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020

接下来的几天,丽江陷入了典型的雨季模式,天空总是阴沉着脸,雨水时骤时疏,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带着霉味的潮气

这种天气仿佛也浸透了我的心情,沉闷,滞重,看不到放晴的迹象

我没有再主动联系赵亚,他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我们之间那场沉默的较量,似乎因为这场连绵的雨,而陷入了僵持的泥沼

那晚他舞台上决绝而冰冷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时时提醒着我那条不可逾越的界限

我把自己关在客栈的时间变多了,老板似乎看出了我的低落,也不再拉着我闲聊,只是每天默默地在我桌上放一壶热茶

我对着电脑屏幕,机械地处理着之前拍的照片,却感觉它们全都失去了色彩,变得灰蒙蒙的,如同窗外的天气

我知道,我在逃避

逃避那种被明确拒绝的难堪,逃避那种自作多情后的失落,更逃避去面对那个因为我愚蠢的越界而可能再次陷入痛苦漩涡的赵亚

一天下午,雨下得格外大,密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我正对着窗外发呆,客栈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老板在厨房忙着,喊我去接

我拿起听筒:喂,你好

电话那头是激烈的风雨声,夹杂着电流的嘶啦声,还有一个急促而熟悉、却带着明显哭腔和慌乱的声音,是流浪者之歌那个平时很沉默的酒保!

陈……陈然吗?是、是你吗?他的声音在发抖,几乎语无伦次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是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哥……赵哥他……酒保的声音带着哭音,被风雨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他不见了!下午就没来,东西都没拿,他从来不会这样的。电话也打不通,我、我有点怕,他之前状态就很不对……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不见了?

在这种天气?

状态不对……

那几个冰冷的字眼和酒保惊恐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在我脑海里炸开

那晚赵亚舞台上绝望的眼神,他那些关于喘气、赚到了的虚无话语,像破碎的玻璃片一样疯狂地旋转起来

我猛地抓住听筒,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最后什么时候出现的?说过什么没有?

昨天……昨天打烊后他就走了,看着就很低落的样子,一句话没说……

酒保的声音几乎是在嚎叫,被风雨声吞没大半

怎么办啊?他会不会想不开啊?他以前喝多了常去那河边……

河边?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我的心脏

我甚至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跟老板解释,对着话筒喊了一句:告诉我具体位置!我马上过去

扔下听筒,我像疯了一样冲回房间,抓起一件防水外套,甚至没换雨鞋,就一头扎进了门外瓢泼的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头发和衣服,但我完全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找到他!必须找到他

酒保说的那个河段离古城有一段距离,相对偏僻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脚下的石板路滑得厉害,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朝着那个方向狂奔的,雨水呛进我的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炸开

恐惧,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冰冷彻骨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紧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害怕看到最不愿看到的画面,害怕我那些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最终换来的竟是这样一种决绝的、无法挽回的结局

赵亚!赵亚!我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却被巨大的雨声吞没

终于,我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酒保所说的那段河岸,河水因为暴雨而暴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杂物,汹涌地奔腾着,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岸边泥泞不堪,狂风卷着雨幕,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我焦急地四处张望,视线所及,只有白茫茫的雨雾和咆哮的河水

没有人影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刺骨的深渊

就在几乎绝望的时候,我的目光猛地被河岸下游不远处、一棵被洪水部分淹没的老柳树下、一个模糊的黑影吸引

那身影蜷缩在树下,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树干、和这暴虐的天气融为一体,汹涌的河水几乎要舔舐到他的脚边

是赵亚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赵亚!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身影冲过去

雨水疯狂地拍打在我的脸上,几乎睁不开眼,我滑倒了又爬起来,浑身沾满了泥浆,狼狈不堪

终于,我冲到了那棵树下

他果然在那里,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黑色的T恤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脆弱的轮廓

他蜷缩着,双臂抱着膝盖,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受伤的动物。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待在齐踝深的浑水里,对逼近的危险和我的到来毫无反应

赵亚!我扑过去,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冰冷的雨水让我牙关都在打颤

我抓住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滑,他似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你疯了?!待在这里干什么?河水涨上来了你看不见吗?

我几乎是咆哮着,试图把他从水里拖起来,恐惧和后怕让我失去了所有的冷静和分寸

他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肆意流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的眼睛通红,里面空茫一片,没有任何焦点,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死寂的绝望

那种眼神,比那晚在舞台上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可怕,像是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他看着我,眼神陌生得让人心寒,仿佛根本不认识我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虚无的力气,挣脱了我的手

别管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被风雨声撕得粉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这三个字,像三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股混浊的浪头猛地打来,重重地拍在岸边的树根上,溅起巨大的水花,瞬间将我们两人都浇得透湿,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上涨了一截

我再也顾不得他那该死的界限和沉默的较量,去他妈的保持距离,去他妈的不要强求

我猛地再次抓住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他从冰冷的水里、从那棵危险的树下扯起来

你他妈给我起来!我怒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而扭曲

想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他被我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似乎想反抗,但或许是因为寒冷和长时间的蜷缩,身体早已麻木无力,或许是因为我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震慑了他,他最终没有再次挣脱

他只是用一种空洞的、近乎麻木的眼神看着我,任由我半拖半抱地,将他从汹涌的河岸边,艰难地拖离

雨水模糊了整个世界,我们两人都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在暴风雨中踉跄前行,像两个狼狈不堪的、从灾难现场逃出来的难民

我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胳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冰冷的温度和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那一刻,什么界限,什么较量,什么小心翼翼,全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和冰冷的恐惧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只知道,我不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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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与救
连载中七个尾巴的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