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阳光从窗外洒落,风雪之后,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大晴天。
季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比之前在卞府住的荟阁,整洁得多。
他立马惊起,发现手里面拽着一件衣服,有些眼熟。
他拿起来闻了闻,是一股让人感到安心的清香。
随后,他抱着衣服,赤着脚在房间内到处跑,终于找到了出口,打开门迈步出去,撞上了刚好回来的照妄虚。
“醒了?”照妄虚将衣服从他怀中拽出来,昨天晚上他将小孩放在床上后,季秋就一直抓着衣服不放,他只好将外袍脱下,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
“回去待着罢。”见他没有穿鞋,照妄虚弯腰将他抱起,放回到床上。
他并不会带小孩,动作生疏地帮他穿鞋。
季秋认出他就是昨天救他出去的那个人,那一双特别的眼睛,是神秘的紫色,如同夜晚的星空。
他顾不上捂着撞疼的头,不哭也不闹,只一把抱住照妄虚的腿,结结巴巴地喊着:“好人……是好人……”
照妄虚无奈扶额,让他放手,季秋却越抱越紧,眼巴巴地看着他,一时拿他完全没有办法。
突然想到什么,照妄虚将他刚刚出去买的吃食递给季秋。
季秋疑惑地看着他手中温热的肉包,闻着里面传出的香味,认出那是吃的,肚子还咕咕叫了几声。
但是他没有放手,湛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照妄虚看,像是在询问他可以吃吗。
一眼看出他的心思,照妄虚好脾气地将包子直接怼在了他的脸颊。
季秋开心一笑,脸上隐隐约约露出两个酒窝,就着照妄虚的手啃了一口。可能是包子好吃,他终于肯松手了,双手捧着包子大口地吃起来。
终于打发走他,乌朔却过来找到了照妄虚。
“季娘求见季秋。”
昨日天色已晚,照妄虚救下季秋后,收到了乌朔的来信,告知他已安全离开卞府。
而季娘面对浑身是伤的季秋,泣不成声,“你将他带走吧,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他。”
照妄虚告知了她收徒一事,“安心,此事并不因你而起。这孩子丢了心脏才如此瘦弱,我回为他寻回心脏。”
“可。”照妄虚点头,看着季秋脖子上带的木牌,问乌朔,“小光球还没有回来吗?”
“它还没有回来吗?”乌朔反问。
“我在这。”熟悉的声音从耳环中传出。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照妄虚吓了一跳。
“今日你出门时。”小光球惜字如金。
“你先将季娘接进来。”照妄虚取下耳环,对乌朔说着,转身丢进来了他的房内。
“是。”
“六个命格找到其中一个了。”照妄虚靠在窗沿,放眼望着落枢城,“现在,是时候说说那个赵云壶是怎么回事了吧。”
小光球从耳环中飘出,比失踪前打了一点,却也远远赶不上初次见面时。
“易换更替,为外界之魂。”小光球说道:“这一类人,统称为易人。”
“但并不是所有易人都是坏的,赵云壶的背后大有人在。”
“易人?”照妄虚转头看它。
“天外有天,此界之外,自然有其他人的存在。”
“我会将他赶回原来的世界,这事你就不要参与进来了。”小光球旋转几圈,又落回了耳环,“你只需要完成我交代的任务就行。”
“还有五个人,下一个紫薇命格已经很明确了。”它继续说:“祈泽谢家。”
照妄虚一愣,这正是卞云斐口中的下一个目的地,“好。”
这时,乌朔敲响了门,“季娘已经走了。”
“这么快?”照妄虚开门出去,季娘对他行礼。
“我在卞府十年,所挣家当屈指可数,只收拾出了几件衣服给他,往后,只望你们能照顾好他。”
照妄虚点头,忽然想起,“你们的身世可还记得?”
