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呆呆地望着他,像是看到了传说中的神仙。
照妄虚见他没有应答,紫色双眸微敛,拉起他受伤的手。
眼前的小孩虽然已经有十四岁余,却身形瘦小,明显营养不良。问话时,他的眼睛也只是无神地看着他,怯生生的。
照妄虚施法为他清理伤口,取下发带为他包扎,长发垂落扫在季秋蜷着的膝上。
“别怕,吾是来带你离开的 ”他将木牌挂回季秋身上,安慰道。
他将光球收回,把季秋背起来,施法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风雪依旧,却因为照妄虚设立的屏障,狼狈地避开。
这是季秋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
他就是神仙吧。
季秋安静地窝在照妄虚怀中想着。虽然听不懂照妄虚在说什么,但是他感受到了温暖,不同于母亲的温暖。
他蹭了蹭照妄虚的肩头,安心地睡着了。
会客堂中,赵家带来了不少人,站在一旁,高高立着打手,像一堵墙。
赵家长老放下茶杯,额角沁出汗水。
这个乌家的公子,看着弱不禁风,嘴上却半点不饶人,推了半天,一口肉没有咬下来。
“赵家不会让步,这件事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该给交代的可是你们那边躺着的少爷,不如先说说他偷东西这一项?”乌朔反问,漫不经心。
赵云壶吃下药丸后依旧没有醒,坐于上方的卞海升也三缄其口,不打算掺和进来。
乌朔轻笑,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面等身高的长镜,上面刻有浮世百花,栩栩如生,“不如来看看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手心冒着汗,强行运用灵力,现在的他只能坚持不到一刻钟的画面。
浮世镜内一转,赵云壶就出现在其中。
小光球回去修养之前,他就从它那里拿到了浮世镜。与照妄虚的桃源玉镜不同,浮世镜中显现的场景,并不需要使用者亲眼见证。
而镜中不只有会客堂中的事,还有几日前世家子弟在卞府晕过去之前的记录。
殴打声一传出来,不只赵家长老变了脸色,周围当日在场的其他世家子弟捂着头,封印的记忆也摇摇欲坠。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死死盯着镜内,对于当日的事全然不知。
赵家长老转头瞪了一眼晕过去的赵云壶,若不是他接手的商铺营收不错,闹了这些事,他早就被赵家抛弃了。
乌朔坚持不住,双手扶住浮世镜,灵力的流转停止。
“长老想必也看见了吧。”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身板,一字一顿地说着,掩饰话语中的喘息。
赵家长老脸已经黑完了,一个乌家,山高路远,手伸不过来。但现在,他要面临的可不止周山乌家。
想起当日的事,世家子弟对赵云壶的视线开始变得怨恨。
“不可能,里面的人一定不是我!”有人惊叫出声,抱着头痛苦地蹲下,“一定是他操控的。”
平日里的少爷们全都受着家族中的上等教育,请的都是十里八方最好的教书先生,仁义礼智信学了十几年,却因为镜中的画面毁于一旦。
见事情闹大了,打人一事还发生在卞府,卞海升终于舍得站出来。
“各位。”他站起身,走下台阶,抬起双手示意各位静下来。
“今日之事尚有蹊跷,不如先冷静下来。”
“就我来看,这镜中之事也不一定是对的。”他看着乌朔,笑着说道,眼里泛着一股寒意。
乌朔回望过去,依旧笑眯眯:“既然这不是真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不如我们再来看看,半年前,你去赵府做了什么。”他一只手按在镜面上,装作注入灵力。
卞海升内心开始慌了,两步做一步,脸上却不显,拦下他的手,“乌少爷,有事好商量。”
乌朔望着窗外的天色,问卞海升:“我看,这里好像没有我什么事了,我可以离开了吗?”
“当然可以。”卞海升怕自己的秘密也被捅出,不敢阻拦。
现在的赵家长老被世家子弟缠着,更是爱莫能助。
“是吗?”乌朔把镜子收回,作揖告辞,“那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季娘绊住卞云之,“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同我说说,季秋到底做了什么。”
卞云之抬头看她,取出一个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烧焦的剑穗。
“那日我刚收到剑穗,兄长不在,我便同云添哥分享。”
“而当我找到云添哥时,云添哥正将他从外面带的吃食分与他。我没有想太多,就一同给二人看了。”
“我舍不得用,就放在了锦盒中,当着他们的面收在了我房中。”
卞云之回忆起那日,手用力握拳,声音颤抖,特意避开去说季秋的名字。
“而在我同云添哥练完武之后,回去看的时候,剑穗已经不见了。再次找到时,它已经被人恶意毁坏。”
“我问过守在我房间外的侍卫,他们都说,期间只记得看见季秋进入过房间。”卞云之别开头,“而且找到剑穗的地方,就在荟阁。”
荟阁,卞府下等奴婢集体居住的地方,季娘带着季秋自然也住在里面。
季娘还是不信,“不可能,小秋不会这样做,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可事实就是如此。”卞云之烦着,“如果你不能像我一样拿出证据,就别来挡着我。”
他终于发现另一位不见了,跺脚就要往柴房赶去。
季娘一把拉住他,“我不明白。”
“你们与小秋相处那么久,为什么你会不相信他。”
卞云之顿住脚步,背对着她:“一切都证据都指向他,我不能不信。”
“就算我兄长在,他也会相信证据。”他转头看着她的眼睛。
华灯初上,微光映入他的眼中。
卞云之突然很想很想卞云斐,如果兄长在的话,他就不用自己来做选择了。
季娘突然硬气,“你一直讲证据,不如你就带我去看看你所谓的证据。他已经走远了,你不可能追上他。”
犹豫一番,卞云之承认自己心里还是抱有一点希望,“既然如此,你和我来吧。”
他挣开季娘的手,整理袖口后,带着她去了房间。
卞云之作为嫡二少爷,平日里对于诗书钻研甚少,反而更喜欢舞刀弄枪。
房内兵器林立,各式各样的长枪,刀剑与棍棒井然有序地摆放,看着冷冰冰的。
他拉开床边的隔间,一个密室的门就出现在侧边。
二人走进,里面盛放的也是武器,不过相比外面随意摆放的,里面的杀伤力更大,还有不少火药。
卞云之拿起一把剑,“这是墨家还未被流放时,墨三叔给我打造的一把剑,名唤‘奉初’。”
季娘一辈子老老实实,从没有见过这么多武器,她微缩着肩膀,有些害怕,“难道你放在这里面的吗?”
