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清晨的阳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晨雾,将院子里的石板地晒得暖洋洋的
老板正拿着个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看到我进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好家伙。他挑了挑眉,语气说不上是调侃还是关切
你这模样,像是给狐仙守了一夜洞府,精气神都被吸干了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确实感到浑身乏力,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沉重:没那么夸张。朋友喝多了,照看一下
老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只是用扫帚柄指了指楼上:灶上有新熬的小米粥,锅里热着包子,自己去弄点吃,瞧你那样儿,一阵风就能刮跑
感激于他的不多问和这点默默的关心,我点点头,上楼简单洗漱了一下,换掉身上带着烟酒味和潮气的衣服,这才觉得稍微活过来一点
下楼盛了碗粥,拿了两个包子,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慢慢吃着。温热的小米粥滑进胃里,带来一丝实实在在的慰藉
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熬夜的寒意和心头的阴霾
但脑子里依旧纷乱,昨夜赵亚崩溃的画面,他痛苦的呓语,清晨醒来时那窘迫羞愧的眼神,以及最后那句低低的谢谢和晚上见,像电影片段一样反复回放
我们之间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被彻底打破了
现在该怎么办?像他期望的那样,假装一切都没发生,晚上继续去酒吧听他唱歌,维持那种表面上的熟络?还是……
我发现自己无法轻易地将昨晚的一切翻篇,那种近距离目睹的痛苦太真实,太具象,它在我心里凿开了一个口子,让我无法再仅仅做一个旁观的听众
吃完早饭,强烈的困意袭来,我回到房间,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昏睡。没有做梦,或者说,睡得太过深沉,什么梦也没记住
再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户,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睡了这一觉,精神恢复了不少,但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依旧还在
拿起手机,没有任何消息,那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再响起。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感
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赵亚,拿起相机出了门
我需要做点别的事情,需要让镜头重新对准外面的世界,而不是一直聚焦于内心的波澜
下午的古城,阳光正好,游客依然众多,但节奏似乎比上午舒缓了一些
我沿着水流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捕捉一些阳光下的鲜活画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肥猫,穿着民族服装拍照的欢笑游客,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坐在门口专注雕刻银饰的老人……
我拍得比平时更投入,几乎是一种刻意的沉浸,试图用外界的喧嚣和色彩填满内心的某个角落
然而,就在我穿过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时,在一个卖东巴纸灯笼的小摊前,我看到了一个绝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看到的身影
是赵亚
他背对着我,正低头看着手里一个造型古朴的纸灯笼,似乎很有兴趣
他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灰色亚麻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依旧松散地扎着,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虽然侧脸依旧能看出一丝疲惫的痕迹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他通常不是在休息,就是在为晚上的演出做准备
独自逛这种游客聚集的小摊,更不像是他的风格
我停下脚步,犹豫着是该上前打招呼,还是悄悄走开,避免彼此尴尬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撞上我的,他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迅速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被一种故作轻松的表情掩盖了
这么巧。他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但还算平稳
嗯,出来走走。我走上前,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你也出来逛?
他晃了晃手里的灯笼,灯罩上的东巴文在阳光下显得神秘而古朴
看着挺有意思。随便看看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解释什么,又补充了一句:睡醒了头疼,出来透透气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白天的光线如此明亮,将昨晚的一切照得无所遁形,那种心照不宣的尴尬再次弥漫开来
摊主是一位纳西族老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买个灯笼吧?晚上点起来,很好看
赵亚像是找到了打破沉默的机会,顺势问起了灯笼的寓意和上面的文字,老奶奶热情地解释着,他听得很认真,偶尔还问上一两句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白天的他,褪去了舞台上的光环和夜晚的脆弱,呈现出一种更接近本真的状态
依旧有些疏离,但多了几分烟火气,这种发现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触动
他最终买下了那个灯笼,付钱的时候,动作稍微有些迟疑,不像是一个经常购物的人
接过装着灯笼的纸袋,他转向我,似乎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一起吃个饭?我鬼使神差地发出了邀请,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完全不在计划之内
他也明显怔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甚至有点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嘴唇动了动,但目光接触到我同样有些不自然的眼神,那拒绝的话似乎又咽了回去
……行。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有家小店,味道还行,没那么吵
好。我松了口气,心里又有点莫名的紧张
我们并肩走在巷子里,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交错在一起
谁也没有主动说话,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但比起刚才纯粹的尴尬,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种共同默认了某种改变后的、试探性的靠近
他带我去的那家小店果然很隐蔽,在一个院落的深处,只有四五张桌子,没什么游客,大多是本地熟客
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看到赵亚,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几株翠绿的植物,阳光透过格栅照进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点菜的过程很简单,赵亚似乎对这里的菜品很熟悉,快速点了几个招牌菜,又问了我的忌口
等菜的时候,沉默再次降临,我们各自看着窗外,或者摆弄着手里的茶杯,都能感觉到对方那份不自在
昨晚……几乎是同时,我们开口,又同时顿住
你先说。我示意他
他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茶杯边缘,目光低垂:昨晚……谢谢你,还有……很抱歉,让你看到那么……糟糕的一面
他说得很艰难,但很真诚
没什么。我摇摇头
谁都有难受的时候,能过去就好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脸上确认这话是否真心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菜很快上来了,都是些家常小炒,但香气扑鼻,锅气十足
食物似乎总能有效地缓解尴尬,我们开始动筷,偶尔评论一下菜的味道,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我们聊起了丽江的变化,聊起了彼此去过的地方,甚至聊起了音乐和摄影的一些技术性问题,刻意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就像两个普通朋友一样吃着饭,聊着天
我发现,抛开那些沉重的过往和舞台上的面具,赵亚其实是一个内心很细腻、观察很敏锐的人
他对声音极其敏感,能分辨出远处传来的不同乐器的音色;他对丽江的熟悉程度超乎我的想象,知道很多游客根本不会注意的角落和故事
而我,也发现自己能更放松地和他交谈,分享一些我对摄影的看法,甚至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这顿简单的饭菜,像是一道意外的白昼缝隙,让我们得以在另一种光线下重新认识对方
没有酒精,没有音乐,没有舞台下的阴影,只有食物氤氲的热气和窗外安静的阳光
吃完饭后,我们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之间的沉默不再那么难熬,反而多了一丝平和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该回住处准备晚上的演出了
那……晚上见?他停下脚步,看向我,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清晨时的窘迫,多了几分平静,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
晚上见。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向另一条巷子,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里的纸袋:谢了……陪我吃饭
看着他消失在巷口,我站在原地,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感
昨晚的狂风暴雨似乎真的过去了,虽然留下的痕迹无法抹去。但白昼的光线,和一顿简单的饭菜,为我们找到了一种新的、或许更真实的相处方式
裂缝依然存在,但光,可以从裂缝中照进来
我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深吸了一口下午温暖的空气,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