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03

醒来时,昨夜的梦境里,那片无尽的金红色沙漠和那个永远追不上的背影,依然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甚至喉咙里还残留着一种真实的干渴感,我灌下大半瓶矿泉水,才将那幻觉般的灼烧感压下去

赵亚。那个名字和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歌唱的脸,伴随着那首关于“远方和过往”的歌曲旋律,在我醒来后的第一刻就占据了思绪

这种对一个近乎陌生人的过度关注,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有点不安

这不像我

我一向习惯于保持距离,透过取景框观察世界,而不是让自己被卷入任何不明所以的情绪漩涡

我需要空间,需要距离,需要把注意力从这个谜一样的酒吧歌手身上拉开

匆匆洗漱后,我下楼来到客栈的小院

老板正在院子里摆弄一套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咖啡器具,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浓郁香气

早。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看你这样子,没睡好?

还好。我含糊地应道,不想讨论梦境的内容

今天想出去走走,远一点的地方。有什么推荐吗?我说

来丽江,不去看看雪山?他一边小心地往滤壶里倒着热水,一边说

玉龙雪山。虽然现在索道票难买,人也多,但来都来了……或者去文海,没那么商业化,能看到雪山背面,安静

文海。我几乎立刻做了决定,我需要的是安静和开阔,不是拥挤的游客和索道。

他点点头,递给我一小杯刚刚冲好的咖啡

尝尝,去文海的话,你可以在古城外面包个车,路不算太好走,但值得。

咖啡醇厚香浓,比我平时喝的习惯好了太多

几口热咖啡下肚,感觉精神了不少

谢过老板,我在古城口很容易就找到了一辆愿意跑文海的面包车,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汉子,话不多,谈好价钱就让我上了车

车子驶出古城,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密集的商铺和客栈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和散落的纳西族民居

道路确实如客栈老板所说,不算平坦,颠簸着向上盘旋,空气越来越凉爽稀薄,车窗外的视野却越来越开阔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在一片高山草甸的边缘停了下来

文海到了。司机言简意赅地说,又指了指前方:你自己逛,我在这里等

推开车门,一股清冷而纯净的风立刻包裹了我,带着青草和湖水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感觉胸腔都被这股冷冽洗涤得通透起来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宁静的高山湖泊,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连绵的草甸和起伏的山峦之间,湖面倒映着天空的流云和远处雪山的峰顶

与山下古城的喧闹相比,这里几乎是另一个世界,辽阔,寂静,只有风声掠过草尖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牛羊的哞叫

游客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当地牧民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过,好奇地打量了我这个外来者一眼,又漠不关心地转过头去

就是这里了,我需要的就是这种空旷和寂静。

我没有立刻举起相机,而是沿着湖岸慢慢走着,让这种旷野的宁静感慢慢渗透进我被城市和暗房困得太久的心绪

昨晚的纠结和那个挥之不去的梦境,似乎在这天地之阔面前,被暂时地稀释、冲淡了

走了很远,找了一处面对湖泊和雪山的缓坡坐下,从这里看去,玉龙雪山的另一面完全展现在眼前,巨大的山体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峻而圣洁的光芒

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亘古不变,俯瞰着脚下瞬息万变的人世间

我终于举起了相机

这一次,拍摄的感觉和昨天在古城里完全不同,我不再刻意寻找具体的主体或构图,我只是本能地反应,捕捉那些打动我的瞬间

一片云影快速掠过湖面

一匹孤独的马在湖边低头饮水

一丛顽强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雪山倒映在如镜的湖水中,完美,却稍纵即逝(一阵风过,倒影便碎成万千金光)

我拍了很多,用的几乎都是那支35mm镜头,试图将更多的环境、更多的天空、更多的这种辽阔感容纳进去

技术参数变得不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种感觉——自由、呼吸、天地苍茫的感觉

中午,我就着带来的水和面包,简单解决了午餐

阳光很烈,但风是凉的。我躺在草地上,看着蔚蓝天空中大团大团快速流动的白云,竟然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会儿。没有做梦,睡得很沉

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抬头看天,不知何时飘来了一大片云,遮住了太阳,天色暗了下来,湖水的颜色也变得深沉

风势明显变大了,气温下降得厉害。看来是该回去了

收拾好东西,走回停车的地方,司机正靠在车边抽烟

要变天了。他看到我,嘟囔了一句,然后说:山里天气就这样

回程的路上,果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山色空蒙,别有一番韵味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雨中山景,心里感到一种难得的平静和充实,这一趟来值了

至少,我找回了一点按下快门的纯粹快乐

车子把我送回古城时,雨已经停了,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湿亮,倒映着两旁灯笼的光晕,呈现出另一种迷人的色调

游客依旧如织,但经过文海那种旷野的洗礼,再面对这种热闹,似乎也多了一份平常心

我回到客栈,老板正坐在屋檐下逗弄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大黄猫

文海怎么样?他问

很好,谢谢推荐。我说,心情不错地给他看了几张相机后背预览屏上的照片

啧,拍得不错。他挑了挑眉,语气里有点真诚的赞赏

比那些只会拍打卡照的强多了

被一个陌生人(而且看起来品味不差)肯定,心里还是受用的。我笑了笑,上楼去导照片

下午拍摄的照片导入电脑后,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不是技术上的完美,而是一种情绪上的连贯和统一,而是一种开阔、宁静、甚至略带苍凉的感觉贯穿了所有画面

我一张张看过去,心里那点因为创作瓶颈而积郁的焦虑,似乎又被抚平了一些

处理完照片,小睡片刻,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雨后的夜晚空气格外清新

我知道自己今晚一定会再去流浪者之歌,但和前两天那种被莫名牵引的感觉不同,今天的心情更平静,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期待?

