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在隔壁房间简单擦洗换衣后,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神经却依旧紧绷着
耳朵时刻竖着,捕捉着隔壁房间任何细微的动静,一声模糊的呓语,一次翻身的窸窣,甚至只是呼吸频率的改变,都能让我瞬间惊醒,心跳如鼓
老板送来的姜汤我也喝了一碗,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驱不散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担忧
窗外,雨势渐渐歇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余韵,像一场盛大悲剧落幕后的零星抽泣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地浅睡过去,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反复出现汹涌浑浊的河水和赵亚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以及我拼尽全力却怎么也抓不住他手的无力感
猛地惊醒过来,窗外已经透出灰白色的天光,雨彻底停了
我立刻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赵亚还在睡
他侧躺着,面向门口,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昨晚的苍白和死寂褪去了不少,脸颊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平稳悠长,看起来睡得比昨晚踏实很多
湿漉漉的头发干了,柔软地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有种毫无防备的脆弱感
我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至少,最危险的时刻似乎过去了
我没有打扰他,轻轻带上门,退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经过大雨的洗涤,清冽得醉人,带着泥土和植物湿润的芬芳。天空是一种干净的灰蓝色,云层很薄,预示着今天可能会放晴
老板已经在院子里生起了小炭炉,上面坐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醒了?老板抬头看我,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还没。我摇摇头,在他旁边的竹凳上坐下
嗯,后半夜没闹腾,睡得还算安稳。老板拿起蒲扇,对着小炉子慢悠悠地扇着
吓人吧?昨天那样
何止是吓人,那种冰冷的恐惧感,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让我心悸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唉,老板叹了口气:那孩子……心里头的苦太深了,像口不见底的井,平时看着没事人一样,一旦掉进去,自己都爬不上来
水开了,老板拎起水壶,冲洗茶具,泡上一壶新的普洱,茶香很快弥漫开来,带着安抚人心的醇厚
你也别太担心了。他把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
过了这劲头,慢慢能缓过来,就是往后啊,你得多担待点。跟他相处,得像走结了冰的河面,得提着心,踩着稳,不知道哪一脚就踩裂了冰,掉进冰窟窿里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老板的话说得很实在,甚至有些残酷
这意味着,像昨天那样的惊心动魄,可能不会是最后一次,我要面对的,是一个内心布满深渊、随时可能崩塌的人
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沉重而艰难
阳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一缕金黄色的光芒斜斜地照进小院,落在刚刚被雨水洗净的青石板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薄雾正在慢慢散去
这时,身后的房门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我和老板同时转过头
赵亚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旧衬衫,裤子也有些松垮
他赤着脚,头发依旧有些凌乱,脸色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尽管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窘迫、羞愧和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安
他看到我们,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衬衫的下摆,像个做错了事等待训斥的孩子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我脸上扫过,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脚面
醒啦,兔崽子。老板率先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正好水开了,过来喝杯热茶,驱驱最后的寒气
赵亚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嗫嚅了一下,发出极低的声音:……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沉重地砸在清晨宁静的空气里
老板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说点什么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离得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和那份无处遁形的羞愧
没事就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平静温和
头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依旧不肯抬头看我,声音干涩: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
别说这些。我打断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但没有躲开
先去洗漱一下?老板熬了粥,喝点热的会舒服些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像个听从指令的机器人,僵硬地转身,走向院子角落的洗漱台
我和老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洗漱完,他安静地坐在小桌旁,小口小口地喝着老板盛给他的白粥
阳光完全出来了,照亮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他吃得很少,但很顺从
期间,我们谁也没有提起昨天发生的事情,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去河边,那种触碰无疑是危险的
我们只是聊着天气,聊着雨后的古城肯定很清爽,聊着老板那壶普洱茶的味道
他很少搭话,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发出一个单音节表示回应,但那种紧绷的、随时会碎裂的感觉,似乎随着热粥和下肚的热茶,在慢慢缓解
吃完早饭,他坚持要回自己的住处,我和老板没有强留
送他到客栈门口,阳光已经洒满了古城湿漉漉的街道,一切都显得清新而充满生机,与昨晚的暴虐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向我,阳光照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依旧有未散尽的阴影和疲惫,但不再是一片死寂
昨天……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谢谢你找到我
下次……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
下次如果觉得撑不住了,可以打电话给我,任何时候都可以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有惊讶,有触动,或许还有一丝抗拒,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住所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依旧单薄,却不再像昨夜那般摇摇欲坠
我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晨熹驱散了薄雾,但我知道,他心里的雾霭,还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慢慢散开
而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选择留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暴风雨、尚未完全放晴的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