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02

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陌生的木质天花板,透过薄窗帘渗进来的,过于清澈的天光

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不同于上海车流轰鸣的细微声响——鸟鸣,远处流水的潺潺,还有极轻的、像是有人拖着脚步走过的声音

记忆慢慢回笼,这是丽江

我离开了上海,把自己扔到了这座遥远的西南小城

昨晚酒吧里那个歌手的脸,尤其是那双在镜头里突然睁开、直直看向我的眼睛,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坐起身,拿起床头的徕卡,再次端详那张照片

晨光中看,颗粒感更重了,阴影部分的细节几乎隐没在黑暗里,但那种瞬间的张力,那种被捕捉到的、毫无防备的真实感,却越发鲜明地撞击着我

我很少有这种冲动,去反复看自己拍下的照片,尤其是近期的

大多数时候,它们只让我感到厌倦和失望,但这一张,不一样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提醒我昨晚只喝了一杯啤酒

洗漱完毕,我背上相机出了门,客栈老板——那个刺青青年——正蹲在院子里给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花浇水,见我出来,抬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起得早啊,摄影师。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找点吃的。我回应道

附近有吃早饭的地方吗?

他指了指巷子口:出去右转,走几步有个阿婆卖的米糕,还不错的,或者再往前走远点,有家米线店

我道了谢,循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古城和夜晚判若两地,喧嚣褪尽,只剩下近乎原始的宁静

石板路被晨露打得微微湿润,反射着初升太阳柔和的金光,大多数店铺还紧闭着门板,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当地人,或是像我一样背着相机的游客在外活动

空气清冷得让人精神一振,我深吸一口气,肺里满是植物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这才是丽江该有的样子,或者说,是我记忆中它应有的样子

我在巷子口找到了那个卖米糕的阿婆,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是个小小的炭炉,正慢条斯理地翻烤着一种白色的米糕

她没有吆喝,只是安静地做着手里的事,我买了一个,热乎乎的,带着单纯的米香和一点点甜味。很简单,却莫名踏实

一边吃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小巷往高处走,游客大军尚未涌入,古城像是卸下了浓妆,显露出它原本清秀甚至有些朴素的眉目

偶尔有纳西族的老妇人背着巨大的背篓慢悠悠地走过,身上的传统服饰“披星戴月”在晨光中颜色沉静

她们的眼神平静,对我这个举着相机的闯入者并无多少好奇

我的手指开始发痒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举起了徕卡

不再是昨晚酒吧里那种带着强烈目的性和冲动的拍摄,而是一种更舒缓、更自在的节奏

我拍一位正在打开自家店铺门板的老先生,他动作缓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拍几只蜷缩在墙头晒太阳的猫,慵懒地眯着眼

拍一扇雕花木门,门内探出一枝开得正盛、叫不出名字的粉色花朵

拍阳光穿过晨雾,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影

我没有过多思考构图,没有纠结曝光参数,只是跟着感觉走,捕捉那些让我心头微微一动的小瞬间

这些照片或许依然算不上什么杰作,但它们有了温度,有了生活的痕迹,有了呼吸

这让我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

走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我停下来喘息

回头望去,大片大片的青黑色瓦屋顶在脚下铺展开去,如同波浪起伏。远处,玉龙雪山挣脱了云雾的缠绕,清晰地显露出来,山顶的积雪在朝阳下闪耀着圣洁的银光

景色壮阔得真让人心头发紧啊

我举起相机,却没有立刻按下快门,只是透过取景框,静静地望着那片亘古不变的雪山

它在那里已经千万年,见证过无数像我一样的过客来了又走,带着各自的心事,寻求着各自的答案

它沉默着,包容着,却从不给出任何轻易的承诺

最终,我放下相机,没有拍

有些景象,或许更适合用眼睛和心去记住,而不是试图将它框定在一张小小的相纸里

临近中午,阳光变得炽烈起来

游客渐渐多了,古城的宁静像退潮一样悄然消散,各种声音开始汇聚、嘈杂

我回到了现实,也感到了饥饿

按照客栈老板的提示,我找到了那家米线店,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我要了一碗过桥米线,看着老板娘熟练地将各种配料一一倒入滚烫的鸡汤里,吃下去第一口,鲜美的滋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慰藉

