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

暗房的红灯,像一只疲惫不堪的眼睛,凝视着在显影液中缓缓浮现的影像

相纸上的轮廓逐渐清晰,从虚无中凝聚成形——是外滩,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群,它们在黄浦江面上投下华丽而虚假的倒影

化学药水刺鼻的气味充斥着我的鼻腔,这味道我曾如此熟悉,甚至依赖,觉得它是这变幻莫测的世界里少数恒常不变的东西之一

但今天,它只让我感到窒息

技术上,这张照片无可挑剔,曝光精准,构图遵循了黄金分割,色彩饱和度恰到好处

任何一个站在外滩观景平台上的游客,举起手机随手一拍,大概都能得到差不多的效果

太完美了,完美得如此空洞,如此缺乏灵魂

我用夹子夹起相纸,甩了甩上面残留的药水,把它挂在一旁的晾绳上

绳子上已经挂了十几张,从不同角度、不同时间拍摄的同一片风景,每一张都精致得像旅游局发行的明信片,也空洞得像明信片

我摘下手套,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推开暗房的门走了出去

我的工作室杂乱却有序,各种型号的相机和镜头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

墙上贴着我早年拍摄的作品——那些我还敢于称之为“作品”的照片

目光停留在一张拍摄于西北荒漠的照片上,干裂焦灼的土地,顽强地从裂缝中钻出的一株野草,天空乌云压顶,却恰好有一束光,戏剧性地打亮那株孤独的绿色

那是我大学刚毕业时拍的,技术青涩,构图甚至有些失衡,但里面有某种东西,一种后来我再也找不到的生命力和粗粝的真实感

现在,我只会考虑那束光是否过曝,阴影部分的细节是否足够

桌面上,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打破了工作室里令人压抑的寂静

是编辑林薇

陈大摄影师,稿子什么时候能交?编辑部这边等着排版下厂呢

林薇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紧迫感,既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又能准确地让你感到胃部微微抽搐

明天。我说,眼睛还盯着那些晾着的、毫无生气的夜景

最晚后天

你两周前也是这么说的。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遇到瓶颈了?

瓶颈?这个词太轻巧了,像是指路上暂时的一块小石头

而我感觉到的,是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我困在里面很久了,每次举起相机按下快门,都只是在光滑的墙壁上徒劳地增加另一道划痕,依旧原地打转

算是吧。我最终回答道,声音干巴巴的

那就换个主题?或者出去走走?别总把自己关在暗房里闷着。她建议道,语气缓和了些

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最喜欢到处跑,说最好的照片都在路上,不是在暗房里雕琢出来的

挂了电话,我环顾着这个曾经是我的避风港,如今却感觉像一座精致牢笼的工作室

林薇说得对,我需要离开,离开上海,离开这些我拍到麻木的街景,离开这种对“完美”的偏执追求,它正在一点点扼杀我对摄影最初的热爱

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墙壁,最后停留在角落里一张已经微微褪色的照片上——那是很多年前在丽江拍的

连绵起伏的古城瓦屋顶,远处是云雾缭绕的玉龙雪山,一条倾斜向下的石板小巷里,一个穿着传统纳西族服饰的老人正背对着镜头,缓缓走向深处

那时的我,哪里懂什么高深的构图和光线哲学,只是凭着直觉和一股冲动按下了快门,却莫名地捕捉到了一种韵味,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和遥远

丽江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死水般的心绪里,激起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涟漪

