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妄虚也不藏着掖着,提剑直刺出去,剑气凌厉。
“客人这仗势,应当不是来求‘补灵’的。”赵云壶低声一笑,侧身躲开,化为一缕青烟,再次消失,余音四散。
“别急,我会来找你算账。”
“但不是现在。”
躲躲藏藏,不敢正面回应,如同阴沟里的老鼠。
照妄虚攥紧剑柄,感到不爽,脸色越发冰冷。
回过身,桌上的银盏却早已不见踪影。
原来他的目的是趁机取走银盏。
“呵。”照妄虚冷笑一声,又被人戏弄一番。
他一剑将屏风拦腰劈开,“砰”地砸在地上,惊动了外面的下人。
他们闻声赶来,屋内早不见一人,屋外的风猎猎作响。
被隔断的内室重见天日。窗户大开,外面的阳光倾泻入内,勾勒出空气中灰蒙蒙的暗尘。
照妄虚沉着脸,从赵府回到客栈。
“鄙人卞云斐,见过大人。”卞云斐一身暗纹白色圆领袍,躬身行礼,满是谦卑。
他挺直身躯,生是一副君子模样,玉树临风。
乌朔在一旁依旧是一副万年不变的笑意,只是脸色好转不少,“这位是卞府的嫡长少爷。”
他摸着下巴,笑眯眯地问:“传闻卞大少爷半年前去了邶越,如今一回到落枢就马不停蹄地来找我们,意欲何为?”
卞云斐脸色凝重,满是心事。
“阳州邶越有一支卞家旁系。半年前,父亲收到他们的求助,委托我独自一人前去查探。”
“但是我尚未抵达,却接到旁系的来信,里面说,事情已经妥善安置,让我不用再去邶越。”
“此事蹊跷,我并未折返,而是选择隐瞒行踪,到了邶越。”
他拿出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拇指因为用力而略微变形,“这是我在邶越查到的,请您过目。”
照妄虚接过证据,一目十行,不出片刻就看完了,问道:“妖化?”
“是的,大约八个月前,旁系的一位子弟久闭门不出,旁系家主唤人去寻。”
声音一顿,他提袖掩面,“寻到时,他的头上长出一对鹿角,双眼瞳色完全涣散,不见眼白。”
接着他叹气,右手按住腰际的折扇,说道:“但是,在我赶到前,他已经被处死下葬了。”
“我偷偷去掘过坟,鹿角一事属实。”掘坟一事忌讳甚大,卞云斐却面不改色地说出。
这位卞家长子倒不像外表那般恪守成规,反而有些叛逆。
照妄虚扶额,这都什么事啊。
小光球被抓走,赵云壶一事还未解决,又来一事。
照妄虚隐隐觉得这件事远不止与卞府有关。
“这事你可曾告知你的父亲?”照妄虚追问,大致下了决定。
“还未。”卞云斐右手执扇,轻轻地敲着左手掌心,“事情还未解决,真相尚未寻到,我还不能回去。”
介绍完基本情况,卞云斐吸一口气,“我来找你们,是想要请求你们的一臂之力。”
照妄虚并未先行答应,只是低头思量。
“这事不止和卞家有关,祈泽谢家也参与其中。”卞云斐从袖中取出一个拆过的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背面显然印着谢家的双凤流云纹。
【生鹿角,为妖邪,宜除之。】
“就是他们,让旁系尽快处死妖化的子弟。”卞云斐敛眸,压住情绪。
乌朔在一旁适时补充照妄虚贫乏的认知,“祈泽谢家善观星象,素有‘知命’美誉。”
“一算破天机,一语解玄秘。”卞云斐在一旁呢喃出声,讽刺一笑,显然是不信。
照妄虚未急着断定,抬手示意乌朔继续说。
“这一代人,主要又一对兄弟掌事。”乌朔点头,接着说道。
“其兄谢逸松留在谢家本家担任家主,而其弟谢逸柳则任一国国师。”
“但谢家的下一辈人丁单薄。谢逸柳并未成婚,谢逸松与夫人伉俪情深,却也只诞下两子。”
“一唤谢浮影,一唤谢浮光。”
“这事与妖化一事有何关联?”照妄虚打断他,让他讲重点。
“前不久风靡一时的《灵仙叹》,讲的正是谢浮影一事。”乌朔语气不紧不慢。
“谢浮影也出现了妖化?”照妄虚五根细长的手指依次敲击桌面,问道。
“不是他。”未等乌朔开口,卞云斐先说道,“传闻是他的爱人。”
“爱人?”照妄虚眼里透露出迷茫,“他的妻子吗?”
