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很硬,坐久了腰背开始发出酸痛的抗议,但我没有动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下去,从噼啪作响变成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单调而规律的嗒……嗒……声,敲打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容器上,像一种古老而催眠的节拍
赵亚睡得很不安稳
即使是在酒精和极度疲惫的双重作用下,他也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
眉头始终紧锁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变得沉重而压抑,喉咙里偶尔会溢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像是挣扎,又像是哀求
有一次,他猛地抽搐了一下,手臂无意识地挥动,差点打翻床头柜上的水杯,我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低声说:没事,没事,只是做梦
他仿佛真的听到了,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翻了个身,又沉入那片并不平静的睡眠之海
我的手掌还残留着他手臂皮肤的触感,冰凉,带着汗湿。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我,一个习惯了通过镜头保持距离的观察者,此刻却成了一个陌生人的守夜者,一个脆弱时刻的见证人
这种角色的错位让我有些无所适从,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时间在寂静和断续的呓语中缓慢流淌,我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它太简单了,简单到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痕迹
墙上没有装饰,桌上没有照片,只有几本看起来翻旧了的书堆在墙角,大多是些关于音乐理论的,还有一两本封面破损的小说
吉他盒靠在墙边,像一具沉默的黑色棺椁,守护着他不愿示人的过往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临时的巢穴,一个用来藏身和舔舐伤口的洞穴
他在这里睡觉,在这里醒来,在这里被噩梦追赶,在这里用酒精麻痹自己,然后第二天晚上,又戴上那副冷漠疏离的面具,去酒吧唱那些撕心裂肺或故作轻松的歌
一种深切的悲哀笼罩了我,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对于人类痛苦本质的无力感
有些伤口,注定无法真正愈合,只能与之共存,像一道永不消失的背景噪音,伴随终生
赵亚选择了用音乐和流浪来应对,而我呢?我的摄影,我的逃避,又何尝不是一种应对机制?只是他的战争更加血淋淋,更加直接
后半夜,他的呼吸终于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呓语也少了,或许最汹涌的噩梦浪潮已经暂时退去了
窗外的天色不再是浓重的墨黑,开始透出一种深沉的藏蓝色。雨彻底停了
我也感到疲惫不堪,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这种近距离地接触另一个人的巨大痛苦,耗神至极
我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小憩片刻,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各种念头和画面纷至沓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窸窣声让我睁开了眼睛
天光已经大亮,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窗户上的薄雾,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尘埃
赵亚醒了
他正试图坐起来,手按着额头,脸上带着宿醉后的痛苦和茫然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然后定格在我身上,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尴尬、羞愧……种种情绪飞快地掠过他的脸,最后沉淀为一种死灰般的窘迫和回避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手指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你……真的没走
嗯。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四肢
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他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依旧不肯抬头看我,仿佛地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令人难堪的沉默
我走到桌边,拿起热水瓶晃了晃,里面是空的,也好,有点事情做,可以打破这僵局
我去烧点水。我说着,拿起热水瓶和桌上的电水壶,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有一个公用的水房和简易厨房
接水,烧水。我看着电水壶里逐渐冒起的热气,心里也在暗自思量
等他喝了水,我就该离开了。昨晚的一切,对他而言恐怕是一场不愿回首的失控,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尴尬的提醒
端着热水回到房间时,赵亚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床头,被子拉到胸口。他依旧低着头,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我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他迟疑了一下,接了过去,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那点热度,却没有喝
……谢谢。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一些,两个字,说得极其艰难
不客气。我站在床边,觉得有点手足无措
如果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憔悴,但那双眸子深处,除了窘迫,似乎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类似于恐慌的情绪
昨晚……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我……说了很多……胡话吧?
还好。我避重就轻
你只是喝多了
他显然不信,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肯定很糟糕。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些事,本来不该……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不想让他再次陷入回忆和自责的泥潭
你只是需要休息
他沉默下来,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良久,才轻声说:已经很久……没在别人面前那样了
这话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和早起人们的说话声
古城正在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无论昨夜经历了怎样的风雨和崩溃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这一次,没有那么多的躲避,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和尴尬
你……守了一夜?
嗯
……为什么?他问,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
为什么?因为我听到了你声音里的破碎?因为我无法对那样的脆弱视而不见?因为……我们某种程度上,是同类?
这些答案在我脑海里盘旋,但我说出口的却是: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那儿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别的答案。最终,他像是放弃了,轻轻吁出一口气,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这一次,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趁热喝点水吧。我说
我该走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挽留
我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还是回过头:晚上……还唱吗?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随即点了点头:嗯。得唱
那……晚上见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复杂,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
清晨冷冽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着雨后的湿润和清爽,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刚刚从一个沉重而压抑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走下狭窄幽暗的楼梯,穿过小小的院落,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重新站到了巷子里
阳光挣扎着穿透晨雾,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一切都显得干净而崭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
我知道,昨晚那个崩溃的、脆弱的赵亚已经被重新藏了起来,今晚在酒吧舞台上出现的,将会是那个看似淡漠、用歌声掩饰伤口的歌手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见证了他的黑夜,也看到了他的黎明,我们之间那层安全的、心照不宣的距离,已经被彻底打破
一条更复杂、更真实,或许也更危险的纽带,在那一夜的守候和今晨尴尬的沉默中,悄然系紧
我慢慢朝客栈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心情却异常清明