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带来的强制睡眠并未持续太久,后半夜,赵亚就醒了
不是平静地醒来,而是从噩梦中惊厥般弹起,呼吸急促,眼神空洞地瞪着天花板,仿佛还没从那场可怕的闪回中完全脱离
我立刻上前,想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做噩梦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却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眼神警惕而陌生地扫过我,然后迅速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当他看到自己手臂上被包扎好的抓痕时,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扭曲,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羞愧和绝望淹没
他不再看我,掀开被子,踉跄着下床,走到房间最远的角落,背对着我,点燃了一支烟。手指颤抖得几乎夹不住烟卷
空气中弥漫着沉默和未散尽的恐惧,我看着他消瘦而紧绷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无力感和还未散去的惊悸
你好点了吗?我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声音干涩
要不要喝点水?或者……
你走吧
他打断我,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你走吧。他重复道,依旧没有回头,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僵硬的轮廓
回上海去,别待在这儿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为什么?赵亚,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现在需要人照顾……
我不需要!他猛地转过身,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烦躁的近乎粗暴的戾气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不需要你像看护一个疯子一样守着我你看不见吗?我就是个废物,一个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疯子!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燃烧着自我厌弃的火焰和对周遭一切的排斥
你不是!我急切地反驳,走上前想去拉他
你只是生病了!我们慢慢治,会好的……
好不了!他猛地挥开我的手,力道之大让我踉跄了一下
他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充满了痛苦的嘲讽:慢慢治?怎么治?用你的爱?用你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陈然,你醒醒吧!你根本不知道你在面对什么
压抑了一晚上的恐惧委屈以及被他推开的伤心,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
是!我是不知道!我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和愤怒
我不知道那些具体的画面,但我知道你痛苦!我知道我爱你!我想陪你熬过去!这难道错了吗?
爱?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扭曲的弧度
你的爱能抵得过子弹吗?能洗得干净血吗?能把他妈的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从地狱里拉回来吗?
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你不能!他自问自答,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残忍
你只会用你那双只会捕捉美好光影的眼睛看着我,你觉得你理解了?你感同身受了?放屁
他深吸一口烟,然后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窗台上,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一样扫过我
你拿着相机,觉得拍下了我的痛苦,我的挣扎,就很了不起了?就觉得触及核心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伤人
我告诉你,陈然,你那都是自我感动!你的镜头永远只能捕捉表面!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种生命重量的残酷,你承受不起
你的镜头永远只能捕捉表面……这句话,像一把精准无比的、淬毒的匕首,狠狠刺中了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自我怀疑
那个关于我的艺术是否苍白无力、是否无法真正触及核心的质疑
所有的争执和辩解,瞬间卡在了我的喉咙里,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巨大的震惊和受伤感席卷了我,让我浑身冰冷,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到我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难以置信的眼神,似乎也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悔意,但随即被更汹涌的痛苦和破罐破摔的戾气覆盖
他转回头,不再看我,声音疲惫而冰冷,带着一种彻底的驱逐
走吧,算我求你了好吗,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和感情了,我这种人不配,也只会……拖累你
说完,他不再给我任何回应的时间,径直走向卫生间,重重地关上了门,从里面反锁
我独自站在原地,仿佛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耳边反复回响着他那些伤人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
你的镜头永远只能捕捉表面……
原来在他心里,我的陪伴,我的努力,我的爱,甚至我试图理解他的方式,都是如此肤浅和……可笑
原来我所以为的沉重,在他经历的生命重量面前,真的如此……轻飘飘
原来,他一直是这么看我的
巨大的委屈和心碎如同海啸般将我吞没,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最深的伤害,来自于最在乎的人
他用我最在意的东西,精准的,残忍的将我彻底否定
争吵结束了
留下的,是满室的冰冷,和一颗被言语利刃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心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知道这一次,我们之间可能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