人具有七情六欲,由此生出亲疏,有家人关怀,友人安慰,爱人共情,是作为天道的他不曾拥有的情感。
“不,据说这位爱人与谢浮影同为男子。”卞云斐将手拢进衣袖,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小。
“有何不同?”照妄虚透亮的双眼直视他,好像不谙世事,又好像看清一切。
卞云斐苦笑一声,“到底是不是主流,惹了不少非议。”
心里藏着事,他没有深入,话锋回转,“他的那位爱人正是一位妖化的人。”
“他也被处死了?”乌朔率先出声,语速稍快,显然认识话里的人。
“倒是没有。”卞云斐转身看他的眼睛,“他逃走了,不知所踪。”
乌朔松一口气,暗暗在心里说了几句保平安。
“既然如此,你来找吾帮忙的事是?”照妄虚将信纸放入信封,回递给他。
“我想请你们与我一同前往祈泽谢家查探。”他拿出一块玉佩,玉质温润,看着价值不菲。
卞云斐指着上面的“斐”字,“这玉自我出生起,一直戴在身上,不知可否作为此次的报酬?”
照妄虚没有接,“不必如此。既然此界出了意外,本应由吾来解决。”
卞云斐将玉收回,神色不变。
赌对了。
在赶回落枢前,他一直在犹豫,邶越已没有突破口,除非去往祈泽。
但他知道父亲的性子,一定不会为了小小的一个旁系子弟去得罪谢家。
直到他遇到了从周山回来的一位友人,事情迎来了转机。
“卞大少爷。”友人轻拉马鞍,颔首示意。
“张兄,近日张三老爷贺寿,你怎不在张府?”卞云斐额首回应,问道。
“你有所不知,那周山生灵潭可发生了一件奇事。”他摆手一笑,长话短说,顷刻就将事情抖落出。
“生灵潭是灵力之始,那位于潭中诞生,恐怕是……”友人眼珠子一转,话语顿住,忽地干笑几声。
前段时间一直忙于鹿妖一事,卞云斐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思考片刻,他没有多问,只含糊应声。
或许,他会成为他的突破点。
“吾答应你,但现在吾还有其他事需要处理。”照妄虚转身,坐回座椅,右手架着头,“等处理完后,吾便同你一同去往祈泽。”
卞云斐嘴角微扬,又克制地压下去,“多谢。”
等卞云斐走后,照妄虚直接摊饼似的躺在座椅上,闭目单手揉着太阳穴。
面前真是一个又一个的烂摊子。
“照妄虚。”
竟然是小光球的声音。
照妄虚睁开眼,眼睫轻颤,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在这里。”小光球从耳环中出来,只有黄豆大小,“他还困不住我。”
照妄虚揉搓自己的眼睛,睫毛变得凌乱,心里却平静下来。
“赵云壶是怎么回事。”他端起茶杯小抿一口。
“估计是之前的bug没有修好。”小光球随口一说,又钻回了耳环中。
乌朔在一旁眼观口口观心,对小光球的回来毫不意外。
“霸隔?”照妄虚手指拿着耳环慢慢转动。
小光球装作没有听见,“那日我出去探寻,已经知道身负勾陈命格的人是谁了。”
“赵家大少爷也知道他的身份,所以尽早去把他救出来。”
隐约记得之前小光球也经常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它也从来没有解释过,照妄虚也习惯了。
乌朔见他一脸平静,送一口气,偷偷瞪了一眼小光球。
“我可以先把赵云壶直接除了。”照妄虚放下杯子,叮当一声。
“他只是露在外面的表象,留着他还有用。”小光球直接驳回,眼神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这个天道会不会有点过于傻傻的。
照妄虚噎住,抄起书装作自己很忙,乌朔则极快地翻了个白眼。
“罢了罢了,也不指望你。”小光球接着说,“我那日看到的一位小孩,腰际别了一块木牌,上面刻了一个‘季’字。”
“你们先去接他,赵云壶的事我来调查。”话里话外还是略微一股嫌弃。
照妄虚冷着脸不说话,五百年的记忆说没就没,他现在就是一张白纸。
而且看小光球的模样,好像并不知情。
“那我就先去给卞府递一张拜帖。”乌朔行礼告退。
“我失去记忆这件事你知道吗?”照妄虚开口问道,眼睛从字行中离开,微微出神。
“失忆?”小光球又出来绕着他飞了几圈,“不应该啊。”
“你也不清楚?”
“上一次就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小光球笃定道。
“上一次?”照妄虚抬头,将书放下。
小光球又开始装死。
“我看你也不是很聪明。”照妄虚眯眼,压低声音。
“哈哈。”小光球蹦出一声刻板的尬笑,又躲起来了。
照妄虚烦躁地站起来走动几圈,摘下耳环,决定出去散散心。
这几天他一直在看话本子,对人间的了解程度始终隔着一面纸。
也许小光球的想法是对的,他知道的还是太少了,甚至比不上一个幼童。
“糖爷爷,我要一个蜻蜓!”一个小孩从父母手中接过铜钱,亦步亦趋地走到画糖画的老伯伯面前。
照妄虚在远处看着,老伯伯佝偻着身子,坐在一个小小的竹凳上,眼中有些混浊,略显沧桑。
听见小孩清脆的声音,他脸上堆笑,连连说了好几遍“好”。
“糖画?”照妄虚依旧带着幂篱遮住身形,走近了些。
只见老伯伯看着苍老,手却十分灵活,画起糖画半点不马虎,行云流水,一只栩栩如生的蜻蜓便出现了。
“好厉害。”小孩眼里放光,迫不及待地接过,转身又向父母展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