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四散,早已不见赵云壶的身影。
口气不小,跑得倒是挺快。
照妄虚捡起地上被撕裂的纸鹤,沉默着让青鸟再加强力度,试图让他疼死过去。
“回来啦。”
不同于生灵以后的仙士,乌朔一个人披着厚厚的毛毯站在客栈门边,分外显眼。
“不是让你先休息吗?”照妄虚眼神飘忽,将纸鹤急忙藏在身后,有一种被抓包的感觉。
乌朔轻轻一笑,没有戳破,安慰道:“不必担心,它比你现象中更能保全自身。”
早在照妄虚之前,他就已经认识小光球。
那时的它可不像如今这般小巧,也更有活力。
是他让它失望了。
“谁担心它了?”照妄虚直接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吾只是,只是怕它坏了计划。”
“好。”乌朔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进屋聊吧,这里人多眼杂。”
点燃的檀香冒出丝丝白烟,层层堆叠,包绕整个房间,宁神安心。
“吾找到它了。”
二人面对面坐下,中间的桌上累着几摞照妄虚看的话本子。
“他怎么样?”乌朔身体稍稍前倾,满眼关切。
“抓走他的人会空间术法,吾无法破解。”照妄虚挥动手臂,出现一面玉质的镜子,通体雪白,刻有八十一朵形态各异的桃花。
乌朔往桃源镜里一看,放映的正是照妄虚出茶坊后的经历。
“后土尚未归位,阵法一事你我并不擅长。”看完影像后,乌朔托着下巴,面露难色。
红色光幕映入眼帘时,他身体一抖,糟糕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我大致知道了。”他将影像中的赵云壶的外貌截出来,放在身上,“我明天去问问,暂时先别打草惊蛇。”
照妄虚没有异议,低头摩挲纸鹤,耳边没了不停的唠叨,有些不适。
肩膀搭上一只手,轻拍,乌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照妄虚沉默着松开攥紧的手,眼里有些许迷茫,望向他。
他的临世本就不为规则所允许。
每当他尝试来到人间,就会浑身疼痛,失去所有思考,如同回到了生灵以前。
照妄虚顺手拿起桌上的话本子,慢慢翻开。
如果不是小光球将他带下来。
这人间烟火便只能存于镜中,只是无色无味。
午后,冬日风雪渐歇,是一个难得的晴日。
乌朔解下披风搭在一旁的木架上,捧着手哈一口气,敲开了照妄虚的房门。
“进。”
照妄虚少见地没有看书,面前堆着一大沓纸,上面随意摆放着许多只勉强能分辨出形状的“纸鹤”。
见来者是他,照妄虚把手中的东西一藏,慢半拍后才想起地上的证据。
乌朔勾起嘴角,摇头轻叹,“我查到了。”
他拿出一张纸条,避开地上的“纸鹤”们,走近些,递给他。
照妄虚面不改色地伸手将地上的东西全部打包放进识海,再接过纸条,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赵家嫡长子,赵云壶。】
他抬手,纸条在两指间自燃,星星点点的灰顺着风从窗口飘出。
“墨家没落以后,落枢便是卞家和赵家鼎足而立,互相制衡。”乌朔身上还未回暖,咳嗽几声。
“但赵家现任家主的能力抵不过卞家那位,不到十年便已然势微。”
“而这位赵大少爷,在人生的前十几年并不起眼。”
“直到一年前生了一场重病。”
一声雷鸣划破天际,一场暴雨突如其来。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宗祠进水了!”小厮提着木桶,奔走叫人。
“大少爷还在里面吗?”赵家老爷眼睛瞪圆,抓住他的衣领,逼问道。
“是,是。大少爷还没有出来。”小厮发着抖,大气也不敢喘。
“快,快去救他!再多叫些人拿桶来排水。”赵家老爷一把夺过木桶,跑向宗祠。
镜内的画面戛然而止。
“这是他出事那天?”照妄虚收回目光,敛眸沉思。
“是。”乌朔将灵气收入瓶中,放进衣袖。
这场暴雨来得突然,甚至寻不到因果,像是来自世外的大手,强行牵过来的。
“我再去会会他,你且休息。”照妄虚将火炉推过去,示意他去掉身上的寒气。
“也好,注意安全。”
感受到热气,乌朔摊开双手放在上空取暖,舒服得直眯眼。
落枢赵府坐落于城北,与卞府遥相呼应,中间隔着被查封的墨府。
照妄虚翻过围墙潜入赵府,府内下人们都各司其职,并无异常。
“大少爷可回来了?”一位婢女问值班的小厮。
“他今日早上出去了还未回来。”小厮吹了一声口哨,“怎么?你又忘了打扫?”
