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昆明的事,比想象中顺利,老板的亲戚很给力,很快就帮忙联系好了那位专家
一位在创伤后应激障碍领域颇有声誉的主任医师,并且预约到了一周后的门诊号
时间有些紧,但对我们来说,越快越好
告知赵亚预约结果的过程,依旧充满了无声的张力,我没有用询问的语气,而是用一种平静的,告知既定事实的方式,把预约单和车票信息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老板帮忙约好了昆明的医生,下周三上午
停顿了一下说:车票我也买好了,周二下午走
我的语气尽量平淡,像在说明天我们去吃哪家饭一样
他正在擦拭吉他的手顿住了,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些纸片上,久久没有动弹
我能看到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很长
就在我以为他又要陷入沉默和抗拒时,他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如同幻觉
但我知道,我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我,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但擦拭的频率明显慢了许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就够了,这无声的同意,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回应
出发前的几天,他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魂不守舍,食欲不振,睡眠似乎也更差了
我知道他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自身问题的羞耻感仍在折磨着他
我没有过多打扰,只是默默地准备着出行所需的东西,确保一切安排妥当
周二下午,我们坐上了前往昆明的高铁,一路上,赵亚几乎全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一言不发
我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偶尔递给他水或零食,安静的陪着他
昆明比丽江喧嚣许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我们入住了一家离医院不远的安静酒店,晚上,我本想带他出去走走,散散心,但他摇了摇头,表示想待在房间里
那一晚,他显然没有睡好。,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脸色也有些苍白
吃早餐时,他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我能感受到他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和焦虑,去医院的路上,他步伐僵硬,嘴唇抿得发白
别怕。我握紧了他冰凉的手,低声说
只是聊聊天,我就在外面等你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里面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丝依赖
他反手握紧了我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汲取力量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候诊区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病人和家属
等待叫号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是煎熬,赵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关节泛白
当护士叫到他的名字时,他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惊醒,他抬起头,看向诊室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慌,几乎想要退缩
我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终于站起身,步伐有些僵硬地,跟着护士走进了诊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我知道,这对于他来说,不亚于踏上另一个战场,一个面对内心恶魔的战场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焦灼,我不断地看着时间,猜测着里面的情况
他会愿意开口吗?医生能理解他吗?这次会面会有效果吗?
不知过了多久,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赵亚走了出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奇怪的是,那种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的眼神虽然依旧疲惫,却不再那么空洞和恐慌,反而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如释重负?
或者说,是一种被理解后的细微松动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我身边坐下,微微低着头
我紧张地看着他,不敢轻易开口询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医生说……我这种情况……很常见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医生的话:他说……不是我的错,是那些经历改变了我的大脑和身体反应……就像……就像受伤后留下的后遗症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第一次听到这种解释的新奇和认可,仿佛一直压在心上的一块巨石,被权威的话语稍微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问了很多,问得很仔细……他低声说着,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还在回想诊室里的对话
没有嘲笑我……也没有觉得我奇怪……
这只是第一次接触,仅仅是评估和建立信任的开始,离真正的治疗还很远,但我知道,这短短的一个小时,对于赵亚来说,意义非凡
他终于在一个安全、专业的环境里,听到了对他症状的科学解释,卸下了一部分自己是疯子是弱者的心理包袱,他感受到了被理解和接纳,而不是评判和异样的目光
我们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昆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洒在身上,驱散了医院里带来的些许阴冷
赵亚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虽然眉宇间依旧带着疲惫,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松弛了一些
医生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需要时间……像复健一样……急不来……
嗯,我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我们慢慢来
回酒店的路上,他的话依然不多,但不再是那种封闭的沉默
他会偶尔看着车窗外,评论一句昆明的树和丽江不一样,或者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这些看似平常的话语,在此刻听来,却如同天籁,我知道,昆明的晨光照亮的不仅仅是一座城市
更照亮了他内心深处那间紧锁已久的布满灰尘的房间的第一扇窗
虽然房间里依旧凌乱,依旧藏着许多伤痛,但至少,新鲜的空气和阳光已经开始透了进去
疗愈的长路,终于真正的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