决定来得突然,却又理所当然,像是一种长期停滞后的本能反弹

我几乎立刻行动起来,打开电脑,略显粗暴地敲击着键盘,订了最早一班飞往昆明的机票,接着是第二天从昆明到丽江的火车票

没有详细的计划,没有预设的拍摄主题,我只是需要离开。立刻,马上

收拾行李时,我犹豫了一下

手指划过冰凉的数码相机机身,最终却落在了那台用了多年的徕卡M6胶片机上

我把它拿出来,又挑了两个镜头——35mm和50mm。数码太方便了,方便得让人失去了等待的敬畏和不确定性带来的惊喜

而那种不确定性,那种缓慢的显影过程,曾经是我热爱摄影的原因之一

或许,回归本源,能帮我找回点什么

第二天清晨,我锁上工作室的门,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前往机场

上海的早晨如同往常一样忙碌而拥挤,人流车流汇成一股嘈杂急躁的洪流,每个人似乎都有明确无比的目的地

我背着相机包走在其中,感觉自己像个逆流而上的异类,格格不入

飞机起飞时,我望着窗外逐渐缩小、最终被云层吞噬的城市轮廓,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逃离后的短暂释然,也有对前方未知的隐隐不安

整个航程,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的云海,偶尔翻翻机上杂志,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抵达丽江时已是傍晚

一出机场,一股湿润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洗掉了上海那种混合着尾气和都市喧嚣的气息。我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都被洗涤了一遍

去往古城的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纳西族大叔,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向我介绍着丽江这些年的大变化

十年前来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喽!他一边灵活地避让着路上的行人车辆,一边大声说着

古城里的原住民越来越少喽,都搬到新城去住咯,老房子租出去做了客栈、商铺。商业化啦!

我望着窗外,远处暮色中的玉龙雪山轮廓依然清晰,沉默而巍峨,和我记忆中的一样

不过嘛

司机话锋一转,带着点朴素的哲理:丽江还是那个丽江,只要你懂得怎么看。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天空还是那个天空

我心里微微一动。作为一个摄影师,我本该最懂得如何“看”,但我怀疑,我已经忘了这种能力很久了

我预订的客栈在古城边缘的一条小巷里,不那么喧闹,也不至于太过冷清

老板是个年轻男人,手上有着精致的刺青,态度友好却不过分热情,正合我意

房间很小但干净,有一扇木窗,推出去能看到一片鳞次栉比的古城屋顶和更远处青灰色的山峦

放下行李,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相机就出了门。夜幕已经完全降下,古城里灯笼逐一亮起,温暖的光晕洒在光滑的石板路上,勾勒出屋檐翘角的轮廓

游客比记忆中多了何止十倍,各种商铺里传来的音乐声、叫卖声、嬉笑声混杂在一起,与我记忆中那个宁静的边陲古城相去甚远

我沿着小巷漫无目的地走,相机挂在胸前,却迟迟没有举起来的**

一切都是明信片式的美景,每个人都在相同的角度拍摄相同的风景

我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家咖啡馆门口,争相拍摄墙上挂着的一块写着“此生必来·丽江”的网红打卡木牌,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感

这不是我想要的,不是我记忆中那个能让人心安的地方

拐过一个弯,主街的喧闹声忽然被隔远了些

这条巷子似乎偏离了主旅游区,店铺更朴素,行人也更少了,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呼吸似乎也顺畅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飘了过来

那是一个男声,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唱着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歌

歌词听不真切,但旋律里裹着一种深沉的忧伤,像夜色一样缓缓流淌,与周围的环境奇妙地融合着

我的脚步被那歌声牵引着,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小酒吧前

酒吧门口没有炫目的霓虹灯,只有一块简单的原木牌子,上面写着“流浪者之歌”。歌声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我犹豫了大概三秒钟,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装修朴素却别有风味。木桌木椅随意摆放着,墙上挂着一些看不太清的老照片和民间工艺品,最里面有个小小的舞台

舞台上,一个男人抱着吉他,正闭着眼睛唱歌

我在靠近门口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啤酒,然后试着把自己埋进阴影里,静静地听

唱歌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略长,在脑后随意扎了一下

他的面容轮廓分明,闭着眼唱歌时,眉头微微蹙着,好像完全沉进了自己的音乐世界里

他的声音有种奇特的力量,即便是轻柔的低吟,也能穿透酒吧里轻微的嘈杂声,钻进你的耳朵里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相机,舞台上的光线并不好,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射灯打在他身上,但这反而造成了一种强烈的明暗对比