今日出府,季娘戴了面纱遮住容貌,只留下眼睛,看得出毁容之前,估摸着也是一个美人。
“十年前,我和小秋是在秋月关旁的一条河流中醒来。我记忆全无,而小秋灵智全失。”
“我抱着小秋走了很久很久才见到几户人家,听他们说,秋月关发生了洪灾,我们应该是那里的难民。”
“既然如此,你愿意与我们一同前往秋月关一趟吗?”照妄虚抛出橄榄枝。
季娘一愣,明明应该很想去,但心里却莫名有一道声音告诉她。
不要去。
“我,我就不去了吧。”季娘憋出一个笑容回绝。
照妄虚感到有些奇怪,看了一眼乌朔,见他神色如常,便没有再问。
“罢了。”照妄虚摇头,“你且走好。”
“告辞。”
“我也先行告退了。”乌朔说着退下,回到了房中。
照妄虚见人都走了,也回到了房间。
季秋依旧抱着包子在啃,身上沾满血迹的衣服已被换下带走,现在穿着季娘新换的衣裳。
他坐在长塌上晃着腿,见他进来,咧嘴一笑打声招呼,又埋下头吃饭。
“小光球,你知道他的心脏在哪里吗?”照妄虚自己找位置双腿交叉坐下。
“鄢序。”小光球蹦出两个字。
“鄢序?”照妄虚开始回忆乌朔给他恶补的知识,“扶桑首都?”
“是。”
“怎么会在那里?”照妄虚扶额,在教他知识时,乌朔也给他补充了不少礼仪规范,三纲五常。
而皇室的规矩是最多的,照妄虚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的心脏该不会在……”
“是的哦~”照妄虚第一次在小光球这里听到了语气。
一阵无语,他选择不理它。
小光球也不打算管他,飘出来凑到了季秋身旁,放出一缕生气注入他的额头。
“我补上了他被夺取的气运,很快他就会恢复正常小孩的体型。”
“但是他的心智被封在心脏里,只能拿回心脏后才能恢复。”
照妄虚睁开眼,刚变大一点点小光球又变小了,“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是。”小光球没有回到耳环中,“能量快要耗尽。”
声音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关……滋滋滋……机……”
小光球就消失不见了。
“呵。”照妄虚冷笑一声,就这样离开了,既然如此,就别想管住他。
他站起身,提溜起季秋,带着一脸懵的他敲响了乌朔的门。
“我出去一趟。他,你先照顾着。”他把季秋扔给乌朔,自己转身就到了落枢东郊的单重山上。
赵云壶私自收购的土地正在此处,不到半刻的功夫,照妄虚就找到了他私养的仙士。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私营大大咧咧地落于山腰,只有零星几位穿着写有“赵”字的府兵。
就这么放心吗?
照妄虚在内心吐槽,乔装后混入其中。
这些仙士来源于九州各地,身份混乱,互不相识,走动间也很少互相打招呼,照妄虚混进去后,倒没有人发现多了一人。
他四处逛了一圈,这个私营就是一个别院,各种房间一应俱全,还有几位仙士凑在一起投壶。
一一看过后,竟然没有存放资料的地方。
照妄虚叹口气,选择抓一名仙士询问。
“叨扰,我初来乍到,有一事不明白。”他向一位身穿黑色道袍的中年人问道,“赵府招揽我们是作何打算。”
王忠鸿眯眼打量他一番,忽然笑道:“管那么多做什么,只要有钱拿就行。到时候搞不定,直接跑掉不就好了。”
“就赵家这点人,你难道怕他们?”
照妄虚有些不可置信,会不会太随意了。
见他不信,王忠鸿漫不经心地说着:“老子善心九阶,早年间倚靠坑蒙拐骗谋生,什么事没做过,还怕他?”
“赵府给钱,我们还啥都不干,老子又不傻,当然要来。”他提起一壶酒,仰头豪饮,放声笑着。
照妄虚挥手扇了扇飘过来的酒气,不见得听了进去。
既然这个酒鬼问不出什么,那就换一个。
他转身又向其他人询问,结果竟然得到的都是差不多的回答。
“小兄弟,别问了。”王忠鸿跟了过来,一把拦住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你来这难道不是为了骗吃骗喝?”
照妄虚嘴张了半天,到底是说不出口。
“难道你是扶桑朝廷的人?”王忠鸿眯眼看他。
“得了吧。如果他要造反,我们跑地比谁都快。”王忠鸿接着说,手一摆,嘴里不断溢出酒气,“赵府是给了银两,但是非对错,我们还是分得清的。”
照妄虚挣脱出来,有些嫌弃。
他望着四周,所有人不是玩乐,就是喝酒。
这个氛围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浑身酒气的王忠鸿,难道他暴露了?