回到客栈,老板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书

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便上楼回到房间,导入上午拍摄的照片到笔记本电脑里,习惯性地开始筛选、分类

工作的本能难以磨灭,我挑剔地看着每一张,思考着哪些角度可以更好,哪些光线可以更完美地利用

但这一次,那种熟悉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没有立刻涌上来,照片里的光影和瞬间,至少是活的

下午的时间在整理照片和短暂的午睡中溜走,当夕阳再次开始西沉,给窗外的屋檐镀上金边时,我发现自己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那个酒吧,那个歌声,那个歌手

我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昨晚那张照片拍得还不错,激起了我一点职业性的好奇

或者是因为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一个稍微有点交集的人,会产生一种自然的亲近感

但我心里知道,没那么简单。是那种眼神,那种隐藏在漫不经心表面下的沉重感,那种与他歌声里流露出的沧桑如出一辙的东西,在吸引着我

像磁石一样

夜幕如期降临了,我吃过晚饭,在古城里晃荡了一会儿,看着灯笼逐一亮起,游客们涌入各个酒吧和商铺,喧闹声再次成为主导

我发现自己下意识地避开了主街,脚步又一次把我带向了那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带向了那家名为“流浪者之歌”的酒吧

比昨天去得稍早一些,店里客人还不多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角落,而是在离舞台稍近一点的位置坐下,依旧点了一杯啤酒

心里有点莫名的期待,又有点担心——担心他今晚状态不好,担心昨晚那种感觉只是偶然

他准时出现

还是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抱着那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吉他,调试麦克风时,他抬眼扫了一下台下,目光似乎在我这边停顿了零点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我

今晚的他,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同,更沉静,甚至……有点心不在焉

简单的问候后,他拨动琴弦,第一首歌就是一首极其缓慢、忧伤的蓝调。他的声音比昨晚更沙哑了些,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过,每一个音符都浸透着一种几乎实质化的疲惫和哀伤

我再次举起相机,今晚舞台的光线似乎比昨晚更暗淡,氛围也更沉郁

但我反而更加专注了,我不再追求技术上的完美,不再纠结于清晰度,而是试图去捕捉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情绪,那种笼罩在他身上的氛围,那种难以言表的存在感

他唱得很投入,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

有几首歌的间隙,台下响起掌声,他也只是微微点头,很少说话,很快又进入下一首

那种疏离感比昨晚更明显了

中场休息时,他没有立即走下舞台,而是独自坐在高脚凳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拨弄着,发出几个零散不成调的音符

机会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不必要的紧张,站起身走过去,木质地板在我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昨晚我也来了。我说,声音听起来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你的歌很打动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然后又下滑,落在我胸前的徕卡上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的、算不上笑的表情

谢谢。你是那个摄影师。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记得?

拿徕卡M6的人不多。他用下巴指了指我的相机,声音平淡

你会摄影?我忍不住追问,有点意外他会注意到相机型号

不懂,他摇了摇头,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很快回过神来

只是有个朋友以前玩胶片,你喜欢丽江吗?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还在感受中。我老实说

但是,比记忆里商业化了太多

时间改变一切。他轻声说,手指又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然后缓缓说出一句:包括我们自己

这句话里的沧桑感,和他三十出头的年纪实在不太相称,我心里那种探究欲更强了

是什么让一个看起来这个岁数的男人说出这种话?那个玩胶片的朋友又是谁?和他此刻低沉的情绪有关吗?