我调整了一下光圈和快门速度,然后透过取景框望过去

世界在取景框里变得不一样了。它被框定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只剩下光影、形状和瞬间

我透过镜头看着他,看他唱歌时脖颈上微微凸起的血管,看他修长手指在琴弦上灵活移动的节奏,看他偶尔睁开眼睛时,那种似乎能看透什么却又带着疏离的眼神

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冲动攫住了我——想要捕捉一个瞬间,一个表情,一种真实情绪的冲动

我按下了快门,轻微的咔嚓声几乎被音乐声吞没

就在那一刻,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直直地看向我的镜头

歌声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飘荡,我们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撞在一起

我心里莫名地虚了一下,好像自己是个偷窥者,刚刚被人逮了个正着

台下响起的掌声打破了那瞬间的凝滞,他微微点头致意,然后低下头开始调试琴弦,准备下一首歌

我放下相机,灌了一大口啤酒,感觉心跳得有点快

下一首歌节奏轻快了许多,像是首民谣

他的表情也放松了,甚至偶尔会对着台下笑一下,但我总觉得,在那轻松的表面底下,还是藏着点什么沉重的东西

干我这行的,习惯了观察细节,总能捕捉到人们脸上转瞬即逝的、不想被人看到的真实情绪

我又拍了几张,但比之前更谨慎,更克制

中途休息时,他走下舞台,到吧台边拿了瓶水喝。有几个显然是熟客的人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回应,但我注意到那笑容并没真正抵达他的眼底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站起身走了过去

唱得很好。我说出口才觉得这开场白真是笨拙得可以

他转过身,打量了我一下,笑了笑:谢谢。面生啊,第一次来?

我点点头:今天刚到的丽江

游客?他问,同时接过酒保递过来的啤酒

摄影师。我说

然后又多余地补充了一句:算是来散心的

丽江是个散心的好地方。他喝了一口啤酒

至少很多人都这么觉得

你不这么觉得?我有点好奇

他耸耸肩,肩膀的线条看起来很放松,但眼神不是那么回事:取决于你想散的是什么心,有些心事,你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总觉得里面藏着点什么东西

我还想再问点什么,但已经有别的客人凑过来跟他说话了,我识趣地退后,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后半场,我听得更用心了些

我发现他选的歌有点意思,很多都是关于远方、关于离别、关于寻找的,风格不一样,但好像都绕着某个说不清的核心打转

演出结束后,他很快就收拾好吉他,跟酒保低语了几句就离开了酒吧,没再跟任何人多说话

我有点说不清的失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付了账,走出酒吧,古城的夜已经深了,巷子里安静了很多,只剩下零星几个晚归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回到客栈房间,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拿出相机,回看今晚拍的照片,大部分都只是普通的演出记录,但有一张格外扎眼

就是我拍下的第一张,他突然睁开眼睛看向镜头的那个瞬间

照片里,他的眼神直接,甚至有点锐利,好像能穿透镜头看到看照片的人

灯光在他脸上制造出强烈的明暗对比,一半亮,一半藏在阴影里,那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

有点惊讶,有点探究,还有一丝几乎抓不住的……脆弱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这是我这几个月来拍下的第一张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照片

不是因为技术多完美——事实上,因为光线不足和那一刻的猝不及防,照片甚至有点模糊,颗粒感很重

而是因为它抓住了一点真实的东西,一点情绪,一点灵魂,那是我在外滩夜景里死活找不到的东西

我把相机放在床头,躺下来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溜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我忍不住去想那个歌手,好奇他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故事,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普通酒吧歌手会有的,那里面有一种……经历过些什么的人才有的深度

算了,不想了。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丽江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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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与救
连载中七个尾巴的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