王忠鸿丝毫不在意他的视线,又猛灌了一口酒。
朝廷本身就要招收仙士作为灵官,剩下没有去的人,一部分是因为没有通过测试,另一部分却是看透一切,向往自由而肆意妄为的。
但绝不会像他们一般,活得这样耽于酒色。
王忠鸿伸手拍在了照妄虚肩上,爽朗道:“老子就是这里的大哥,赵家将我们关在这里,除了发钱和食物,基本上都没有管过我们。”
“这里的人我都认识,平时都是我管着大家,你要有什么事,都可以和老子讲。”
说着,他对众人招了招手,就像他说的,其他人也都回了一句大哥。
“不用了,这里的情况我都了解了。”照妄虚将他的手拿开,冷漠地回道。
“别呀,你可先别急着把赵家办了。你办了,我们就都没有钱拿了。”王忠鸿又灌一口酒,脸上仍然是笑着,隐隐透露出一股寒意。
照妄虚看着他,眼睛微眯,也不装了,“你知道吾。”
王忠鸿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知道,天道嘛,我们这里的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你。”
“我只是想和你合作罢了。”
“讲。”照妄虚感到不耐。
“听说赵家的商铺现在很火爆。给我们留点呗。我们不会经营,顺便再给点人。”王忠鸿率先给出条件。
“可。”照妄虚答应了,能不能做到另说,“吾需要赵云壶的情报。”
“爽快人!”王忠鸿照着他的背就是一个猛拍,“赵家大少爷可没有什么经商头脑。我看啊,想出这些招的另有其人。”
“一年前赵大少爷还因为连着搞垮了五座商铺,气得赵老爷子将他直接送进宗祠关了禁闭。”
“就是在那次禁闭之后,他突然变了。一向只喜欢待在府中的他居然会主动与各家的少爷们交涉了。”
“还建立了一个少爷会,叫什么松玉会,他就是松玉会的会长。”
说了大半天,王忠鸿闷头又是一大口酒,“在松玉会中,不少少爷都说自己的境界有所增长,于是松玉会变风靡起来。”
“之前卞家家主还让卞家的两位少爷参加,但是卞大少爷拒绝了,之后就是外出游历,至今未归,而卞二少爷也没有加入。”
“松玉会平常都做些什么?”照妄虚想起之前潜入赵府时听到的“补灵”二字,问出声。
“听说他们平常也就谈谈什么对于时事的各种看法,也不知道怎么就能让他们提升境界的。”王忠鸿摇了摇酒壶,大概是没有酒了
看来他并不知道。
照妄虚打着哈哈,“境界与心性有关,如果能开阔眼界,再加以思考。有所感悟,境界自然就有所提升。”
“我怎么忘了这事,原来是这样。”王忠鸿一拍脑袋,话只管听,又接着说:“再后来就是赵云壶接手商铺的事。因为各种新奇的点子,赵家的商铺开始火热。”
这些其他人也能知道,照妄虚继续追问:“还有什么其他比较隐秘的情报吗。”
王忠鸿看了看四周,神秘兮兮,低声说:“赵家大少爷的状态可奇怪了,时而凶暴,时而懦弱。”
“刚出宗祠时,有不少人可看见了,他经常对空气说话。”
“赵云壶的境界有波动吗?”照妄虚问。
一般来说,修为跟随灵魂,若是按照之前的猜测,这个假的赵云壶境界一定会有波动。
“这你可问对人了。我来得早,一年前,我趁他不注意不注意,偷偷用灵力探知了他的境界。”王忠鸿笑出声,“你猜怎么着,竟然掉了将近一半,不过不到一年,他的境界已经快追平了。”
“不过这些事都被赵家藏起来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自信道。
照妄虚了解情况后,地上的影子聚成一团,已是正午时分。
他匆忙与王忠鸿告别,房间里新收的徒弟还等着他吃午饭。
王忠鸿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叫他别忘了约定,脸上带着迷离的笑,看着醉的不轻。
等照妄虚走远后,他瞬间清醒,神色平静,吹着口哨回到住处。
“你不是没电了吗?”
“他要查,我拦不住他。”
“所以你就让我把这里的人全部处理了,花大力气弄了一个幻境?你可知道,要骗过他,这个幻境花了我多大功夫?”
“一个人情。”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