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明回来的最初几天,仿佛一切都走上了正轨,赵亚的情绪明显平稳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我们按照医生的初步建议,开始尝试一些简单的放松练习,比如腹式呼吸,比如在焦虑感来袭时,有意识地去感受身边五件具体的东西
比如,木头的纹理、杯子的温度、风的声音……
他做得很认真,甚至有些刻意,像完成一项重要的作业
阳光好的下午,我们会去古城人少的地方散步,他依旧对突然的声响敏感,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反应剧烈,而是会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尝试用学到的方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虽然过程艰难,有时额头会冒出细密的汗珠,但这种尝试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我几乎要以为,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我们正稳步走在康复的路上
然而,我低估了创伤修复的复杂性和反复性
第一次剧烈的反复,发生在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
我们看完一部轻松的电影回到客栈,气氛本来很好,睡前,他忽然想起医生建议可以尝试记录情绪日记,便拿出本子想写点什么
也许是被迫回忆白天的细微情绪波动,也许是书写本身触动了某根深藏的神经,写着写着,他的笔尖突然停住了,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怎么了?我察觉到不对,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猛地丢开笔,双手抱住了头,手指用力地插进头发里,身体微微发抖
又来了……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挫败
那些画面……根本赶不走……呼吸……呼吸法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的情绪骤然失控,像是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瞬间垮塌,他猛地站起身,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神狂乱,充满了对自己的愤怒和失望
没用!都是骗人的!根本好不了!他低吼着,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住了,试图靠近他:赵亚,冷静点,慢慢呼吸……
别碰我!他猛地甩开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陌生的暴戾和抗拒,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的野兽
你根本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滚开!
恶毒的话语像刀子一样甩出来,刺得我心口生疼,我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是情绪失控下的口不择言,但依然难以抑制地感到受伤和委屈
他陷入了一种完全失控的状态,不停地咒骂着,对象有时是那些回忆,有时是医生,有时甚至是我,更多的时候是他自己
最后,他颓然地瘫倒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那一晚,我们几乎一夜无眠
他后期陷入了极度的疲惫和麻木,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有反应,而我,则被一种巨大的无力和担忧笼罩着
第二天,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更加沉默,眼神躲闪,带着浓重的羞愧。绝口不提昨晚的失控,仿佛那是一场他不愿承认的梦魇
这样的反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开始频繁出现
有时是因为一个不经意的噩梦
有时是因为在街上看到某个穿着迷彩服的人
有时甚至毫无缘由,低落的情绪就像乌云一样毫无征兆地笼罩下来,让他变得易怒、挑剔、拒人千里,或者完全封闭自己
好的时候,他积极配合,努力练习,甚至能和我开几句玩笑,对未来流露出些许憧憬
坏的时候,他阴沉易怒,否定一切,将所有人推开,沉浸在自我毁灭般的痛苦里
他的情绪像海边的潮汐,起伏不定,难以预测;刚刚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可能就暴风雨肆虐
我仿佛在坐一场永无止境的情绪过山车,心力交瘁着
我需要时刻绷紧神经,留意着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小心地避开可能的触发点,在他需要时给予支持,在他抗拒时默默退开
我开始理解医生所说的像照顾病人一样需要耐心的真正含义
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意味着需要承受对方无常的情绪,接纳他们的反复,甚至在受到伤害时依然要保持理解和稳定
这很难,非常难
有时,在他毫无理由地对我恶语相向之后,我也会感到委屈和愤怒,想和他大吵一架
但我知道,那只会让情况更糟,我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一边深呼吸,告诉自己,这不是冲我来的,这是他的病
客栈老板看在眼里,时常拍拍我的肩膀,无声地递给我一杯热茶,或者找个借口把我支开,让我稍微喘口气
我知道,这就是康复路上最真实最残酷的一段,进步与倒退交织,希望与绝望并存。没有一蹴而就的奇迹,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和煎熬
每一次反复,都像是在考验我的耐心和爱的底线
而每一次他从崩溃中重新平复,哪怕只是恢复一点点,又都让我觉得,这一切的艰难,都是值得的
潮汐虽然起伏不定,但大海从未停止流动
我紧紧抓住这个信念,在这波动不定的潮汐中,努力扮演着那座尽可能稳定的灯塔
哪怕光芒微弱,也要坚持亮着,指引着他不要彻底迷失在情绪的惊涛骇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