了。林夜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监控室里有三个人。一个人坐在监控台前，另外两个人靠在墙边闲聊。门被推开的瞬间，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林夜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一个箭步冲到监控台前，一掌劈在操作员的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椅子上。谢云洲同时出手，长笛横扫，一道无形的风刃击中墙边两人的后颈，两人双双倒地。
不到五秒钟，三个人全部解决。
“监控已控制。”沈渊坐到监控台前，十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我正在关闭主实验室的警报系统……好了，警报已解除。接下来十分钟内，他们不会发现异常。”
“我师父被关在哪里？”沈渊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谢云洲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忽然指向其中一格：“这里。地下三层最里面的房间，门口有两个持枪守卫。”
林夜凑过去看。监控画面上，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两个黑衣守卫正来回踱步。他们的腰间明显鼓出一块，那是手枪的形状。
“两个人，都有枪。”林夜眯起眼，“沈渊，你留在监控室，给我们指路。云洲哥，我们两个下去。”
沈渊犹豫了一瞬，显然他更想亲自去救师父。但他也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待了太久，身体已经被灵力匮乏侵蚀得大不如前。正面交火他只会拖后腿。
“好。”他咬了咬牙，“耳麦保持联络。主实验室的走廊上有三个巡逻人员，每隔五分钟经过一次。你们有三分钟的空窗期。”
林夜和谢云洲离开监控室，沿着楼梯往下走。地下二层的走廊比一层更加安静，只有头顶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他们的脚步声被特意放轻，像两只在夜色中潜行的猎豹。
“前方左转，二十米后有一个巡逻人员正在往你们的方向走。”沈渊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
林夜和谢云洲对视一眼，同时闪身躲进旁边的杂物间。几秒钟后，一个穿着制服的巡逻人员从走廊上走过，脚步懒散，显然没察觉到任何异常。
“走了。继续前进。”
两人从杂物间出来，继续往下走。地下三层的气温明显比上面低了几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林夜皱了皱眉，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前方就是主实验室区域。两个持枪守卫在走廊尽头。”沈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巡逻人员刚走过，你们有三分钟。”
三分钟。
林夜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缓缓注入短刀。刀身上的符文亮起微弱的红光，那是烈焰之力附着在刀刃上的表现。这把刀不如他的烈焰剑，但在这个世界已经够用了。
“云洲哥，左边那个交给我，右边那个交给你。”林夜低声道。
谢云洲点了点头，手指轻抚过长笛的吹孔。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风在他指尖缠绕，随时可以化作凌厉的风刃。
两人同时冲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两个守卫反应极快，几乎在林夜和谢云洲出现的同时就拔出了手枪。但他们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恢复了一部分灵力的修士。
林夜短刀横扫，一道灼热的刀气破空而出，击中左边守卫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手枪脱手飞出。林夜紧接着一个前冲，膝盖撞进他的腹部，短刀反转，刀背精准地砸在他的后颈上。守卫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右边，谢云洲的风刃已经割断了另一个守卫的手枪挂绳，手枪叮当落地。守卫还想反抗，被谢云洲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击晕。
两人同时收手，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解决了。”林夜对着耳麦说。
“收到。门锁密码是——”沈渊报出一串数字。
谢云洲在门锁面板上输入密码，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墙壁是冰冷的金属灰，唯一的家具是一张铁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仪器。
沈渊的师父，仙域最后一位神符师，沈墨。“师父！”沈渊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愤怒，“他们还活着吗？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谢云洲快步走到床边，检查沈墨的状况。他的手指搭在沈墨的手腕上，感受了片刻。
“有脉搏，但很微弱。他体内的灵力几乎被抽空了。”谢云洲皱紧眉头，“他们一直在抽取他的灵力，用来支撑某个设备。”
林夜顺着谢云洲的目光看向房间角落，那里连着一台巨大的机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机器的核心部分是一个玻璃容器，里面悬浮着一团淡金色的光——那是被抽取出来的灵力。
“这些畜生。”林夜咬牙。在仙域，强行抽取修士灵力是最恶毒的手段之一，被抽者会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很多人甚至撑不过去。
“沈渊，我们找到你师父了，他还活着，但情况不太好。”林夜对着耳麦说。
耳麦那端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沈渊压抑着情绪的声音：“带他出来。我已经拿到了主实验室的数据，里面有归墟华东总部的全部联络记录。行动结束，立刻撤退。”
林夜和谢云洲小心地将沈墨从床上扶起来。中年人的身体轻得惊人，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谢云洲背起沈墨，林夜在前面开路，三人快速离开主实验室。
“警报！”沈渊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有人触发了备用警报！他们发现了！所有人都在往地下三层集结！”
走廊尽头的警报灯开始疯狂闪烁，刺耳的警铃声在整个基地回荡。林夜听见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吼叫声，至少有十几个人正在朝这边赶来。
“走消防楼梯！电梯已经被我锁死了！”沈渊大喊。
林夜推开通往消防楼梯的门，迎面撞上两个冲下来的守卫。他想都没想，短刀横削，一道灼热的刀气将两人同时逼退。身后的谢云洲长笛一挥，风刃精准地击中两人的穴位，两人软倒在地。
“往上！”林夜大喊。
三人沿着消防楼梯往上狂奔。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枪声，子弹打在楼梯扶手上，溅起一串火星。林夜跑在最后面，不断用刀气逼退追兵，掩护背着沈墨的谢云洲。二楼、一楼、地面层。
“从原路撤退！地下管道！”沈渊已经从监控室跑出来，在管道入口处等着他们。
谢云洲背着沈墨钻进墙上的洞口，林夜最后一个进入，回手一刀将洞口上方的天花板震塌，碎石和灰尘轰然落下，将追兵的来路堵得严严实实。
三人在狭窄的管道中狂奔，身后隐约传来追兵扒开碎石的声响，但已经越来越远。沈渊在前面带路，头灯的光束在黑暗的管道中晃动。谢云洲背着沈墨，呼吸平稳得不像是在负重奔跑。林夜断后，短刀上的符文已经暗淡，灵力快要耗尽了。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亮光——那是窨井盖缝隙透下来的路灯光。
沈渊推开井盖，暴雨夹杂着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爬上去，回身接应谢云洲和沈墨。林夜最后一个爬出窨井，反手将井盖合上，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暴雨浇在身上，冰冷刺骨，但他只觉得痛快。
“成功了。”他咧嘴笑了，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我们真的成功了。”
谢云洲将沈墨平放在地上，检查他的生命体征。沈渊跪在师父身边，那张总是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脆弱的神情。
“还活着。”谢云洲轻声说，“但需要尽快治疗。这个世界没有灵力滋养，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
沈渊握住师父的手，手指微微颤抖。暴雨冲刷着他们的身体，三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围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中年人，在深夜无人的工业园区里，看起来狼狈又孤立无援。
但沈渊抬起头时，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映着路灯光，亮得惊人。
“谢谢。”他的声音被暴雨声吞没了一半，但林夜和谢云洲都听到了。
林夜摆了摆手，累得说不出话。谢云洲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沈渊的肩膀。
远处传来警笛声——不知道是归墟报的警，还是园区保安听到了爆炸声。但已经无所谓了，他们要救的人已经救出来了。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谢云洲重新背起沈墨。
四人消失在暴雨的夜色中，身后工业园区的警报灯还在闪烁，像一颗颗红色的眼睛，在雨幕中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