或者说,是想去验证一下,经过一天的距离,那种强烈的探究欲是否还在

吃过晚饭,我再次踱步到了那家酒吧,时间尚早,店里人还不多

赵亚已经坐在舞台边的高脚凳上,调试着效果器,他看到我推门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我心里动了一下,一种被认出来的、微妙的连接感

我依旧选了昨晚那个离舞台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点了啤酒

今晚的赵亚,状态似乎比昨晚要松弛一些。他没有立刻开始唱歌,而是抱着一把口琴,随意吹着一段布鲁斯旋律,眼神懒洋洋地扫过台下,不像前几天那样总是带着某种紧张的游离

音乐响起,他今晚选的歌也多了一些轻快节奏的摇滚老歌和民谣,他的嗓音依旧沙哑磁性,但那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感觉减弱了

他甚至会和台下互动几句,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中场休息时,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独自待在台上,而是拿着啤酒杯,走到了吧台边

有几个熟客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回应

我犹豫了一下,昨天那种直接上前搭话的冲动,在今天那种平静的心境下,似乎没那么强烈了

但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个人,落到了我这边

他对我举了一下酒杯

这个动作简单自然,却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我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杯子,走了过去

今天没带相机?他看着我空荡荡的胸前,问道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对一个见过几次面的人闲聊

放在客栈了。我说

今天出去走了走,没在古城里拍

哦?去哪了?他喝了一口啤酒,似乎真的有点兴趣

文海

他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那边安静。比城里强

确实。能看到雪山的另一面,很不一样。我说,试图让对话继续下去

你常去?

他摇摇头:刚来丽江的时候去过几次。后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说:后来就更习惯待在人多的地儿了,至少听着吵,有些声音就没空钻出来了

这话说得有点玄,但我好像能明白一点那种感觉——用外在的喧嚣,来掩盖内心的嘈杂

你的歌……我斟酌着用词

昨晚那首自己写的,很特别

他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只是眼神稍微黯淡了些:胡乱写的,情绪上来了,就瞎唱唱

不像瞎唱。我坚持道,虽然知道这可能有点冒犯

听起来……很有故事……

他沉默了几秒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杯壁上的水珠,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干脆转移话题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以前……在很远的地方待过一段时间。他说得很模糊,眼睛看着吧台后面琳琅满目的酒瓶,焦点却不知道在哪里

发生过一些事。那首歌,算是……一种纪念吧。或者说,一种……惩罚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终于肯透露一点点了,虽然依旧是语焉不详,但至少承认了那首歌背后有故事

很远的地方?我小心翼翼地追问,怕吓跑他刚刚打开的一点缝隙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酒保过来给他续杯,他像是被惊醒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非洲。他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然后,他像是后悔说了这个词,立刻拿起新倒满的酒杯,猛地喝了一大口,仿佛想要冲刷掉什么

非洲

这个词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我心里激起巨大的涟漪

那片炎热、原始、充满生命力和冲突的大陆?和他那首歌唱的赤色的风、蓝得像谎言的天空、瞬间对上了号!和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也似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源头

我还想再问点什么——是去旅行?工作?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经明显露出了抗拒的神色

他转着手里的杯子,显然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正好台下有人喊他名字,似乎是熟客要求点歌,他像是找到了一个脱身的理由,对我抱歉地笑了笑,便起身走向舞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被非洲这两个字填满了,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串联起来一点点,但拼图还缺少最关键的部分

他在非洲经历了什么?那首歌唱的悔恨的泪和无尽的夏天指的是什么?是什么样的事,需要他用惩罚来形容一首歌?

下半场的演出,我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非洲这个词在我脑海里盘旋,衍生出无数种猜测和想象

赵亚在台上唱歌,但我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仅仅是一个有趣的、有故事的酒吧歌手,而是一个身上可能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具体的人

演出结束后,赵亚再次迅速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但这一次,在他拿起吉他盒走向后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转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正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对我微微颔首,然后便转身,很快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我站在渐渐空荡下来的酒吧里,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是后悔透露了非洲这个词?还是……别的什么?

走出酒吧,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星。古城的喧闹还未完全平息,但我的内心却异常清醒

回到客栈房间,我没有立刻去动相机,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古城的灯火

非洲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中国非洲项目、援非工人、非洲旅行者等关键词

信息庞杂,但似乎没有一个能特别贴合赵亚给我的感觉,他提到非洲时的那种语气,绝不像是一个愉快的旅行者或普通的务工人员

那是一种……沉重的,甚至带着痛楚的语气

我又想起他唱歌时的样子,那种深陷其中的痛苦和挣扎,那绝不仅仅是艺术表现,那是真实情绪的宣泄

一个在非洲经历过重大事件的人,如今躲在丽江的酒吧里唱歌,这本身就像一部小说的开头

而我,一个陷入创作瓶颈的摄影师,无意中撞见了这个开头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我知道,我无法就此停下,那个谜团的核心,才刚刚显露了冰山一角

我需要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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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与救
连载中七个尾巴的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