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像两个从河里捞出来的水鬼,踉跄着冲进客栈院子时,老板正拿着个大瓢准备舀门槛下的积水
看到我们这副狼狈不堪、浑身滴着泥水的模样,他惊得手里的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的老天爷!你们这是……
他话没说完,目光扫过赵亚那张苍白失神、仿佛魂魄都被抽走的脸,立刻收声,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快!快进屋!他反应极快,立刻推开旁边一间闲置客房的房门
热水!我去烧热水!小陈,你先扶他进去,拿干毛巾擦擦
我几乎是半抱着将赵亚拖进房间,他异常顺从,或者说,是彻底的麻木
身体冰冷得像一块浸透的石头,微微颤抖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焦点
雨水顺着我们的头发、衣服往下淌,很快在脚下积起一滩泥水
我把他按坐在床沿,手忙脚乱地扯过床上干净的毛巾,用力擦拭他湿透的头发和脸颊
他的皮肤冰得吓人
他没有任何反应,任由我摆布,像一尊失去生气的木偶,只有那长长的、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在偶尔颤抖时,泄露出一丝残存的、令人心悸的脆弱
老板提着两大桶热气腾腾的热水冲进来,又抱来干净的衣服和被子,看起来是他自己的旧衣服
快,把他弄到里间浴室去用热水冲,不然非得冻病不可!老板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去煮姜汤
我接过衣服,看向赵亚,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赵亚?我试探着叫了他一声,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和寒冷而沙哑
他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我脸上,却依旧带着那种陌生的、茫然的空洞
能自己走吗?我放柔了声音
他沉默着,然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不再犹豫,弯下腰,将他的一条胳膊架在我的脖子上,用力将他搀扶起来
他几乎将所有的重量都靠在了我身上,脚步虚浮。我们就这样跌跌撞撞地挪进狭小的浴室
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我让他靠在洗手台边,动手去解他湿透的、紧紧贴在身上的黑色T恤
手指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时,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但他没有反抗,只是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忍受着巨大的屈辱或是别的什么情绪
湿衣服被褪下,露出他瘦削却线条分明的上身,苍白的皮肤上,有几处旧日的疤痕,其中左肩下方一道狰狞的、缝合过的伤疤格外刺眼
那是战争的印记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迅速移开目光,不敢细看
我用热水浸湿毛巾,拧得半干,尽量快速地擦拭他身上冰冷的皮肤,试图驱散那骇人的寒意
热水接触到皮肤,激起他一阵更明显的战栗,他始终闭着眼,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承受某种酷刑
这个过程尴尬而漫长,空气中充斥着无声的煎熬,我的动作尽可能的迅速和机械,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触碰
但指尖偶尔滑过他冰凉的脊背或手臂,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底下蕴藏的力量和此刻极度的脆弱
好不容易帮他换上老板那件略显宽大的干净旧衬衫,裤子我只能递给他,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笨拙的穿衣声
等他换好,我才转过身,他看起来依旧狼狈,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宽大的衣服更显得他形销骨立,但至少身上不再是那套冰冷的湿衣了
我扶着他走出浴室,老板已经铺好了床,厚厚的被子掀开一角,房间里弥漫着浓郁辛辣的姜汤味道
快,躺进去!老板命令道,端过来一碗滚烫的、冒着热气的姜汤
我将赵亚扶到床边,他几乎是立刻瘫软下去,蜷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苍白的额头和湿漉的头发尖,像一只急于躲回壳里的蜗牛
老板把姜汤塞到我手里,冲我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看着他,想办法让他喝下去,我去看看外面的水
老板带上门出去了,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依旧激烈的雨声,和床上那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的呼吸声
我端着那碗滚烫的姜汤,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
赵亚,喝点姜汤,驱驱寒。我轻声说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我又叫了他两声,他依旧毫无反应
一种无力的焦虑感攫住了我。我放下碗,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隔着粗糙的棉布衬衫,能感觉到他还在微微发抖
赵亚,听话,喝点热的。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哄劝的柔软
他终于有了反应,被子底下传来一声极轻微、仿佛破碎了的呜咽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是刚才那种空洞的死寂,而是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汽,像是迷路的孩子,充满了无助和茫然
他就那样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一刻,所有强撑起来的冷静和距离轰然倒塌。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端起碗,用勺子舀起一点姜汤,小心地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迟疑地看着我,眼神复杂,有脆弱,有羞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最终,他微微张开嘴,顺从地喝下了那勺姜汤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蹙起了眉,但一股暖意似乎也随之蔓延开来
我一勺一勺地喂他,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和窗外的雨声
喝完整整一碗姜汤,他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青灰,身体似乎也停止了颤抖
他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终于陷入了沉睡
我坐在床沿,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冷漠或疏离面具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得异常柔和,甚至有些稚气未脱。只有微蹙的眉头,暗示着那沉睡之下并不平静的内里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从狂暴的砸落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低语
我就这样守着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片因为恐惧和慌乱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也渐渐平息下来,化作一种深沉而疲惫的宁静
老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赵亚,又看了看我,无声地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条干毛巾
你也快去换了吧,别也冻着了。他压低声音说
我点点头,接过衣服,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换下自己同样湿透冰冷的衣服,用毛巾擦拭着头发,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脱力般的疲惫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我在暴风雨中找到他的那一刻起,从我不顾一切将他从冰冷河水中拖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堵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无形的墙,或许没有被打破,但在生死边缘的恐惧面前,它显得不再那么坚不可摧
而我心里那份一直被压抑、被警告的情感,在这场骤雨的冲刷下,也变得清晰无比,无法再忽视
我不仅仅是在同情他,不仅仅是在好奇他的故事
我在乎他,远超乎我理智所能控制的范围
这场雨,冲垮了他的防线,也冲垮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