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的拉锯和反复，像缓慢收紧的绳索，勒得人几乎窒息
赵亚在努力，我能看到他的挣扎，但他情绪的潮汐波动越来越频繁，低谷越来越深，恢复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那种无形的压力不仅压垮着他，也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崩溃的到来，并非因为某个巨大的外部刺激，反而源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们尝试着按照医生建议，去古城边缘一家新开的据说很安静的茶馆坐坐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他甚至点了一壶我以前提过的想尝尝的桂花红茶
茶上来的时候，服务员是个手脚有些毛躁的新手，放置茶壶时没拿稳，壶嘴磕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不算刺耳、但颇为清脆的叮声
声音不大，但在那一瞬间，我看到赵亚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褪尽，拿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瞳孔急剧收缩，眼神里不是简单的惊吓，而是一种极致的仿佛见到鬼魅般的恐惧
那不是对声音本身的敏感，那声音仿佛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体内某个最黑暗最恐怖的开关
赵亚？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叫他
他没有反应，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茶壶嘴，呼吸完全停止了，仿佛连心跳都骤停了
下一秒，他猛地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掀翻了桌子
茶杯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但他毫无察觉，他双手死死地抱住了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恐怖的不似人声的被扼住咽喉般的嗬嗬声
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踉跄着向后退去，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惨叫终于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和恐惧，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震碎人的灵魂
茶馆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错愕地看着这边
别过来！别过来！走开！走开！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眼神彻底涣散，充满了癫狂的原始的恐惧，仿佛正被无数看不见的恶鬼包围攻击
他完全陷入了可怕的闪回之中，彻底失去了与现实世界的连接
赵亚！是我！陈然！你看清楚！这里很安全！我试图靠近他，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猛地转身，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不顾一切地、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茶馆
赵亚！我惊骇万分，顾不上周围的目光和满地的狼藉，立刻追了出去
他在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疯狂地奔跑，撞到了行人，撞翻了路边小摊的东西，引来一片惊呼和咒骂
但他毫无所觉，只是拼命地跑，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嘴里不停地发出破碎的绝望的吼叫和呜咽
我拼尽全力追赶，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眼泪模糊了视线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我，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这比任何一次失控都要严重百倍
他完全崩溃了
最终，在一个僻静的巷口，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摔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抽搐着，发出压抑的濒死般的哀鸣
我扑过去，想要抱住他，却被他用力的，几乎是暴力的推开
别碰我！脏……都是血……我的……他的……
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用指甲狠狠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瞬间留下道道血痕，仿佛想要将某种无形的东西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
不是的！不是的！没有血！你看清楚！我哭着试图抓住他的手，阻止他自残，却被他更大的力气甩开
彻底的失控，彻底的崩溃
过往所有努力筑起的堤坝，在这一刻，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声响彻底冲垮
积压的创伤、恐惧、负罪感，像决堤的洪水，以最凶猛、最毁灭性的方式，将他彻底吞噬
他不再嘶吼，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低低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哀嚎和哭泣，身体痉挛般地颤抖
眼泪、鼻涕和口水糊了满脸，形象全无，只剩下最原始、最**的痛苦
我跪在他身边，浑身冰冷，手足无措，巨大的无力和绝望感将我彻底击垮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我所拥有的爱和陪伴，在这样排山倒海的病理性的崩溃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把他从那个可怕的地狱里拉回来
最终，是客栈老板闻讯赶来，和几个闻讯而来的老街坊，一起强行制止了他的自残，并用毯子将他裹住，半强制地将他带回了客栈
他被注射了医生之前开备的用于紧急镇定的药物，才终于在极度的疲惫和药物作用下昏睡过去
即使睡着了，他的身体依旧不时惊悸，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和痛苦的表情
我守在他的床边，看着他惨不忍睹的手臂和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安宁的脸，眼泪无声地流淌
决堤了
一直以来最害怕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而且来得如此猛烈，如此彻底
我知道，我们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坎，这一次的崩溃，可能会将之前所有的进步都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夜，变得如此漫长而冰冷
我的心，沉入了前所未有的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