卞云之将剑放好,剑柄处光秃秃的。
他打开一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金丝木盒,打开里面是空的。
“如果不是看到过这个地方,会有谁进来?”他向季娘展示空木盒。
二少爷如此轻易就将自己带进来,这地方也不见得有多隐蔽,季娘欲言又止。
她随意指向一件兵器,“这件我好像见过,之前有人说是他的。”
全府上下都清楚,这个二少爷不同于芝兰玉树的大少爷,反而行事冲动,鲁莽大意。
卞云之哼了一声,拿起来一挥,刀声铮鸣,“怎么可能,世家子弟哪个不知道这是为我所有。”
“你给他们看过?”季娘反问。
“当然。”卞云之拍打胸膛,一脸骄傲,“他们都来这里参观过。”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是他们?”季娘心里有了猜测。
卞云之闻言一愣,“他们与我无仇,何故毁我剑穗。”
虽然有些许无语,季娘也不能得罪主子,“季秋与你与夫人也无仇,为何会是他?”
“那些守卫都看到了啊。”卞云之打开门,把外面的人叫进了屋。
“那日是否只有一人进入我的房间?”他问道。
守卫单膝跪地,一手握拳置于地面,“是的,的确只有一人入内。”
“是谁?”
“正是得了痴病的季秋。”
“你确定是季秋?你看到他的脸了吗?”季娘问他。
守卫抬头看了她一眼,被吓了一跳,迅速低头,“虽然记忆里有些模糊,看不清脸,但府中身形如此瘦小的,只有他一人。”
季娘后知后觉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苦笑一声,后退,“你如果连脸都没有看到,为什么一定肯定是他?”
“这……”守卫跪地不起。
卞云之让他先回岗位,略微心虚,“又不是他一个人这样说,从荟阁到这里所有的守卫都说看到了季秋过来又回去。”
季娘沉默一瞬,只感觉她的脑海中有一团雾挡在眼前,看不真切。
忽地,一个火球出现在她的面前,一切好像都有了突破口。
她不能运用灵力,但不代表所有人都不能运用灵力。
“我知道了。”她抬头对卞云之说:“我们先回会客堂吧。”
等二人回到会客堂中,乌朔已经离开了,而世家子弟和赵家却已经快打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事,卞云之对宋云添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刚刚的客人将自己脱了出去,让各家子弟入局,转移了赵家的视角,现在已经离开了。”宋云添依旧在把玩着自己的长笛,没有主动问他为什么会和季娘一同回来。
如今各家的长辈还没有到场,少年们火气旺盛,向来不憋着,有善言语者,早已妙语连珠。
“你们赵府欺人太甚,我说为什么最近我们家的生意大不如前,是不是也使了什么邪招?”一个人只要有一个错处,剩下的猜忌与嫉妒就连成片,烧成了火,肆意蔓延。
“血口喷人!”赵家长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得如此严重,脸被骂得涨红。
卞云之看清那是卞云斐送给宋云添的长笛,原本直冲的语气缓和了些,“客人走了就算了,他们怎么打得这么厉害。”
他一转头,“父亲怎么不在?”
“家主去找各世家家主了,传信传了有些时辰了。”是不是偷偷躲起来,谁也不好说。
“至于另一个问题,还要说道一面镜子。”宋云添对镜子兴致盎然,把玩长笛的动作一顿。
“你还记得那日你我与其他子弟们晕倒在卞府是怎么回事吗?”宋云添收起长笛,回视卞云之。
“不知。”卞云之如实作答。
“你刚刚可是错过了不少事。”宋云添笑着摇头,“乌家少爷拿出了一面镜子,在其中,过往无处遁形,一一重现。”
“当日之事因此而复现,真相流露。”
“是谁做的?”卞云之顾不上管季娘,手窝拳头就要冲上去。
“就是躺着的那位赵家大少爷。”宋云添有一瞬间不想再管卞云之,但是回想起卞云斐的嘱托。
他按住卞云之的肩,“不要轻举妄动,你父亲也不希望你掺和进去。”
话音未落,卞海升摇的人终于到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脸色严肃,都为了给自家撑面子。
“赵老弟,这事你就做得不够厚道了。”为首发鬓斑白的老人轻咳一声,虽然杵着木杖,声音却中气十足。
完了。
赵家长老瘫在椅子上,看这架势,赵家势必会退一层皮。
他看着还没有醒的赵云壶,内心里用刀将他刮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