还没等我再开口,吧台后的酒保朝他招了招手,似乎有什么事

他对我抱歉地抬了抬下巴,便起身走了过去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某种奇异的兴奋

这次短暂的交流,虽然没什么实质内容,却比昨晚真实了很多了,至少,他记得我,还主动说了话

他叫赵亚

后半场的演出,赵亚似乎稍微打起了一点精神,唱了几首节奏稍快的乡村歌曲,甚至和台下几个熟客开了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我总觉得,那层轻松下面是绷紧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低沉了些:下面这首……是自己胡乱写的,一首关于……无法回去的远方,和无法忘记的过往

台下响起几声鼓励的掌声

前奏很简单,甚至有些单调,但带着一种异域的风情

他开口唱了,声音压得更低,更沙哑,像是在诉说一个埋藏很久的秘密

歌词描绘的是一个炎热、干旱的地方,红色的土地,灼人的阳光,湛蓝到残酷的天空,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负疚感

赤色的风卷起沙砾,刺痛我的眼

天空蓝得像一个谎言,容不下半点阴翳

我在干涸的河床寻找,寻找一滴悔恨的泪

却发现它早已蒸发,在那年无尽的夏天……

旋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重复,但副歌部分像一种挣扎的呐喊,又像是一种无力的祈祷,直直地撞进人的心里

我完全被这首歌吸引住了,甚至忘记了举起相机,我闭上眼睛,让那些音符和词汇包裹住自己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模糊却强烈的图像:广袤无垠的荒原,灼热的阳光,龟裂的土地,一个模糊的、背负着什么的背影,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和……负罪感?

这感觉来得突然而强烈

我睁开眼,看着台上闭着眼歌唱的赵亚,这首歌里的情绪太具体,太私人了,绝不仅仅是无病呻吟的创作

它背后一定有什么。那个远方,那个过往,究竟是什么?

演出在另一首较为欢快的歌曲中结束,台下掌声比之前热烈了些

赵亚鞠躬致意,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有些疲惫

他很快收拾好吉他,和酒保低声交谈了两句,就匆匆从后台的小门离开了,甚至没有看台下一眼

我本想等他下来再聊两句的冲动,被他的迅速离开按了下去

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自以为建立了一点联系的错觉,又凉了下去,他显然不想过多交谈,或者说,不想和我这个陌生人过多交谈

付账出门,古城的夜风带着凉意

我沿着来时路往回走,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赵亚那首自创的歌的旋律,还有那些充满画面的歌词

赤色的风、蓝得像谎言的天空、悔恨的泪、无尽的夏天……

这些碎片化的意象在我脑海里盘旋,组合又打散,他到底去过哪里?经历过什么?

那首歌唱起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痛苦是如此真实,几乎触手可及

回到客栈房间,我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赵亚歌手 丽江

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个零星的小酒吧演出信息,甚至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社交账号

他就像这座城市里无数短暂的过客一样,几乎没在网络上留下什么痕迹

这反而让我更加好奇

我躺上床,窗外古城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微弱的光带

闭上眼睛,又是赵亚唱歌的样子,和他最后那首自己写的歌

这一夜,我梦到了沙漠,无边无际的、金红色的沙漠。烈日当空,我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口渴得厉害,却怎么也找不到方向

远处好像有个人影,但我拼命追,却怎么也追不上,风很大,卷起沙粒,打得脸生疼……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那个梦境清晰得不可思议,喉咙里甚至还残留着干渴的错觉

我坐起身,下意识地拿起床头的相机,翻到昨晚拍下的赵亚的照片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抱着吉他,闭着眼,唱那首关于远方和过往的歌时的表情,被定格在那里

那是一种全然的投入,一种毫不掩饰的脆弱和痛苦

我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好奇

不仅仅是因为他那与众不同的歌声,或者是他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更是因为,在他身上,我隐约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相似的东西

那种虽然身处人群之中,却依然感到疏离的感觉;那种试图通过某种艺术形式(他的音乐,我的摄影)来表达自己,却又害怕被真正看穿、真正理解的矛盾;还有那种……对自身状态的不满和挣扎

他像一面模糊的镜子,让我窥见了自己的一部分

我走到窗前,推开木窗,清晨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远方雪山的味道

古城还在沉睡,瓦屋顶沉浸在淡蓝色的晨霭中,宁静而安详

今天,或许我该去古城外走走。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但我知道,到了晚上,我大概率还是会忍不住,再次走向那家酒吧,去听那个叫赵亚的歌手唱歌

有些谜团,一旦种下,就难以轻易拔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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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与救
连载中七个尾巴的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