“今日上午夫人叫我有事,我来不及而已。”小碧面色娇羞,将手帕甩在了他的肩上。
“快去快去,我帮你看着呢。”小厮接过手帕,拍拍胸脯。
“行,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小碧拿上抹布,用水打湿后再去到赵云壶房中。
自从一年前大少爷在宗祠被淹,老爷就明令禁止用木桶盛水靠近大少爷,住所也不行。
所以大家都不喜来这里打扫,每次清洗脏抹布,都需要到远处的水房去。
几个来回下来,着实累人。
照妄虚跟在她的身后,一同到了赵云壶的住所。
推开门,一个绣有高山松柏的重工屏风摆放在正中间,将整个空间一分为二,看不见内部的布局。
小碧深吸一口气,“开干!”
照妄虚不受影响,自顾自地走进房间,打量四周。
外室应是作为书房使用,整齐地排列着三个书架,上面摆放的书却只有零星几本,整齐但没有翻阅痕迹,更多的是金银摆件,偏爱浮夸类型。
书架之前是一个案几,散乱着几个书简。
小碧直起身子,擦拭额角的汗,终于把窗沿擦净。
每次大少爷都爱吐槽她们没有擦净窗沿,以至于领班再三强调,让她们都先打扫窗沿。
她抖开麻布,已经脏了。
“怎么天天打扫,这里还是这么脏?”
“早知道让他帮忙了,水房怎么那么远。”小碧嘟囔着出了门。
照妄虚拿起案几上的书简,随意翻看,上面记录的都是赵家商铺的事。
三个月前,赵云壶接手了十余家商铺。对于经营管理,他提出了一个新的机制——会员制。
顾客可选择加入赵家的商业会,提前存入银两,达到一定数额还可获取神秘小礼品。
在商品结算时,会员可直接用提前存入的银两结账,同时享有专属优惠。
倒是新奇。不过这个机制在世家之间反响良好,广大的平民却是望而止步。
照妄虚换了一个竹简,接着往下看。
为了进一步扩大市场,赵云壶便加码了其他优惠制度。
累积购买达到一定金额,就算没有会员也可以进行满减,同时这个满减还可以与会员的专属优惠叠加使用。
在特定的日子消费,顾客也可以获得随机小礼品。
至此,赵家的商业开始回春,近几天甚至有重新与卞府并进的势头。
照妄虚放下书简,碰撞桌面发出细微的空咚声。
察觉到不对劲,他屈指敲击,里面应是有不小的隔层。
照妄虚伸出两指立于唇前,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划过眼睛。
“似是而非,化无为有。”
睁开眼,他便“看”清了桌板内的机关结构,应是出于落枢墨家之手。
他伸手拨动桌板右下侧的开关,咔哒一声,弹出一个暗格,里面规整地摆放着几册账本。
打开一看,不同于上面放的公账,这几把是私账,有着明显的出入。
赵云壶私吞的大量银两更是达到三百万两。
照妄虚继续往后看,赵云壶吞了银两之后,不仅买了这些金银装饰,还收购了大量土地。
后面还附有一个名单,记录了不少人名。
“私养仙士?”
赵家这是要造反吗?
照妄虚扶额,朝廷之事暂不需要他管,这些东西不是他的目标。
将账本放回原位,照妄虚绕过屏风进入了内室。
内室空间很大,屏风正对着窗户,朝向正南方,现在却紧闭着,使得整个内室昏暗无天日,阴沉沉的。
窗旁摆放着的几簇瓶花也已经全部枯萎,委屈地缩成一团,焉耷耷的。
对比刚才的婢女打扫的外室,内室显然很少打扫,甚至可能没有打扫。
照妄虚走到左方的活动空间,在长案几上伸手一摸,全是灰。
上面却摆放的一个精致的银制缠枝水仙盏,干净地冒着反光。
“快快快,我们早点打扫完,大少爷已经回府拜见老爷了。”小碧推门回来,还搬了两名救兵。
“要我说,你下次早点打扫不就得了?”是之前守门的小厮。
照妄虚手一顿,没有轻举妄动。
三人的速度很快,不消片刻就打扫完外室。
正如他所想的,三人并没有进入内室,甚至有些惶恐,一点目光都不偏向内室。
“快走快走,大少爷快过来了。”小碧推攘着二人,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照妄虚拿起银盏,仔细端详,感知到一阵不详的气息。
“灵魂?”
银盏内禁锢着一个人的灵魂。
人都灵魂神圣不可侵犯。
每一个灵魂都是因果载体,具有强烈的羁绊,铺垫于前世,着墨于今生,落笔于后世。
照妄虚注入灵力,一音嘶哑的呐喊溢出,试图冲破禁制,重回人间。
收回手,他只觉得内心发寒。
这位“赵大少爷”不止带走了小光球,还侵犯世间规则,强行剥离一个人的灵魂。
想必银盏中就是真正的赵家大少爷。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来人刚走几步,脚步声一停,开口说道。
“不请自来,所谓何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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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薄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